Work Text:
—————————————————
用头、手、翼、脚,
拼命赶路前进,
或泳、或潜、或涉、或爬、或飞。
——弥尔顿《失乐园》
—————————————————
詹姆斯·莫里亚蒂的睡眠往往是一派漆黑的。他不会做梦,只能在学理上理解莫兰在夜间的尖叫。因此,当丝丝缕缕海风般的温度覆上他的眼睑时,讶异冲上了他的每缕神经末梢。他几乎是从枕头上弹了起来。
而眼前的来客让他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终于获得了做梦的技法。
“Rache.....”莫里亚蒂喊出了那个名字。
坐在床沿前的男人点头以回应,他的浅色双眸好像海水漫上沙滩般,涌动着,覆盖上侦探的思绪。莫里亚蒂的记忆被推搡着回到三个月前——在海滨剧团的后台,腌咸菜和油炸下水混杂而制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中,雪莉·弗尼特为他的烟斗划燃一支火柴。他不会忘了雪莉带着灼痂、略显粗糙的手指和萦绕在他身上的烟的苦味。尽管那一次会面后,雪莉·弗尼特的行迹和存在就成了灰烬,跟被丢进壁炉的那方信纸一般。
“你为什么会在这?”他过于惊异,以至于现在才想到去摸枕头下的枪。
而被称作Rache的黑发男人微笑着将食指按上他的嘴唇,另一只手则是同样爬到枕下,覆上他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动作。
“您不是很想见我吗?坎伯利先生?或者说——亲爱的詹姆斯·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不知如何作答——因为男人说的没错——在女王宣布结案后,他却后悔起告诫莫兰毁了那封满载荒唐言的纸。他发现自己也走向了失常——雪莉·弗尼特皱巴巴、沾着果渍的衬衫,指尖的绷带和烟味,从额头上下垂的几缕鬈发,笑声,发酵墨水的霉味......以及,在他的脚下的黑暗之处、蓬勃生长的整个地下世界——莫里亚蒂不知如何将这类情绪形诸语言,或许最接近它的词语是——思念。
是的,莫里亚蒂思念着逃犯雪莉·弗尼特。他一想起他,就感到汩汩酸涩在心脏涌动,正如想起一副未完成的拼图。
因此——
“你知道我在追踪你。”莫里亚蒂把手抽出,搁在膝盖上。他没敢去看对方的蓝色眼睛,仿佛看上一眼,自己丧失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就会陷进去似的。
“你紧张了?为这次会面?”他看到雪莉将视线移至他的手指,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不自觉搭上了睡衣前襟,沿着平纹布的织路轻抚。神经性痉挛,他叹了口气,自己在这场交锋的初始就败下阵来了——莫里亚蒂不自觉拿余光去瞥弗尼特的脸。
而令他惊讶的是,弗尼特的神态中毫无嘲弄或厌恶之意,所有的只是深沉的疲惫。弗尼特并未刻意回避自己的打量:“从白教堂区的救济棚到帕丁顿拥堵的地铁站,到处都是你的身影。莫里亚蒂先生。”他回答道。
“是,但我一无所获。否则你今日怎会有机会现身于此?”
弗尼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今天,不妨让我们收回一切令人不快的防备姿态——我什么都没带,连一几尼硬币都从我口袋里翻不出来。因为,我并不准备以谋杀案通缉犯的身份来见你——我来是——”他的话语在空气中顿了太久,好像吐出来就会把听者砸死似的:“我是来求您原谅我的,希望这能弥补我的过错。”
“恐怕我不能听懂您的话。”
“我们失败了。”
雪莉·弗尼特把头别过去,面对着那空荡荡的壁炉架,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
莫里亚蒂看不到他视线彼岸那邈远的未知之处,但他能看到他脸上脏兮兮、还未全然止血的伤口。
他继续说:“您知道吗?战争要来了。而它的发起者正是——我。我手指上沾的血不仅只是苦艾绿的了。”
一阵风从未关紧的窗户里缓缓吹进屋内——想必弗尼特正是自此窗进了自己的卧房。桌岸上那颜色如幽灵般的蜡焰被熄灭了。四下俱寂,在雪莉脸颊上流动的只剩深空恒星的青白色的冷峻光线。
弗尼特又遁入了沉默,而此时,沉默却像马鞭一样,抽打在他的脊背上,让他感到刺痛和寒冷。
“战争......这就是为什么——”他斟酌着用词:“女王这么容易就对案子的结果感到满意了。”
“是的,我的朋友。”雪莉苦笑着:“一切正如‘它’所愿——哈,你没再纠正我的用词。那些流着恶毒血液的怪物们,夺走了我们的氏族日夜积累起的名号。日耳曼——它是个好词。可惜它将被镶在女王王冠的顶端。”
“还记得吗?我们尊敬的女王,声称自己的血统来自海峡彼端——骄傲的汉诺威。可别忘了,贪婪和傲慢,才是该类生自地狱者生着癞肉顽癣的皮肤下真正的内核——在它出走,忙于自顽劣凶暴的旧世界居民里夺去土地的这些时日,与它毗邻的同族,无疑将它的‘故乡’当成了自己的盘中珍馐——汉诺威被她在德意志的亲戚夺走了。您真该去看看——如今在伟大统治下的那方土地,恐怕连土壤也被浸渍成为绿色的了。”⑴
“贪婪、傲慢——下一步就是妒忌,暴力。谁的胃口又能大过英格兰的维多利亚呢?它大概气坏了——并且它可不介意细细烹饪同族的触腕,作为御餐。而女王欠缺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给我们——人类看的理由,以显示来自遥远星辰的那一族的文明宽容。”
莫里亚蒂开口:“而......你正把理由送到了他们手中。”
雪莉苦笑:“中头彩了,我的朋友。我可真是热心肠。幸而你没能把我缉拿归案呢——真相越是扑朔迷离,流言蜚语越是精彩,是吗?人人都相信,对波西米亚的王储来说,死于说英语的德国间谍,显然比死于信仰复旧的疯人红脖们,更算是个好归宿。”
“所以,与你形影不离的医生今天才没来。”
“他们请他和剧团成员当替罪羊,而不是我。”男人把那幅痛苦的倦容埋进手掌间:“我错的彻底......我以为用理智就可以夺回属于我们的故事。但历史不凭理智运转……我知道,古圣者总有一天会吸吮尽我们所有人的肉——只剩皮与核。但……但我没想到我会是加快这一切的催化剂……”
他是如此痛苦。莫里亚蒂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他在自己的掌心内无声抽泣,肩膀颤抖,仿佛肋骨震碎,穿刺了肺叶。莫里亚蒂的大脑思考不出任何解决方案。他只好凭借本能,凑近,将自己宽厚的手掌抚上对方起伏的脊背。
“Rache……雪莉。这不是你的错。”
“那么请问,这是谁的错呢?”弗尼特的声音近于凄怆。
他决定问出来了:“你为什么请你的医生朋友写下那出喜剧?那对双胞胎兄弟的。”
这话让雪莉的眼泪停止了,他惊讶地抬起头颅,望向侦探的眼睛。
“因为你也明白——我们的关系。如果易地而处,我就会这样做。”
窗外传来一阵孤独的促织鸣声。莫里亚蒂起身,合上窗扇。这下连深空天体的光辉都不能打搅屋内浓稠的黑暗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会做梦?为什么我和你一样,见过贵族残虐人类,直至其成为干瘪的尸体的场景,也不会害怕?”莫里亚蒂在屋内踱来踱去:“我本不愿意面对真相——但是,幸亏今夜你慷慨地前来了,雪莉。”
他在雪莉面前停下,蹲下身子,热切地捧起那双被光学仪器摧残、布满伤痕的手:
“当女王下令结案,但我胸中仍然期待着捉拿你的那刻我就该意识到了——我不想再把我的智识交给无法理解我的人,不想再为女王卖命,做她的一条触腕——之前,比起你,我更像是猎犬,是吧?”
“对你身上真相的渴求,是我脑海中诞生的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意识。是你拯救了我,雪莉。因此,你不用为我赎罪——”
指尖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那是生命的起源之时,浸泡在深海的温暖,是羊水般的热度,诉说着二人本是一体的美妙真理。
莫里亚蒂感受到对方回握住自己的手指,力度坚定、不容置喙。他还明白——与自己十指相扣的那个所在,睿智、深沉的目光像火炬般,透过黑暗,直抵他灵魂的核心——那正是他剪断一切谜题的红线,将要达到的处所。
他轻轻开口:“Rache已经不存在了,雪莉·弗尼特本就不是真名……”
有着晴空般蓝色眼眸的男人,俯下身子,把自己的气息与莫里亚蒂交换。
吻降临了,一如原始的律法。
“以后,请叫我夏洛克·福尔摩斯吧。”
夏洛克·福尔摩斯,莫里亚蒂将这个名字在唇间翻来覆去地吟诵。未来的某日,他会让这些寓言诗般的利落音节,洒在新大陆由红色黏土拼成的宽敞路面之上。晚风抚过晒干的烟草叶片,柴炊和熏肉的气息祝福着每一个新生的人类——未来向他们张开双臂。
⑴ 仅是笔者对绿字宇宙政治局势的瞎猜。此处对应现实事件为:汉诺威王朝末代女王维多利亚的德国领地汉诺威被普鲁士占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