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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死,我乃黑暗......”
“停!停!”成年男人环着一块16寸的电脑屏幕在公共场合大声呼叫的场面想必相当诡异。但他刚在二手市场的灰堆里摸爬滚打拣出一台索尼7506,上古神货优秀的解析功能把那磁性的“死”和“黑暗”两词拔高拔高再拔高,搞得莫扎特有种谁在拿皮带勒紧他头皮的惊悚感。
整个咖啡厅都皱着眉头向他行注目礼。噢——自己跳起来时顺便撞倒了两排凳子以及自己桌上的咖啡。
莫扎特只好尴尬地向这个空间敬以微笑。坐回凳子上时,他把脑袋向屏幕里的罪魁祸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也放到讲悄悄话的程度:“嘿,这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玩股票的了——开什么玩笑,我连炒股版都不会看!而且,这种事儿正常来说不是你这种人的专长吗?精明的意大利佬?”
仅有3厘米高的“死和黑暗”只是歪了歪脑袋,显然对对话者口中的名词以及突然狠厉起的语气十分困惑。他无辜地倚在屏幕任务栏上,金色的虹膜因显示器突然红屏而被染成绝望的地狱火焰之色。莫扎特边骂骂咧咧不是刚重装驱动嘛边懊恼地敲打机身,无果。红色还是在屏幕内肆意蔓延。但“死和黑暗”因为他的摇晃从任务栏上跌了下来。看他像只泰迪似的朝自己呲牙,莫扎特又叹了口气:
“好吧,让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很高兴和你初次见面,我是莫扎特,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亲爱的,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戈特利布!”
“我乃死,我乃黑暗.....!是灰衣男子!是......!”
莫扎特抓住自己双鬓神似牛角包的鬈发大声哀嚎。这次店主将他直接赶出了门外。
于是他出离愤怒地——让电脑进入休眠状态。
凌晨三点,莫扎特躺在青旅宽一米不到的木板床上,思考人生。若用某句古话来概括,造化弄人。基因不长眼,魔术回路不挑人,有毁天灭地之奇效的魔神柱血脉就那样轻飘飘地流淌在这为一口面包处处奔波的小市民之家内。而安度西亚斯更是奇葩,偏要挑一家四口里唯一的魔术废材做凭依。好巧不巧的是,自己偏和安度西亚斯一个德性——因一副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姣好五官而放弃毁灭世界的反派,恐怕纵观整个文明史也挑不出十个。或许艺术家都是这样神经质的——萨列里除外。想到这个名字,莫扎特又想发笑了。上天就是嫌他的生命还不够戏剧,巨椽一挥,又添一变数——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此刻突然想摸开电脑。
开机界面闪烁过后,燎原大火似的红直直刺向他的角膜——显示器还在故障,害得他痛苦地眯起了眼睛。
屏幕角落处,白发卡通小人好似一匹幼兽般,把数字时钟03:45P.M.中的0当成一个吊床,蜷作一团,静静歇息。
莫扎特担心系统提示音效会把他吵醒,便用光标点击静音键。
感谢现代科技——像他这般的野鸡魔术师也有尝试魔法都未能实现的“死者复活之术”的机会。具体手段类似于人类编程。这种时兴的数字化的咒文恐怕会令许多时钟塔的老古板不知所措。但莫扎特反而如鱼得水——或许是拜小时候被老爸逼着做对位法和声练习做到吐所赐,莫扎特的数学或许是魔术界的顶流。只可惜,这类新鲜的赝作魔术效果自然也大打折扣。眼前的场景就是最好的证据——起死回生的对象不仅变得仅有米粒大小,还被挤压成二维的了。
数据流构造出的虚拟灵魂也极不稳定。这家伙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楚,更别提像某位宫廷乐正那样帮自己做账本查每月流水了。真可惜,莫扎特本来还指望着这生前的守财奴帮自己炒股赚外快。床位太窄,莫扎特只好以一种被塞进笼中的大鹅那样逼人窒息的姿势,折成一个四十五度角。他的手指局促地滑动鼠标,点击被命名为“Salieri”的文件夹。这是他第三次尝试强行赋名——他在“name=”输入“安东尼奥·萨列里”。
屏幕又红又蓝地闪烁了一阵。莫扎特又从耳机里清晰地听到了那解析度极高的低吼。
他紧张地将双眼圆瞪。
角落处的小人如被巨兽利齿嵌进脖颈般忽然惊醒。他扶住自己的额头,即便透过被柔和化的卡通五官,也不难看到这副躯壳之内能将他撕裂的巨大痛苦。
“名为‘安东尼奥·萨列里’的男人已经死了!我乃死!我乃黑暗!我不过是他灵魂的碎片......”
那串赋名代码立马成为了排排狰狞的不明字符,几乎要像脖颈处喷涌的血一般,挣扎耸动着喷薄出屏幕。
莫扎特慌忙关闭程序,他决定不再去看屏幕。耳机内缩小般萨列里的呻吟声愈发细碎微弱。眼睑抵挡不住电子红潮涌动,唯一的光亮近乎近乎要把他的角膜灼出一个洞来。
从此莫扎特再也没有尝试过叫他萨列里。
“死神先生~赏光和我聊聊天吧——!”
live开始之前,莫扎特百无聊赖,便把电脑开机疯狂骚扰小号死神。魔术AI萨列里的状况终于趋于稳定,还学会了从屏幕角落捡起电池图标进食。莫扎特重装了驱动,但屏幕还是发红——他知道这是因为系统不兼容。不过能兼容才奇怪了,21世纪还在好端端转动的地球上能重现一只18世纪的古董灵魂本就属于奇迹的范畴,莫扎特脑子清楚的很,他也不指望一台廉价游戏本能担负起忤逆自然的重任。
“死神先生?灰衣男?——好爸爸~算我求您啦!”
萨列里不为所动,仍是气定神闲地豪饮电池积液。但莫扎特总能烦人得更近一层楼,他拿光标扯住的衣角,把他带得在屏幕内四处飞动——前些日子,他嫌这重生的友人比原装的那位还无聊,闲暇之余开发了不少新功能。目前,萨列里学会了在他赖床的工作日早晨自行开机播放惊愕交响曲——叫醒功能。还会自己去回收站图标里翻找,把莫扎特在清C盘时看都没看不小心删除的采样干音好好摆回原位。不过,莫扎特在给他编口述黄段子程序时,系统崩溃了六次。最后他只得放弃了这项伟业。
“戈特利布·莫扎特。在此忠告,你最好对你的生活更用心些。”
无数个周末的大好夜晚,窗外灯红酒绿,霓虹灯流熙攘。莫扎特为这欢乐的情绪感染,兴高采烈地想要开一把csgo。这时,可谓人形电脑天使心的赛博保姆便会从某个文件夹的角落钻出来,强行暂停游戏运行,并顺手打开FL Studio。面对莫扎特幼童般的哭嚎、撒泼、乞求,尽职的小桌宠选择关闭麦克风输入,然后另建一个桌面去回复工作邮件。
“只要你在这儿,我真的感觉日子还和之前一个样,一点没变。”
莫扎特卸下耳机,在键盘前摊成一团。他稍稍抬眼——屏幕里的萨列里还在帮他把声轨锁定,估计是怕他胳膊误触哪个快捷键。
干燥的窗玻璃被第一缕雪花沁湿。这天是新年,窗外的世界车流不息,灯火阑珊处,一切人类都和自己爱的人肢体相接,或拥或笑或吻。
他想起两百年前的某个冬夜。琥珀色的瞳孔里烛光跳跃,琴凳旁,萨列里的一呼一吸扫过颊侧的触感一如手指抚过琴键的力度——轻柔得仿佛那刻落在窗台的雪。
“戈特利布!这是杰作!”莫扎特永远不会忘记他在一曲终了时的表情,不会忘记他吐出这几个字时的音高衍续。
于是他吻上创造出这般绝妙声音的唇。
低音在耳畔焖烧,莫扎特再度睁眼时,小桌宠打开了工程文件,电子钢琴静悄悄地向前递进。
3cm的萨列里被乐声淹没,他不再说话、不再动作,眼睛像是在眺望随雪花消融在远方的昔日时光。莫扎特不知道他在望向何处——但他想,为什么不能望向我呢?
莫扎特最终还是没赶上DDL。他昏迷在工作台的一堆线缆之中。第二天,他被屏幕光亮和阵阵忧愁的叹气声唤醒——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桌宠死神真的在研究炒股板——双开的应用界面是莫扎特的银行账户。
所以,为了不再在青旅和萨列里小声聊天时被人痛骂或者被错认成精神分裂症,莫扎特决定操起吉他给路演乐队客串。地下live的guest收入微薄,于是二人陷入了前半夜伴唱后半夜打鼓还要兼顾一下主音吉他调试的悲惨生活。这不是艺术工作,完全是体力活。莫扎特躺在因乐队成员斗殴而开膛破肚的架子鼓向萨列里吐槽。
萨列里倒是不会困,便只好承担树洞一职,忍受待遇不如九九六社畜的落魄摇滚明星的苦水迢迢。
但自己不得不选择搬离旅社去租房的原因不止于此。莫扎特松开鼠标左键。萨列里从高空坠落,像一团糯米糍一样滚了一圈蹭过一串快捷键后稳稳落地。萨列里的痛呼和错误提示音此起彼伏,但莫扎特并不为此感到愧疚——他得租好房子,好把萨列里的尸体接回来——之前他一直把他放在野外废车场的一辆吉普车后座,但最近他听说有人抛尸也爱选这地儿。他可不想因为萨列里被当成杀人犯进监狱。
前台又一次报幕,莫扎特最后一次对着窗玻璃反光理理头发,准备向自己的小死神道别,却看见对方盯着自己口中啃了一半的蛋挞,一副虎视眈眈的凶狠相。
于是他特地戴上麦克风,靠近摄像头,夸张地啃下外缘的酥皮,又咂嘴咂得特别响亮——
“等你成为真正的萨列里,我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你买上一盒。所以,加油吧——”
1825年,维也纳。
“......这就是老师所告诉我的一切。他在我年幼时向我说过一次,在收到他讣告的那一天,不论身在何处,必须立刻赶往他的宅邸,拿钥匙打开地窖的门。到时候,父亲就会在那里迎接我。”
“上帝啊......所以,我根本没有死去。”
“我想,是的。我和母亲没有找到您的坟墓......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萨列里老师将您将死的......病体,用魔术贮藏了起来。我在幼年时一直认为这是个玩笑......更何况,后来老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便更难以将这番告诫当真。直到我接触了......魔术界的事情。”
“可是!安东尼奥他只是普通人啊?”
“对,所以他为您的‘复活’耗费了极大的代价。他同一名魔术师订下契约,交出了——生命,财产,以及......对您的爱。我猜想这就是他发疯的原因。”
莫扎特不再说话。他拿手指去触碰老人脖颈处的伤口,那里令人惊骇地撕裂,仿佛树的年轮,或是动物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