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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dise in Flames

Summary:

架空世界观的异端审问局上下属的师生Pa故事。会沿用一些现实中的设定,对游戏原有设定上有很多更改,但总体来说故事还是发生在伊修加德。因为世界观不同所以人物性格会有一些变化,虽然异端审问局上下属的相处模式还是那么的像猫和仓鼠...有一些客串出场的苍骑同事们,着墨不多
结尾的诗是我狗叫不要在意
沙里贝尔cuntboy预警
64夹心3预警
一点宗教内容预警

Work Text:

齐尔有时候会模糊对伊修加德国家性质的记忆,忘记自己所在的是天主教中学,因为每一学期的期末论文里,永远密密麻麻地遍布着国父“托尔丹”的字样。旧政府倒台那天,神学院上下都飘着如雪的纸打论文碎片。齐尔突发奇想,这雪花里一定夹杂了许许多多的托尔丹。尚逗留在半空里的托尔丹,粘在栏杆上的托尔丹,浮在盥洗室水池的托尔丹,踩在黑色皮鞋底下的托尔丹。

连绵的战争,下了五年的雪,使得伊修加德整个国家像一块浸在雪水里的铁,冷冷地反射出月光。然而在五年以前,那里也会开许多的花,且先不提主城花坛里鸢紫的紫罗兰,平民后花园里的五色的雏菊,每到夏天时,伊修加德就被红的颜色覆盖了:主城近郊处的天主教中学旁边就有棵野火花,开时红花密密匝匝覆盖了一半的楼层,好像失火了一样的危险的红。

有关鲜花的记忆,齐尔还记得一个很久远的——那次经历让他之后再见到红色的花时,就仿佛能嗅到浅淡的血腥味。从镇口到坟场的大路方向上,满载着鲜花的板车驶过来了。花!好多的花! 齐尔的情绪被最上层随板车颠簸而摇撼着的红茉感染了,他兴奋地把它指给母亲看。然而他手背立刻遭了一击,母亲惊惶地把他的食指压下去,强硬地将他带离了。但母亲平时是喜欢花的,齐尔深深地疑惑着。齐尔无论如何也没想通的事情在不久后的历史课上得到了解答:载着士兵遗体的板车由战场驶回墓地,从进入城内的第一道门开始,连绵不断的鲜花被夹道的居民自手中抛出,覆在遗体上。等车快到城市边缘的坟场时,已经是满满地一车的花了。
没有人的体力和精神能一直让他们保持骁勇善战,因此龙骑士团一向采用把人当火柴的方针。齐尔同其他学生的脸都煞白了,每个人怀着幸运的人对不幸的无措,为使自己减轻些愧疚,便极力地在心里诅咒面目模糊的敌人。教师俯视着年幼的学生——未来的国民——露出预想中的脸色,悠然地倚在讲台边上了,伊修加德历来奉行的是仇恨教育。

晴日的时候上早课,齐尔觉得太阳好似在一片炊烟中升起,然而不是炊烟,是人哈出的寒气。
城内出现暴动的那天清早 ,一切都还未发生之时的寂静走廊里,学生们交谈着,蠢蠢欲动着。但他们只是低声地,秘密地。没几个人想在凛冽的冬日高声说点什么去消耗热量,更何况教师们不悦的眼睛还在审视着教室。教学楼的上下弥漫着不安,不是为了暴动,而是为一个学生专属的问题:若是新政府成立,那期末论文里歌颂国父的内容该怎么办呢?低年级的学生在乎期末总分,高年级的学生思虑着毕业。
然而在这黏稠的沉默中,忽然炸出一声惊雷:“宗教论文作废了!”
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率先从教室门里冲出来,在被老师拉扯回去前振臂高呼“不用再写了!”身先士卒的学生被勒令安静了,其余学生却如草垛里落入一点火星子那样,彻底放开了压抑的声音。
学生间的悲喜并不相通,只听得一阵的此起彼伏着“死耶!”“好啊!”。
离得近些的两个学生互戳胳膊肘:“你写了多少?”
“你不说,我不说。”
“嘿,嘿,你这人。要死啊,我昨天熬夜把资料翻了多少遍才磨出来的二千字,一上午就作废!——你写了多少?”
“我么,刚买好打字机的程度吧。”
写了两千的学生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齐尔觉得自己脸色有些惨白,好在没人看他。他怀里紧抱一摞纸,全都是他的论文,他已经快写完了。齐尔怀抱着那摞论文,好像搂着一个新生儿,但是是死婴:刚生出来就失去价值的。直到校长站出来,作出了一锤定音的表态:“被歌颂的国父实则是国贼,这件事实毋庸置疑,但国教才是立国的根本!我们不是要把国教废除。”学生的嘘声此起彼伏:新一轮的磨难又开始了。

沙里贝尔并不是一个相信运势和习俗中的禁忌的人。他常常依从自己当天的心情而打破在日历上圈出过的时间计划,但是当他只是多看了一眼楼下人群抗议的浪潮就被自己点的火烧到他裙摆上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看一看报纸上的每日运势,以及赶路时少穿过几个梯子。沙里贝尔一向笃信着:火焰爱他。然而在秩序崩坏的此刻,驯养的恶犬呲牙扑向了主人,他腰部感受到的灼热正预示着,背叛的犬牙已和他的颈子近在咫尺。
红裙子就此烧坏了。焦迹蔓延到腰线处,生生少了一扇裙摆。其余部位的布料倒未受影响,然而坏掉了——像红隼折了羽翼。
爆发的人群——几乎都是贫民窟和下城区的平民——怒斥一直以来塑造出国父形象的托尔丹其实是个掩盖历史真相引发战争的国贼,誓要将畏罪潜逃的国贼揪出来。今天早些时候,暴乱的人就已随同半数的军队闯开过总统办公室,托尔丹却不知去向,连自戕的痕迹都没有。

即使逃亡路上,或者说正因为是逃亡路上,关注时事才格外重要。沙里贝尔在一家对外挂着电视的服装店橱窗外短暂地驻足,他的背后还有路人也和他同样停留着,却不是为了看新闻,是因着他的这身红裙。过路的人看着造型别致的裙摆,不禁肖想穿这样衣裙的人该是个美人。从正面以外的角度来看,没人会知道那顶长帽檐的帽子下面是男性精灵线条锐利的脸。
电视机鼓起的屏幕里,记者的话筒快戳到博雷尔——托尔丹人尽皆知的私生子——的脸上,尖锐地提问:“作为临时政府的领导者,您对于逃跑的前国父托尔丹的意见是?”博雷尔回答得极犹豫的:“托尔丹……”有着温驯的,绵羊似的头发的青年人耷拉着眉毛,露出惯有的苦笑,“不,应该说我父亲。”沙里贝尔敏锐地捕捉到博雷尔的改口,别过头去不再看电视,他现在知道托尔丹大概的确是死了。博雷尔在他生父这点上就是有一样倔强: 自从被父亲秘密关押过后,他便只直呼其名。如果托尔丹还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活着,他就不会松口称一句“我父亲”。

正午的伙计困得昏昏沉沉,抛出一张地图给他,伏回到吧台上,静止了。沙里贝尔确定过中学的方向,托腮观察了一会那伙计打瞌睡:打得脑袋一沉又一沉,鸡啄米似的。他分了几秒钟思想给那个躺在门外的地中海教师,当清洁工后的十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不用处理痕迹就可以跑路。既然已经失业了,那他就无需再顾虑什么工作上的规矩: 可以用自己一贯喜欢的张扬作风处理一次。伙计被拍醒了。酒馆伙计和视力一同变得迷蒙的听觉在陌生人离开前捕捉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有没有见到过人飞起来?”
新时代元年第一天的十二点钟,时年五十二的赫奈特人生中第一次飞起来了。他的身形像个充气鼓起来的大气球——两秒后,他摔了回去,在九霄云舍残余酒渍的冰凉木地板上。现在他不是前中学的文学教师了,对于吓清醒的伙计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老头:他身上除了单薄的衬衣以外什么也没有,证件和公文包被连同西服一并拿走了。

午时刚过,深色皮肤的陌生人闯进教室里来了。整个班里黑压压的人头全都抬起来,屏息凝视着陌生人的一举一动。他年纪不轻了,明棕的皮肤是酒缸里酿过的果子,午后的光热烈,映照得他的脸透出一点金黄:果子已烂熟了。美中不足的一点缺憾是他的西装太宽松过时,皱巴巴的未经熨烫,像人套进个不合时宜的塑料袋子。但他没心思在意这些,陌生人明亮的眼睛含着怒火,他潦草地拨弄教案,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学生了,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是咬牙切齿的:
“好啊。今天就让我们学一学,学一学他妈的莎士比亚。”
沙里贝尔觉得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烂成一团糨糊,像被车轮碾过的柿子。虽然他自恃在孤儿院时自行阅读并不少,辅导他的修道士也的确尽心尽力,
但是一打开教案,奥赛罗那三字仿佛在嘲笑他似的。孤儿院图书柜里总是短斤少两,他翻尽了书柜,近乎所有莎士比亚的悲剧文学都研读过,但是书柜里独独缺失了一卷奥赛罗。他得先撑过这一节课,再补习教案。沙里贝尔懂得怎样拖延时间:点一个学生起来朗读,这样他就得以在这空闲里读完《奥赛罗》。

齐尔时年十七,还是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脸。嘴里含着一绺暗金的发丝,因为发着呆,他缓慢地做着咀嚼的动作。这年轻人是会为课文伤情的人,譬如他至今惦念着的十年级时学《哈姆雷特》,那水中溺亡的奥菲莉亚......升到十一年级仍旧学悲剧,为了课文里人物接踵而来的相似的命运,他总在文学课上神游天外。然而秃头且暴脾气的文学教师站在讲台上,在巨作面前他能做到的只有当堂发着作业纸,让学生自己逐段分析主旨。赫奈特先生成功地让书的内容不再重要了,所有人眼里看得见的只有总结作业的分数。
书摊开在最后的章节,他匆匆略过奥赛罗的前篇,有些忧愁的心直牵挂着可怜的苔丝狄蒙娜。
可怜的她坐在枫树下啜泣,
歌唱那青青杨柳…
从这时还并不能看出这孩子有什么缺陷,但是不详的征兆在那时降临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吸引了陌生教师的注意。
“做什么翻到那么靠后的页——看来你是都读完了?那就请你来朗读第一幕好了。”
齐尔仿佛被从梦里拽出来一样,他硬着头皮,心中侥幸地猜想或许自己这次能够完整地读出来。他开口了,发出第一个断音。然而近五年的空隙里,没有人再要求他说话,也自然没有人等他的话从漫长的断音里解放出来。静默中,他疑心这留白的时间过长了,以至于他甚至试图窥探周围的空间是否已经静止。这当然是无望中生出的臆想,因为当他抬起头时,代课教师发出一声了然的冷笑。
“噢。我竟不知道你们原先的教师如此有威望,不枉你费心思作弄来代课的!”
学生许久没有听过口吃又说话,渐渐地教室里开始有笑声。教师的火气肉眼可见的烧得旺盛,齐尔原本想要道歉,然而他忽然像被勾起了某个回忆一般,道歉的话整个卡在喉咙里:他恐惧着在口吃酿下大祸之后道歉。如果这教师火气更重了呢?然而代课老师忽然表情一转,挂上了微笑:“你去外边站着罢?我一定会亲口告诉校长你的情况的。”“亲口”两字加了个重音,齐尔为恐惧震慑得不能自已,最后他蓦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逃出教室了。

直到齐尔抱上课本,一路的逃到走廊上,教室里的笑声渐渐稀少了,直至归平了。
厚重的教室门隔绝了声响,齐尔就倚在门边上,其余的残疾,尚可解释,口吃的残疾解释起来却困难得多,因为连语言的能力也失去了。
齐尔不能解释自己口吃的成因:在众人面前揭开他口吃的原因,就和向陌生的眼睛袒露自己迄今为止泥泞不堪的一生一样。现在的同学都以为他是先天性的口吃,因为解释后天口吃的起因太过难为情,齐尔便没有否认他是先天口吃。

那还是在托儿所的时候。和他一班的有个瘦弱的精灵族孩子,在保育员那里似乎受到特殊的照顾。齐尔先前试着和那孩子搭话,但那孩子自我介绍重复了一个音节很久也吐不出来。齐尔没听懂他的话,但齐尔看得见他所受的照顾:因为有个口吃的先天毛病,保育员们总是围着他转。在不知道多少次分发食物被忽略后,齐尔忽然产生了要模仿口吃的想法。如果得了口吃的话,保育员们也会分些关注给我罢?浑然不觉他正在踏入怎样的深渊,齐尔凭借杰出的模仿能力巧妙地模仿了口吃。然而在最开始,他的表演并未获得成功,克蕾特女士严肃地瞪住他:“结结巴巴地想怎么样?给我好好说话!”
齐尔“演艺生涯”的转折,始于原先的保育员离开之后。托儿所换保育员不是新鲜事,除去虔诚的,脸上的皱纹显示着她们已为信仰近乎奉献一生的修女,半数的人厌倦了孩童突兀的尖叫和哭声之后就辞掉了这份工作。年长的克蕾特女士自某天起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后,一个娃娃脸的人族保育员弥补了克蕾特的空缺。
小孩子讨厌漫长的午休。齐尔的脑袋愈是安静的时候就愈活跃,这使他从来没在午休时间睡着过。齐尔习惯于先闭上眼睛躲过保育员的排查,中午十二点一过,保育员们就齐齐睡死过去了,在仿佛天井里的树影也困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到庭院里那个他其他时间怎么也抢不到的小脚踏车上。
“你好呀……你不睡觉么?”
那声音明亮地像只小鹩哥似的,和齐尔知道的任何一个保育员都不一样。齐尔好奇地回过头,拱形门洞下站着新面孔的年轻女性,一身浆洗过的纯白工作服,黑发盘成一个髻。齐尔那时只学会了从衣服颜色认人,一见她身上鸽子羽颜色的衣裙,立刻以为她便是先前常常听说的“白衣天使”护士。
齐尔还未讲话,脸就因为兴奋涨红了:克蕾特女士不信的事情,护士小姐一定会相信的。
“护,护士小姐。”齐尔开口。随后他做出极困难的样子,有意地抖着下巴,颤抖地呼吸,终于把一个“我”字说了出来:“我没有生病!你,怎么来了呢?”保育员立刻为这浑然天成的表现逗笑了起来,齐尔此刻在她眼里已然是一个性格活泼,又带点令人怜爱的病症的孩子了。她一把就将齐尔抱在怀里了:“嗳,我不是护士!我是新来的保育员。我叫南茜,南--茜。”她拖长了声音教齐尔自己名字的念法。不知是否因为是新来的缘故,南希完全地相信他有口吃,因此格外关照他。齐尔开始发现他不再会抢不到庭院里的摇摇车,分发水果时也不总是分到最小的那个了,午休睡不着时南希允许他睁着眼睛,齐尔不再被逼着睡觉:他开始确信南希就是天使。在这种幸福之下,他愈发地喜欢学习口吃,仿佛那已经成了一门他的技艺。这便是口吃的起因了。

 

“所以,”校长不信任的目光从眼镜后方斜睨着:“这位勒西尼亚克先生,你确定你的意思是,老赫奈特在那个叫九霄什么的小酒馆喝得烂醉如泥,不幸从楼梯上跌下去摔断得全身骨折,而你作为他的远房亲戚暂为代课?”眼前的陌生男人立刻故作惊喜地鼓起掌,“不错!没能复述出九霄云舍姑且就扣一分——先生,您的记忆力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类拔萃了。”校长的脸果然扭曲了,却没有发作起来:他开始讨厌这个无礼陌生人,但他被那陌生人亮银的眼睛带来的恐惧压制着。
“我这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为什么来——我想您会明白的。赫奈特先生年纪不小了吧?其他家属是没有的,儿子早结婚搬走了,这次的事情都是我恰巧路过那家酒馆才听说,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可已经没有别的依靠了。…………很遗憾,他全身骨折了,但是还有一点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脖子并没有摔断。”事实恰好相反,赫奈特干脆利落地摔断了脖子,其他部位一点儿伤也没有。那也没有办法,谁让这老头撞到自己后还试图拿出老绅士的作派教训人?
校长含糊地回应着,并不认真听他的话。他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勒西尼亚克这个姓,但没有任何印象,于是断定此人多半只是一介平民。像是猜到校长的想法似的,沙里贝尔这时以从容的姿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递给校长。
“我猜贵校目前很缺人。先收下这个,您需要的证书之后我会补上的。”
校长眼睛忽然直了,这个不速之客名字的那一栏中间赫然有个“德”的中间名。他不禁扶了扶老花镜,凑近又看一下,千真万确,两个间隔号中间的是代表贵族的中间名。沙里贝尔将校长的动作尽收眼底,低声嗤笑着。校长再抬起头来时,态度变得恭顺了。新政府虽强调了人人平等,但人的心里早刻了一把尺,贵族的身份依旧在任何场所都好用。不能将改革的步子跨得太大,博雷尔在演讲里的口号并不至于让他真的废除贵族制度。
再说了,博雷尔不也带着那个中间名么?
沙里贝尔凯旋而归,赢得了赫奈特先生的职位和办公室,以及他的宿舍。“等到赫奈特先生养好病回来的时候,您大抵要归还的...”沙里贝尔微笑着答应他。酒馆的伙计会怎么处置那具尸体呢?他脑中浮现赫奈特从土里钻出来,抖落着土星子走路的场景,又失笑了。
校长犹豫着,终于在沙里贝尔握住门把手时发问了:“从您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您的衣服和您远房亲戚平时穿的还真像啊...”沙里贝尔关上门前探回了半个身子,他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但少了那条烂品味的斑点领带,不是吗?”

当沙里贝尔看到那卷夹在教师办公室投信窗口中间的纸时,他立刻猜出那是谁的手笔。从纵横斑驳的旧泪痕里不难看出此物的主人是如何辗转反侧一夜,在惊恐里赶制出来的这一沓产物。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需要一个不会反抗的助手——直白点说是苦力,这个学生就是最好的人选。
“校长和学生对你未免太特殊罢?我倒是很好奇,你闯过了什么大祸?”沙里贝尔倚着躺椅问他。齐尔待要开口,沙里贝尔挥挥手,塞给他纸笔。
“恐怕我没有那个耐心听你断断续续讲完。”
齐尔仍想保住一些自尊,他随手扯了个谎:我成绩太坏,所以才被排挤。
“你想圆这个谎,这次的作业你就该缺交。”沙里贝尔从办公桌上纸质的山峰山谷里精准地抽出齐尔的那一本,“只有你的还算能看——你之前成绩绝对不差的罢?”沙里贝尔不准备融入这个职业,也不打算亲自写每周需要提交的教案,为此必得找个苦力代做。
沙里贝尔不怀疑自己的选择,首要的原因是他一向自负于文字鉴赏能力:还在名为“苍穹”的组织里时,沙里贝尔兼职了异端书籍的收缴和销毁工作。这项工作选择沙里贝尔是有原因的,毕竟他在孤儿院时几乎将带字的纸片都读了个遍,最重要的是他乐于毁灭些好事物。俊英是断然不愿接这个活的,他已经自我封闭在医务室里数年之久,早成悄无声息的幽灵般的存在。至于贤才,这痴人必然会死抱着书不撒手,绝对不肯销毁掉。每到收缴完成,沙里贝尔就在书房里点起壁炉,饶有兴味地逐本阅读。窗外天气大寒,冰花沿着窗棂次第开放,竟衬得这场景带上一丝风雅。那其中有无数呕心沥血之作,行文流畅文风精美,内核更是鞭辟入里。沙里贝尔也不留恋,他赞叹一声,就反手把书扫进壁炉里。人的心血躺在干柴上燃烧,直到变得和干柴的灰烬一无二致。只是投进去时激起的那蝴蝶似的火星子还在飘着。
其次,虽然通常而言,旧教师的声望还在时,代课老师最好不能立刻利用某个学生——但对于那个学生,齐尔,略施欺压却是无所谓的: 跟着人群压一头原本就没有人望的人,是众望所归。

 

齐尔还没忘记初见那次逃出教室的恐惧,但沙里贝尔自从见了他那几张洒了泪的抄写便仿佛不再记得那次的事情一样。他看着沙里贝尔面前竖着的报纸,轻悄地递去一张纸条:
先生为什么选我写教案呢?
“因为很难把哑巴和你区分开——就算你用了别的手法传出去,以你的人望大抵也没有人信。”
沙里贝尔的晨报挡着脸,但他能感受到齐尔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发散出幽怨的气息。他的感知一向灵敏:齐尔此时正越过办公桌中央成摞的测验纸窥视他,想象做这些工作的是沙里贝尔,以此宽慰自己。这时齐尔忽然发现书柜上一直放着的斑点狗摆件消失了:那是赫奈特先生先前最爱的物件,想必是以他曾经的爱犬为原型塑造的。假如勒西尼亚克先生真是赫奈特先生的远方亲戚,他大抵不会扔掉这物件吧?旧政府时期,常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有时甚至连着全家人一同蒸发了。新政府时期却也没少过人失踪,就连名门泽梅尔家也出过家属失踪的事情。每一天,每一天都有很多人失踪,然后不再回来。赫奈特想必也是这其中之一,齐尔默想。“所谓悲剧总是要令人扼腕的——”上课铃声一响,沙里贝尔一面讲着,一面走进教室里来了。”烧毁美好的花;恋人的误解导致的分离;家族斗争导致的恋人死亡...但是否也有作为悲剧却不能令人扼腕的?自然,也可以说,只有失败的悲剧是这样的——譬如在座诸君的作业。”刚才还在奋笔疾书做着笔记的学生听了最末的一句话都愣住了,留下那一页笔记撕也不是,划也不是。沙里贝尔就是如此的教师态度,不喜欢教书,戏耍学生的事却是顶爱干的。齐尔虽然每日勤勤恳恳为他写了教案,但所谓教案一向只是用来敷衍检查教师资格的校长,沙里贝尔从来不按教案讲课。下课铃响起时,沙里贝尔就立刻甩门离开,课下有学生试图问些问题,沙里贝尔永远微微笑一下:“现在是下课时间,我下班了。”这个看起来形迹可疑的陌生人的确有不容置疑的文学修养,唯一可惜的是沙里贝尔不能当一个完全的好教师: 他痛恨自己的学生们。

每当有学生话里带着影影绰绰的目的的探问:“请代我向赫奈特先生问好…”
“您的亲人的病情怎么样了?”
“骨折的恢复周期大概是到了,自然赫奈特先生年纪大些,可能也就晚会儿…现在怎样呢?”
沙里贝尔统一给他们一个磨人的回答:“还是那么个样子。”“那么个样子”算是怎么个样子?这问题却没人再问了,学生们顶大在文学老师的办公室待上一个问答的时间就无法抑制逃离的想法了。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学生感到他鬼阴阴的银色眼珠冰冷地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沙里贝尔在他们退到门口的时候眨眨眼:“我会代你向赫奈特先生问好的。”
接着他就能欣赏到学生们迫于礼貌的强颜欢笑:“有劳您!”
门一旦关上,走廊上就立刻滚过一阵杂乱的跑动声,沙里贝尔总是在为恐吓到别人而高兴着。

沙里贝尔在一周内就令对桌的教师申请去了别的办公室,那教师一副灰白的可怜姿容向校长请求,他说自己对桌的代课教师根本不像人。因为瞳色浅,常常和眼白混沌一片,分不清他的眼睛是否在看人,但又因此,那双眼睛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看人。这教师想必就是这样被折磨至精神衰弱的。沙里贝尔从书架上丢掉了几样坏品味的装饰物,都是属于死人赫奈特的,沾了生活气息的物件更是从桌面上一扫而空,使得暗红木桌上干净到完整地倒映出对面书架的影子。没有对这个位置产生依赖的必要,沙里贝尔自己的物件塞在桌下的小行李箱内,如果要走,就能不留一点牵挂地走。

 

沙里贝尔现在免不得要去职工食堂,和别的教师混在一起。他讨厌吵闹。然而现在去职工食堂有一样好处: 教师们在短暂的午休时间里高声呼喝着,谈他们的学生,他们的教案,以及狂妄的自吹自擂和卑劣的文人相轻。没有人在乎你是否做了饭前祷告。先前在“苍穹”时,虔诚的新组长明令聚餐前须做祷告。金色短发的年轻精灵阖上了眼, 在唯有他一人闭目的圆桌上觐见神明。
"天主,求祢降福我们,和我们所享用的食物。我们也为祢所赏赐的一切,感谢祢。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阿门。………….同归于吾等的国父托尔丹,他的光荣永存。”
回应他的是天花板正中悬着的电灯引来蚊虫的嗡营。这场景有些荒诞,一屋子的杀人犯和从犯,早违背了戒律,却还在餐前虔诚祈祷。
“这最后一句我先前可没听过。”坐在角落里的独眼的精灵低声嘟囔。
这提议遭到过几个一向不怎么听令的同事的抗议,沙里贝尔倒不反抗,阳奉阴违的套路他在孤儿院的生活中运用得很成熟。众人祷告他跟着做口型,该闭眼祈祷时就阖眼浅寐。直到有一天他被组长抓住了领子:“站起来! 重新祷告。”沙里贝尔对此只耸了一下肩,立刻以表演的形式将祷告词念得虔诚无比,热情洋溢。他看着组长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灰,但正如他所料,组长是识大体的。年轻的组长整顿了一下面色,平和又不失严厉地告诫过他,明面上就算完结了。回忆起来,老实讲,沙里贝尔觉得组长多少有些不知感恩了,然而这也怪不得他,沙里贝尔处理掉前任组长的消息是保密的,新组长对于“退休度假”的前任组长的下场一无所知。他倒是想过寻一个机会,状似随意地拍拍金发组长的肩:嘿,嘿,我脸上这道疤可是因你而留的。他想组长的表情一定精彩极了。沙里贝尔盯着面前的教师专用铝饭盒,自嘲般笑一声。

上周沙里贝尔焦躁地从办公室不告而辞,只为去药房买几管吗啡,但是药剂师给他看张贴出来的告示: 代理总统宣称战争既已结束,吗啡和奎宁一类强效镇定剂须开始受管制。沙里贝尔盯住玻璃上的告示看,新打印出来的纸上的油墨未干,博雷尔好像透过这张纸告知他现在被清算的另有其人。他已经四个月没能再回顾到一点过去生活的滋味,用现在的话来说应该是一学期,他之前没试过这种计数方式。他的权力缩水了,但至少还剩一点: 也是新印刷出的成绩表摊在办公桌上,这数张表格上的人名都握在他手里。于是在今天下午,他问那个在学校里待得最为痛苦的学生愿不愿意牺牲学分逃课和他出去。这个常坐在他对面,替他补全备课文案的金发学生听完后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他答应了。

齐尔忘不掉初见那次沙里贝尔的威慑,长久地怀揣着这样的纠结,总在衣服的下摆兜着块秤砣一般。然而现在情况又有不同,他不得不依赖沙里贝尔,森然的学校里,竟只有依靠这个藐视规则的人使得他稍微获得一点自由。

齐尔既蠢,又纯。比先前在孤儿院里时捉来消遣的老鼠还好玩些,对比之下他倒像发条耗子。沙里贝尔拈着从出校时就把玩着的会议通知,翻来覆去地押一押纸角,做了个粗糙的纸飞机。滋溜溜地上了发条:齐尔,去,捡回来。发条鼠脚下的轮子转得飞快,果然立刻就捡到了,还要一路挥着手,欢呼着展示那件废品。沙里贝尔接过纸飞机的尖端,手腕一转那物件掉到地上。对着齐尔呆愣的眼神说,叠得太烂,不要了。

十一年级上学期中旬,文学课到了学诗歌的章节。每一个刚受过莎士比亚折磨的学生脸色都不大好看,然而现在还有更甚的折磨了:作业的期限在三天后,内容是仿写十四行诗,要求第一段使用并列和任意一种比喻;第二段须得悖论和用典的修饰;第三段则是夸张和双关的主场。
白纸黑字的作业要求被磁吸在黑板上,学生的脸色甚至从惨白变为灰败了。
然而下课后的齐尔还是没着手翻一点资料就照例赶到办公室去,他还欠了没有写完的教案——确切地讲,欠教案的是沙里贝尔。但这是为了自己性命着想,他自我宽慰。
沙里贝尔和他仅一桌之隔,今天沙里贝尔不读报纸,于是连一层轻薄的遮挡物也没有了。
他忽然想,老师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样。他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明喻,于是他开始尝试更多: 如果说老师银色的瞳孔就是圆月,那便是隐喻了。至于用典...齐尔用笔头轻轻敲着腮帮子,思绪又飘远了。齐尔想出来了,然而他不敢使别人知道。圣经里雅歌是他翻得最多的章节:祖父还在时问过他在背什么章节,得到回答后嗬地一下笑出来:啊,没志气!齐尔感到祖父的目光开始带一种轻蔑的神色打量他,那种轻蔑后来也没有被时间洗掉过。祖父大概觉得,这孩子即使阅读圣典也只知情爱。“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 。”——他默念着。他觉得这形容太过大胆——齐尔又一次觑着老师。没关系,老师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的。
可悖论是个难题。齐尔在草稿纸上仿写例句,最后自己忍不住为自己的创作笑起来了,随后他捂住了脸,趴在书桌上静默一会。仿写本身是不难的,但他总想要内容同老师有所关联。齐尔怀着心事,撕下一片纸放在蜡烛上缓缓烤着。若是狠不下心都烧掉,就没法作出更好的……赫奈特先生为他作业中的错误大怒的时候,他一向置若罔闻。他并不相信赫奈特先生真的有当文学教师的资格。但是勒西尼亚克先生翻开他的作业时,他能感到自己心跳忽然加速——他有时略微点头,说这次尚好;有时又蔑视般的轻哼,他说,难道你的才能在上篇就耗尽了么?他提笔删改几句,改的并不多,但齐尔惊异地发现那文章已经脱去了与俗骨了。齐尔觉得他被折服。从此勒西尼亚克先生随意点评的一句话就能使他辗转反侧,为了一句好的评语,齐尔的文学课作业永远是撕了又撕,最后捧着自己熬过数个夜晚的心血交上去。

野火花枝头秃了数年,人们才发现这树早冻死了。沙里贝尔就把野火花残存的木桩当椅子,膝上放着齐尔交上去的笔记本——恰在此时,上课铃声响得急促,沙里贝尔置若罔闻,这节原应是他的课,但他不在乎。
然而齐尔这时才发现或许是熬夜过了头,他没交作业纸,倒把旧的贴了拼贴画的笔记本交了上去。待到沙里贝尔指着那本子上贴着的一张纵火犯“红衣女郎”的海报问他这就是你的作业时,齐尔大为惊惶,他提笔想要解释,沙里贝尔却突兀地问他:“你看过钻石之恋么?喜欢么?”
不,还没有...那部电影当年确实相当红,原本父母也要带我同去看的。但是我清早起来,准备做二小时车到主城区的时候,却听父母说前一天下午电影院被纵火了。所以至今还没有看过。

沙里贝尔表情变得玩味,“但你却在笔记本上贴着纵火犯的海报——害了你没看成那场电影,难道你不恨她么?”齐尔怔了一下,他该如何解释自己忽然在白茫茫一片的地方看到一张鲜红色海报时的冲动。、?他抚摸着本子上粘贴的海报,因为涂了过多的胶水,本子被浸泡地鼓起海浪似的波涛,红裙子就随着那波涛起伏着,有一种摇曳的美。事实上,伊修加德人或许内心在期待着火。气候变冷的第一年,校旁伐木场起了一场火,那一整节课,窗边的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外边,平原上的雪延伸得格外长,没有人的眼睛能离开昳丽的深红色火焰和黑烟,离窗户远的学生眺望着,待要训斥的老师也望着窗外安静了,他的手里还卷着教科书。 伊修加德已飘雪了一整个年头,远至库尔札斯的溪谷的草甸,近到主城区的花坛,长久地覆上了一片纯白。 但是山火一旦烧起来,那耀眼的红色在雪地上,就好像过去的花又开了似的。

六七点钟的时候,灯还没亮起,因为晚餐在即,阴翳的学校走廊里有欢欣期待的气氛。
齐尔觉得眼睛蛰得微微疼着,但他到目前为止仍然不敢在天色将案的文学教师办公室里擅自开灯。不是开灯的请求,他写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纸条统共三句话,蕴含的心思却是无限多了。
我尝试在写其他文体的诗歌。有时会遇到一些问题(满是问题。不知道烧掉了多少张纸,没有一句是看得过去的),想请求您的指导(还会像那次出游一样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独处吗?)。

沙里贝尔例行看报,这习惯最近才养成的,先前他不需要看报,他知道那时每一天的报纸上会有什么内容,有些时事新闻甚至正是出自他之手。
有条新闻只占了一小格版面,内容是疑似前政府军官的佚名青年人在被逮捕后自尽。前政府军人相关的新闻每周都有,他不应该停下细看的,但是看到佚名时,强烈的预感震动了他。
“我不会给你额外加分的。”沙里贝尔背对着他,面对着方块窗里傍晚灰青的天,刚才一直拿在手里阅读的报纸背面向上扣在桌面上。这一瞬间沙里贝尔觉得他比以前软弱了一点,他精神的一部分随着同僚自尽的枪声破碎了。他过去庆幸自己翘班的时候没抛下手枪,是因为高兴还可以把枪口对着其他人。难道有一天走投无路时,这枪口要对着自己的头颅吗?黄昏临界点时的办公室里,空气冻得呼吸发疼,死亡的阴影从他心头一闪而过。壁炉长久没点了,从办公室的原主人没回来那天起的灰积沉到现在。沙里贝尔平和地忍受冷空气,比起寒冷他更无法接受看到燃烧充分的火焰从早烧到晚,在他这个已如湿炭火一般的人面前。

诗歌的章节结束了,不会再有额外的指导了——他本应这样告诉这个狂热的学生。
可站在面前的齐尔,十七岁的齐尔,年青圆润的脸颊时常涨上一朵红潮,口吃让他的嘴唇哆嗦着然而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喉咙里有只夏虫在鸣叫。齐尔仰头望着他,好像捂在掌心里的小鼠,信任地等待着他下一次的行动: 柔和地抚摸它,或者拉出它的脊柱。
曾经也有人这样相信过他……
为他授课的修道士看着刚成年的他,缓缓道:“我想你的确是爱书的人……我预备举荐你去图书馆,怎样呢?”
旧政府地下的医务室里,黑发蓝眼的青年医师以点上圣水的姿态抚过他的额头,说:“我仍希望你是会回头的……。”
尚未得知自己寡妇身份的妇人,眼睛上蒙着黑布,对背后的枪口浑然不觉,她说:“您会带我去见丈夫的,是吗?”
齐尔的下场是哪一种呢?他决心要让这孩子狠狠地吓一跳。

沙里贝尔并不热心教人,但当他看见诗歌的断章时,不免挑眉琢磨了一阵。也许他想起来了那些烧毁的“异端”“叛国”书籍里的诗。或许出于补偿无名氏诗作的心,他还是给了齐尔指导:譬如径直用“金鱼花”代指裙摆是比冗长的比喻好的,将本应用于本体的形容或动作加在喻体上——金鱼花摇曳的下摆——正是描绘长裙摇荡的诗意转换;应当有选择地截断句子,保留到断裂的短句与和它对称的下一半间荡着的若有若无的丝的地步。在这个被雪覆盖得一无所有,以至于人人心底默不作声地期盼伐木场再起一次火的近郊,笔下字竟使齐尔眼前一晃,看见了欲燃的花和行将融化的月亮。

桦树林干枯无尽的骸骨白里,沙里贝尔背着手向前走着。在他的身影快要迷失在那片白桦林中时,忽然转过身来了。他问齐尔:
“悖论是什么?”
齐尔立刻在纸上写背过的悖论定义,沙里贝尔却打断他,说他需要具体的例子。齐尔忽然感到喉头一哽,他的手颤抖着不能下笔,他向老师请求:他会在第二天前把写有例子的纸条塞进文学教师办公室的信封口那里。沙里贝尔眼睛一转,笑嘻嘻地答应了他,沙里贝尔已经猜到这学生要写些什么。他喜欢这样:在幽静的下午读学生情书一般的作业,然后当齐尔再一次在面前时对着他弹一下塞进去的纸片,示意自己读过了。齐尔这时就会嘴里把金色刘海噙得紧紧的,不说话,但沙里贝尔早观察得出来这学生想些心事的时候就爱同头发做缠斗,齐尔正衔着的是他的心:那样饱含恐惧和期待,微微颤抖着。

我想,和您出来我应当是高兴的。在您的帮助下我暂时能逃离学校,喘出一口气来了。但我又觉得痛苦,我不能不想起我已经在学校的记录上严重地违了规,不敢再去构想未来结出的残酷的果实。大概还有其他的痛苦,可我分辨不出来:在树林间欢喜地呼吸,然后肋间开始疼痛。享乐和痛苦两词意义是相反的,本不应连起来出现的。享乐的痛苦。这就是悖论。

在那个矛盾的时代处处是悖论,大街小巷的人都意识到,时代变了。每一个人都下定决心革新了似的,商城增添了诸多古怪且难以分辨用途的物品,什么带通话功能的台灯、外框夸张的墨镜,镜片本身也五光十色的;便携式的电话。他们说以后就会更加先进了,打电话时还能看见对方的脸呢。城区开始无休无止地办派对,即使花光了生活费,水电都停了,他们却称这是最好的生活街上随意一处人家里打开唱片机,流淌出来的一定是时年的流行金曲《享乐之痛》。
齐尔没写出来全部的例子。他想,在老师的手伸出门上取信的窄口,他轻轻握住老师的手指时,他也感知到了。享乐之痛。沙里贝尔或许在门里笑,他勾起指节蹭一蹭齐尔的手背,然后缓缓挣脱出他的手。

整个走廊忽然响尖锐的通报,齐尔身体安坐在座位上,心已经揪紧了:他想这就是唤他的,整个学校里不会再有比他更需要被通报的学生。广播里柔和的女声果然精准地点出了齐尔所在的教室和他的名字,要他到校长的办公室去。齐尔不能去细想,全班的学生,埋着头看书的学生,都竖起耳朵听着他的全名! 齐尔·布莱曼。没有中间名,平民学生的名字。齐尔不等和教室内的老师请示,径直冲出教室门,他不敢回头看有多少人抬头看他。
“自己看看罢!" 半秃顶的格雷先生把课时表弹得啪啪响。他的脸像喝多了酒那样整个的通红,连同脖子也是红的,那副样子看起来像被自己的话噎住。然而他灌了口咖啡,又恢复过来了。于是他怒道:
“你先前给学校留下了那样大的耻辱,我想你总不至于忘记了?学校到底还是收容了你,但你现在又缺课时,再下去,恐怕连留你在学校的慈悲也没有了。”
可是沙里贝尔把烟徐徐吐在他脸上,齐尔的眼睛一瞬迷蒙了。他不再想未来,烟雾缭绕的现在让他甘愿依进这名为“现在”的摇篮里。缺失的课时,校长严厉的警告,都溶在烟雾中…迟来了一阵微风,倏地一下将未来吹散了。他在课时表代表空缺课的一栏描上一朵呼之欲出的红茉莉。
齐尔这时才刚想起来自己有呼吸道炎似的,呛咳着。他乞求般地向老师说:
“先生…呛得狠哪!”
“那是你闻少了,小子。”沙里贝尔取下了叼着的烟递给他,以拉他入伙的架势。你不想试么?——还是不敢?
齐尔在想小说和电影里成年人的秘语:对着人脸喷烟是一种邀约,一种旖旎的暗示。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烟蒂,一朵小小的绯红的花,明灭着。沙里贝尔也许不是真的喜欢抽烟。他喜欢的是摁下打火机召唤火苗,然后时时在唇边用香烟留存着一场小型火灾。沙里贝尔掉转过那支烟,火星朝自己手心,烟嘴对着齐尔。他等着齐尔的反应。齐尔不免想起他之前瞥见沙里贝尔满当当的烟盒里填着整齐雪白的香烟,现在倒特地只给他抽过的那根: 被涂上银色唇膏的嘴唇啜过的。
但是,我呼吸道有炎症,抽不得的……齐尔急欲拼凑出回应,他的嗓子沙哑了,仿佛他的辩解梗在那里。齐尔只得静默地别过头,轻轻摆手推开了那支烟。
算你聪明,沙里贝尔把烟收回去。“原计划等你接了烟,就记你又违一次校规…”沙里贝尔笑得前仰后合,齐尔方才的感伤被径直劈开了一道裂口。他一时分不清沙里贝尔是否真心: 没得逞,怎么还笑得那样高兴?

十月底的万圣节,学校虽不放假,但是破例允许学生变装来上学。沙里贝尔径直翘了整整一天班,到上城区混入庆祝节日的人群里。仍然戴着那顶阔帽檐的帽子,这次却是一袭黑裙了。不断地有人搭讪问他,这位美丽的“女士”是否愿意和他同游。沙里贝尔格格笑着和每一个搭讪的人调情,但他拒绝了他们。
“我今晚可没法留宿,因为家里养了——养了一只敏感的小耗子。不回去看看是不行的。”
“那么我去你家怎样呢?我也想见见你的耗子。我对它很感兴趣。”
“那可不成。他太怕生。”
留在学校的齐尔果然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别的教师来巡查时,他匆忙地写纸条递给教师,极力辩解他们的文学教师只是方才临时有事出去,绝不是没有来学校。到晚上时,他抱着修改过的宗教论文打算上交,但此时齐尔忽然有一种感应,他就觉得自己得去看看那间屋子:虽然黑着灯,但他觉得那里有人的气息。

沙里贝尔八点时回了学校,办公室的信封口塞入了几叠邮件:他认得出有的邮件已经旧了,大概先前是塞在他信箱里的,但他根本懒于看信箱,才会被一并塞在办公室的门上。
沙里贝尔随手撕开一个旧日期的信封,扫过了第一句:
事实上,我们没有在圣恩达利姆学院的学生册上找见您的名字。
沙里贝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迅速地熄灭了办公室的灯,只打开了小手电筒读。
圣玛利亚修道院和连接在一起的孤儿院是一并烧毁了,档案也一并烧掉了。所以我们感到疑惑——您的身世似乎在哪里都没有留下足迹。您的中间名的由来又是一个更加复杂的谜了。但对于这个谜,倒也并不是全无线索。烧毁重建的修道院仍有些旧人在,据说您是被举荐去了图书馆工作,但是我们联系到时,那里说您只是挂名,并且挂了很多年了——真是引出了无限的遐思:挂名这十年期间您又在哪工作呢?
您到底是什么人?我们期待着与您的见面。无须约定见面地点,我们随时会来找您。
沙里贝尔头一次在读完一段文字后一声不响。 但他的手已经开始行动了——去书柜深层摸出一把银色的枪,接着是整理行李——不多时就准备完毕,常言道行李能看出一个人短时间内的生平,沙里贝尔的教师生涯却是来去无痕,行李箱里零星几样物件竟是香水瓶、一支唇膏和几样小装饰。 教师之路果然也并不长久,他得马上离开了。前政府还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必担心被围剿的耗子们的反击,就连追捕红衣女郎的警车都同他做着保持距离的追逐游戏。 现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的口供串成了一条线,无论如何,逃出来时他没有忘记带上枪。他握住那把不再年轻的手枪,紧捏了一把。他还记得刚得到它的时刻,恐怕已是十年以前了——

同僚难得又齐聚了一堂,这次是组织秘密地下发新武器了。白头发,橘红色瞳孔的憨厚年轻人,坐在沙里贝尔旁边的,珍爱地怀着那枪,自言自语着:“安妮。你的名字叫安妮——血腥安妮。”
“新世界总要有点表面工夫,多少委屈“苍穹”得在地下行动了。放在中世纪,我毫不意外你会把要处理掉的目标架到广场的火刑架上。”对于“苍穹”组织的保密性质,独眼佣兵这样评价道。
“时代不同了嘛,不是吗?”沙里贝尔抚摸着公文包里锃亮的新手枪,咯咯笑着。这把新武器还没有名字,但是不急——在喂饱它的过程中就会知道的。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沙里贝尔只当是门卫,默不作声地等待着门外人自行离开。 但那敲门声是均匀的,不紧不慢的,长久地响着,催促他出门一般。

齐尔背朝后贴在墙上,手心里新削好的铅笔干脆地断了。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沙里贝尔疯了。齐尔的口型无助地呼喊着:是我呀——的确是我本人啊!沙里贝尔食指平稳地抵在扳机上,不为所动。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回齐尔的校服衬衫:
“你今天没有来学校?我不记得有命令你今天逃学。”
齐尔现在确信了,沙里贝尔确实疯了。他后悔着自己看到熄灯的办公室时的犹豫,就因为那一念之差,他竟要变成有史以来第一个因被怀疑逃学而遭枪击的学生。这超出他认知内的万圣节应该会发生的荒诞事情了,终于在生命威胁下他大呼出声:“您、您才是没来学校的那个!”
沙里贝尔果然不再用枪对着他,劈手捂他的嘴,齐尔觉得自己被拖行到出了走廊,直到漆黑的树影下才被松开。
沙里贝尔全无方才警惕的阴郁神情,活泼地向他眨眼:“我今晚不能留在教师宿舍。你能找到的吧?带我去个能过夜的地方。”齐尔默想了一会,在近郊找旅馆是不能了,只有回他家去——那他岂不是跑不了?然而沙里贝尔就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他,他也不得不想一个去处。踌躇着,最终还是向着自己家移动了。他侥幸地猜想,也许里面还没有填子弹呢?但是沙里贝尔早看穿他似的,在同他回家的路上就打开了弹匣给他看: 即使是轻柔的月光之下,子弹也反射着明亮的冷光。

沙里贝尔裹一条黑色长裙,双臂紧绷着同色的手套: 仿佛黑色自裙上蔓延,直到手肘上去似的。每路过雪融出的水坑时,将要跳舞一般提起裙裾。齐尔对沙里贝尔万圣节的装扮并不惊讶,这从他平时用沾了蔷薇花水的梳子整理头发,总涂着时新的白色唇膏就看得出来。既然要变装,当然要穿自己喜欢的——本来还期待小齐尔今天会变什么装,呀,乏味的小孩!沙里贝尔这样说着,但他事实上对齐尔仍穿着校服喜欢极了:这种灵魂里都是畏缩的孩子!他不禁想将这孩子反复把玩,逼着他说出点真心话来。

推开了门,齐尔没忍住被灰尘呛了一个喷嚏。齐尔带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住这里,角落里那张狭小的床自他不睡摇篮后就工作至今。一周回去一次的小卧室里有清淡的灰尘味道。
趁着沙里贝尔还若有所思似的打量他的卧室,齐尔悄声向客厅溜去。然后他脖子猛然被勒住了:不被是绳子,是被他自己的领带。
“你打算到哪里过夜呢?”沙里贝尔一面问,手一面缠上齐尔的校服领带。齐尔匆忙向他比划客厅的沙发的方向,在自己领带被寸寸收紧时不抱希望地思考他今晚是否还有活路。
“邀请别人去自己家过夜,但是单独把客人抛下是非常——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
齐尔暗暗埋怨校服形制莫名其妙,好端端的衬衫偏定要绑个领带——他忽然喉咙猛一发紧,趔趄着跌进了老师怀里。
齐尔的身长在人族里算极突出的,但在沙里贝尔浅棕发丝的笼罩里他免不了抬头仰视精灵的脸。
沙里贝尔垂下的手轻而易举勾到他制服裤的皮带扣,金属环扣掉到地上发出清响时,齐尔无措的手才想起来去解开麻花辫的束发带。倒真像个小女孩了,说着沙里贝尔去揽他的金发,任由打着卷的金发缠绕住自己的手。你曾梦到过我么?沙里贝尔蹭过他耳边,轻声呢喃着。不……齐尔惶恐做着口型回答他:这怎么敢呢?
那倒是我的过失了,没能俘获你呢。沙里贝尔的身体愉快地轻抖着,是在笑。还未顾得上自己皮带被解开的羞耻,紧接着齐尔的手被拉住了:仿佛他是个被教师扶住手教写字的幼儿,沙里贝尔手把手地带他将自己黑色长裙的背扣解开。
想看看我长裙下有什么吗?... 沙里贝尔不是在征求意见。他的手已经带着齐尔的手探进了裙底。齐尔颤抖的指腹被挟着轻点过沙里贝尔的腿部,他惊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深深地恐慌起来。黑色的裙尾掀开来后,里边是一条裁短了的血红衬裙:他不会认错自己粘贴在笔记本上观摩了数年的海报上的颜色。
裙角那鲜明的焦迹,显示出整条裙摆像烧了尾的斗鱼。沙里贝尔喜欢极了他的反应,这孩子看起来被吓得不轻,断线珠子似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他捧起齐尔的脸,以近乎蛮横的动作抹去齐尔的泪痕。他知道齐尔爱他,可是十八岁人的少年爱能保鲜多久? 还有那么漫长的余生。他要齐尔怕他 : 午夜梦回时,一睁眼就看得见他猩红地站在床畔。

“你没看过钻石之恋真是幸运。真恶心——我们平时干的都什么脏活?难得休假一整天,完全浪费了,同一场的贵族绅士小姐们竟然还不停地手帕子擦泪。所以人家就对电闸动了一点小手脚,顺带扔掉了没抽完的烟。哈!哈!你没能亲眼看到影院起火,倒是很可惜。那恐怕是充塞灰黑色建筑的主城区最美丽的时刻。”
齐尔紧拥着沙里贝尔哭,仿佛坐在床上的是对离别前的恋人,紧搂的臂膀间有无限的眷恋,无限的依依——事实是齐尔绝望地想,他命果然是要到头了。于是自暴自弃地将眼泪涂抹在沙里贝尔锁骨处,索性沿着他的喉结亲吻着。死前做一回梦里也见不到的事,总归是不亏的。
沙里贝尔这时拉灭了电灯,转而向他要火柴。齐尔想不起来火柴的位置,上次用完的时候大概塞进书桌下的抽屉里了,在左抽屉,还是右抽屉? 他含糊地咕噜着。沙里贝尔早跳下床去,一阵灵巧的摸索后就依从他与生俱来的和火的缘分找到了火柴。根本不在抽屉里,在书柜子上面呢。沙里贝尔得意地向齐尔宣告,然后他点亮了床边的烛台。
烛台点燃了,橘光在老师的背后形成一个小光圈。烛光映在木地板上时,影影绰绰的,仿佛落下了融化的火星似的。沙里贝尔赤脚踩过地板到门口去,
随后他转过身来了,恰好嵌在拱形门前张开的一幕黑暗里,展示他裸露的上身。齐尔的目光不能承受其炽烈而匆匆扫过,即使如此那令人惊异的美丽锋芒还是无法避开。
蜡烛反映的光亮从细致包裹住锁骨的亮棕色皮肤处下滑,锁骨窝使人联想到恰能在这里放入枚银币或盛上一汪小小的湖。
略过雕刻出柔软线条的胸脯,肚脐处深深剜下去一条,深陷下去,在那之中钉着颗锆石,仿佛从一嘟噜铃兰上坠下了一粒,又好似一滴泪落在那里。小腹上略有堆积的脂肪打磨得珠圆玉润,丰美地凸起着。而黑色的长手套:那颜色淌出去,与门廊里无尽黑暗溶在一起,露在手套外的上臂就被干净地截断了。沙里贝尔用眼睛问他:
这是什么?
他微微塌下右肩,突出腰腹,那姿态的美丽更加清晰地凸显出这是模仿哪一位神明的姿容。其二在那短暂的一瞬,齐尔确信眼前的不是连环纵火犯“红衣女郎”,也不是前政府秘密组织的成员,站在他眼前是文学课教师勒西尼亚克先生。齐尔绽开聪慧学生和教师间心照不宣时所有的微笑回应他,用口型答道——维纳斯。断臂的维纳斯。

齐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解开皮筋,蜷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然后逐只地取下白色的发卡,于是几绺柔软的发丝垂在他眼前。齐尔不禁微张着口,喃喃自语着。“齐尔,你想说什么?”齐尔无措地口吃起来,“头发…那个…很漂亮。”沙里贝尔专注地盯他——仿佛齐尔有什么重要的情报要宣讲——等他说下去。“眼…眼睛也……!”“哧……”银月的眼睛突然活泛起来,一下子饱含笑意。
沙里贝尔伏在他身上,有意地拉下脸来:“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夸耳朵尖,然后是脖颈? 齐——尔。你以后结婚怎么办?皇都的女孩子不喜欢你这种笨的。”
齐尔急切地辩解,语句一下子通顺了:“结婚那种事情我没有想过!…”“你是想说,你不想和别人结婚?那—”
我该像曾经无数次一样,为掩盖自己的懦弱而辩解,还是吐露真心?齐尔忽然有一种预感: 沙里贝尔这玩笑一般的问句,是他唯一一次获得勇气的机会了。
喉咙剧烈的抖动让他的话将咽不咽地卡住,他平生头一次强烈地痛恨自己落下多年的口吃。
终于,齐尔喉结活动起来,勉强发出了破碎得不成声的呻吟,那是看到水将要从茶杯里满溢出来时发出的叹息声。同时他的眼睛上立刻充了一层薄泪,不得不撑着眼皮,不让泪掉下来。

沙里贝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强硬地打开他的双腿,齐尔失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帮自己抚慰着。齐尔先前从没试过自慰:一个老实的孩子,坚信手淫是违背教义的。为此他不得不总在夜里惊恐地压下对沙里贝尔的肖想,他害怕梦见他,第二天起床时看到底裤一片湿滑。
“你的口吃是后天才有的罢?”沙里贝尔忽然开口了。
齐尔没想到要在如此亵秽的气氛里说出童年伤痛。要回忆口吃的根源,他不得不想起南希。
南希天使般的形象又出现在他脑海里了,但他只是眼泪流得更多。沙里贝尔手上的动作很轻,但齐尔仍担心自己说话时会压抑不住地发出呻吟。
在托儿所里,只有新来的南希肯信他,因此格外照顾他。为了和其他精灵孩子一样多受关照,他骗了新来的保育员,那样好的人!他以为自己的毛病自从升了学就改掉了,但他的身体却记住了模仿口吃这种逃避行为:那给他造成了最恐怖的一次经历。因为书面成绩的优秀,刚升入初级中学的齐尔被校长想也不想地圈出来送去了演讲比赛。那次比赛遗留的伤痛似乎不论对学校还是齐尔都是永久的,他对大发雷霆的校长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唯一记得清晰的是在讲台上近乎灵魂出窍,那样遥远地看着自己的虚无感。然而校长也好,同学也罢,齐尔现在都不在乎——他只在后悔,分别时为什么没能告诉南希实情?

托儿所的结业典礼上,南希谨慎地用手帕拭泪,依次拥抱每一个要离开的孩子。她还穿着白衣服,手帕的四角上绣着宝蓝的满天星,看起来沉浸在优雅的,合乎礼数的悲伤里,教科书式的别离里最典型的那一种。过分兴奋的小孩和父母都走净了之后,南希终于舍弃了唯美的感伤,将整张脸埋在手帕里。再抬头时,齐尔看见她满脸都是纵横的泪痕。
你来看我了,好齐尔。我知道你会来。她又禁不住悲泣出声,她说,但你之后不会再来了。齐尔试图替她擦去泪痕,急忙解释着: 我之后还来看你!
但是南茜身子蹲得更低,贴近齐尔一点,黯然地轻轻说:
“老师也要走。你来托儿所也见不到老师了。大概,伊修加德我也不会再待下去了…”
然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在为自己说的话尴尬似的。“这里太小了。”
齐尔迷惑不解地望向空荡荡的回廊。日头下硕大的拱形门投下更硕大的影,一重又一重,倒塌的骨牌似的叠着。这里小吗?

这里太小了。新晋九年级的齐尔站在祖父的葬礼上想。没有低头看墓穴里的棺椁,他扫视着参加葬礼的人群黑色雨伞下的脸。他认得这其中的每一张脸,在这个皇都城区近郊的镇上,几乎每个人都互相打过照面。
更早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住户还多,镇上也有生气,他总能看见新面孔。不全是精灵和人,有长猫耳朵的,长角的,个子远比其他种族都矮小的……不晓得叫什么名,那时太小,认不得种族。
然而托儿所结业那天南茜走了,齐尔还不死心地拉着父母循地址去找,只看见那条街上空房子一个挨一个,更多人提着行李箱走。父母哄他,回家去吧!现在回家去让你多看会电视。
回家后打开的电视机上,头发烫得时新,看起来打扮过于时髦的女性在念厨房用品的广告词,齐尔摆弄着按钮换一个频道,新闻频道里显示出皇都的画面:攒动的人头,拥挤在街口。真热闹,要是我也能住皇都城区里……他想着。
电视上尽是马赛克点,人群模模糊糊地拖着小方格蠕动着,变形虫似的,似乎还在发出呼喊,但离得远,声音也就模糊了。齐尔迟钝地眨眼,灰色的蠕动人群没什么意思,他看得有些困了。然而记者这时走近了人群,那声音清晰起来了。齐尔终于分辨出呼喊的内容:“异邦人滚出去!”
齐尔的身躯一下子抖起来了,那一声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含义的呼喊撕开了平和的表象,齐尔仿佛看到自己的童话书破了一页,从那裂痕里窥见污秽的现实。他好一会才如梦初醒,单手捂住耳朵,手忙脚乱地换频道。
“柔软又清洁! 珍妮洗碗绵,您的居家生活不二之选。”
还是俗套的台词,屏幕上糊着高饱和度的色块,生活用品广告的世界是庸俗且安全的。地板上散乱着蜡笔,崭新的双肩包靠在椅背上,正是小学开学前夕。

到小学起时,齐尔才切身感受到没有南希的生活的无助。每个教师都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时,齐尔开始明白在托儿所时的表演已经行不通了。然而他忽然发现,托儿所时的爱护,确切地说是娇惯——使得他真的染上了说话不利索的毛病。这毛病确实为他赢得了关注,但这关注是恶意的。
精灵族的孩子向着路上拖着行李匆忙离开的人努努嘴:“你看见他们么?”,他再次开口,但忽然凑近了,就在齐尔的耳边:“你家人也不过是早了几百年迁徙过来的而已。不然你也该收拾行李,和他们一起滚喔?”
齐尔到初级中学的时候,身材已经拔得又细又长,站在人族的同学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但他没有剪掉长发,依旧拖着幼儿时的麻花辫,如今也已经是长长的一条了。这发型和他始终透着稚气的脸使得他像个套进青年人壳子的少年。他那时已改掉轻微口吃的毛病了,于是他不再受到关注,不论好坏。上学时,他安静地避开人群站着,加上身高的影响,只和一颗萧条的白桦立着一般。

齐尔回想那应当是在祖父去世后不久的事。也是在同年,校旁的红茉最后一次落在草丛里,秋虫提前开始了吟唱,最后雪下得无休无止,覆盖了残花和虫吟。
为什么校长会选择从排名名单上圈人呢?齐尔那时毛病好得完全,准备期间毫无纰漏,但为何
最终要遭那一场呢?齐尔或许已经思考了这问题五年,但他其实也早有答案,归根结底,这问题仿佛就像在问为何上一次掷骰时掷出了 1 点,不过是运气所开的玩笑。
演讲台底下的人群坐得密密麻麻,但和那次葬礼一样,他认得所有人。他发现自己嘴唇在颤抖,跟着颤的还有喉咙,蚂蚁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本应和演习时一样,郎朗地向在座的诸位问好,但他只听到几声破碎的断音:喉咙里仿佛有只深秋的蟋蟀,一阵一阵地鸣叫,那声音听得出来已经这秋虫已经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齐尔觉得自己的灵魂缓慢地离开躯体,浮在半空中遥远地看自己可怜的躯壳,在受苦的躯壳。他开始企盼着有一个人来终止这一切——终于,校长跳上讲台来了,一声暴喝:“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不,哪怕只看在老布莱曼的面子上,停下这可悲的演讲!“齐尔回神过来,发现他的愿望实现了。他脸上浮起一个标准化的礼貌微笑,仍是结巴的:“对……。”他想要说对不起,但是这口吃的道歉更加激怒校长:“你平日里成绩表现尚好,才选你上来,你却特地为学校出这样的丑么?”一面怒斥着,校长推着他往台下走,齐尔踉踉跄跄地跌回去台下了,他的心里却异样地感激着:他的苦难被中止了,一定是真诚的祈愿被实现了。齐尔不记得自己怎样在台下捱过一下午,怎样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回宿舍,他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一言不发了。同宿的学生没有一个醒着时,他却醒了,无声无息地流下泪来。

“这样呢。”沙里贝尔抽出沾了体液的手,但齐尔顺从地含住了他的手指。他感受到老师奖赏般用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沙里贝尔探了两根手指进去,搅他的舌:难道你之后真的不打算说话了么?这样完好的舌头。沙里贝尔退出去手指,“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这样下去,这是你的自由。”
沙里贝尔看着齐尔泪水忽然无声地流了满脸,仿佛已经溺在泪里。手指探得太深,齐尔干呕了一下。他在那眼睛里看见后悔。
“南希只是回去故国,但你可是从此踏进自哀自怜的深渊了……”
“我答应你。”沙里贝尔打断他的眼泪。“在天亮之前,我接受你的请求。”再次践踏戒律的快感使他喉头一紧。
那现在,”沙里贝尔俯身叼住齐尔的下唇,轻咬一下,咯咯地笑“我们要发生婚前性行为了。”
齐尔却忽然挣扎着起来,赤脚踏在地上,翻箱倒柜地找。他带着一个没有装饰的戒指回来了。沙里贝尔捂嘴的轻笑变成了大笑,随后促狭地问他,这戒指是否是齐尔父母当年用的。齐尔脸涨红着连连否认,这戒指是齐尔极早以前在小学组织的手工活动上捏泥塑捏的,最终学生们粗糙的手工艺品全被烧制好带回了家里。齐尔忘记它很久了,带回家时只觉得它是一个过大的钢圈,现在他谨慎地捏在手里,沿着沙里贝尔的无名指推上去。
“在今晚结束之前,我保证不会摘下来哟。”
小牛皮革的精装《圣经》平摊开,书脊躺卧在齐尔两肋间的小小溪谷,肋骨的凸起是层叠的山峦,书翼就随着山峦的起伏而张开。齐尔熟悉那书的厚度,书页只被翻过薄薄一捻,他便猜想沙里贝尔是停在雅歌的章节。
他看起来完全是接下来要熄了灯,然后用传教士体位做爱的人,并且坚持一直像这样试图用自己的唇碰他的唇——齐尔自以为的亲吻。不可容忍的癖好。沙里贝尔想到这里,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摁住齐尔的后脑勺,撬开嘴唇给了他一个侵略性的亲吻,然后一只手就扳过了齐尔纤弱的脖子,自己翻身骑到胯上来。
你找我来辅导你写诗,我希望你是写给我的。
齐尔的脸又涨红,歉疚地别过头去,没有否认:“还没有写完 。”
一阵轻薄的沉默。
接着他听见笔划过羊皮纸面的声音 ,他想沙里贝尔是如何用出墨不匀的羽毛笔划线,那墨水又是怎样渗进纸的脉络里,染出树枝一样的形状...他感到一种快意,那书在祖父生前是不准他触碰的。极年幼的时候,他幻想着那本书一旦打开,就有天使飞出来。他试图去摸祖父手里的皮革外壳的圣经,祖父拨开他手:你洗手了没有?齐尔用肥皂仔细地搓了百十遍,回来后祖父却仍旧摁住了他的手:“现在还是不能给你碰的。”祖父下葬那天,家人把一个书袋递给他,齐尔第一次知道到小牛皮革的触感。然而失去了幻想的加成,那本书在齐尔眼里立刻变得平平无奇。后来学校发了纸质书皮的小本圣经,齐尔一直将那本翻到每一页的边角都翘起来,也不再碰祖父遗留的书一下。那书的扉页上还写着老布莱曼的名字,齐尔没有改掉他。
这本圣经在祖父手里使用了几十年,一条笔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沙里贝尔心情愉悦地破坏,他将书拿起来对着齐尔展示:划出的词句下面被勾出一个又一个的心形。
你难道不想亲口说出爱么?试着念出来——只要你念出,我就肯接受你的爱。
“别再想死人。你脑子里总焖着些死人和将死之人,沤烂的杂草拖着你的腿,怎么能前进呢?”他呢喃。沙里贝尔的头低垂在齐尔的耳畔,有香兰的气息氤氲着——那是死去很久的花的气味。他不知多少年没有闻到过了。你曾见过百合么?沙里贝尔低语。也是死去很久的花,齐尔只记得在孩童时见过。那是库尔札斯的山谷里:野生百合原来是比贵族家里瓶中水养的百合高得多的。那百合开得太盛,花瓣生得棱角分明,向外突出,竟使得他感到生疼,仿佛骨头也要像这百合一样破血肉而出。那是怎样温暖和熙的晚春!已经五年不再有那样的天气。
齐尔的记忆活起来,他的眼睛也终于迸发出活跃的光。他想起来晚间弥撒时的神父,清朗的声音荡在教堂里,他要一遍遍地讲耶稣把自己的血肉分给饥饿的人的故事。齐尔微微闭一下眼,想象着神父身心投入的模样,终于发出声音来:“我的良人..."
“我的良人下入自己园中,到香花畦,在园内牧放群羊,采百合花。”
“我属我的良人,我的良人也属我。他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
“我们早晨起来往葡萄园去,看看葡萄发芽开花没有,石榴放蕊没有。我在那里要隔天……"
齐尔停顿一下,他安静地听着呼吸声。随后他用轻如呼吸般的语调说出:“将我的爱情给你。”

当齐尔终于完整地回想起仲夏焦热的葡萄田里,他如何地倚在葡萄藤架下静默地感受那个下午时,一块阴影——正像葡萄叶投下的阴翳一样,罩住他的上身。沙里贝尔的下唇点去他的泪水,仿佛十年前的一条杨柳枝拂过他脸颊。
沙里贝尔要他坐起来,硬壳的书便从两人的腰间滑落,掉在床边的缝隙里了。他在沙里贝尔体内探索时,忽而感受到在温热的包裹里,或许是宫口——那海葵似的口微微张着,带着一种喜悦的欢迎,齐尔觉得仿佛他们又在体内接吻了一般。
戒指的尺寸是不合适的,沙里贝尔的无名指被紧箍着,一阵得了炎症似的隐痛。但是从戴上的那一刻,他就决心天亮之前不会摘下来。那正是爱情的萌芽破土而出的酥痒感。他不认为自己会爱上那个孩子,但他觉得心脏在发炎。在他因讨厌而着眼于齐尔的优柔寡断,畏畏缩缩且总是泫然欲泣时,正是他奇异的感情的开端。悖论。他不免想。沙里贝尔皱了一下眉,尽管他不喜欢,文学教师这个职业似乎已经成为构筑他的一部分了。
夜空中布了薄云,看不见月亮,但今夜的月应当是银色的圆月。

“既然你讲了你的故事,我也同你交换个秘密,怎样?”沙里贝尔不像征求他的意见,径直说下去。“在我失业之前,我当清洁工——用这个。”沙里贝尔用那柄瓦尔特PPK手枪轻轻点了点颌下,枪口回转一圈的冷光和他的眼睛押韵。
他开始回忆这把枪见过的人,无数的模糊的人脸,他倒记住了最无聊的一个。那个医生苍白且孱弱,沙里贝尔打开门时,他径直扑在药瓶上护住。螳臂当车。打穿他就如打穿一张风中的纸。除掉染血的地毯,沙里贝尔开始清理遗物: 相簿、笔记本、账本、奖章,然后给死人办好出国证明,连同机票一起寄给家属。他戴好手套,饶有兴味地依次打开观赏医生的遗物,计算他上天堂的可能性,得出结论: 很难说到底是先有他才有了进入天堂的准则,还是先有准则才有了他。伟大的英雄、高洁的斗士、慈爱满溢者、爱情忠贞者…其惊人的乏味程度就和曾经红极一时的那部烂俗爱情电影一样。所以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称它为想法就仿佛它曾经有那么一会只是一个空想似的。那是一道指令。他把证明和机票收起来,这些不再会寄给家属了。接着,几乎是立刻付诸了行动,沙里贝尔挑了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就在处理医生的隔天。
“医生家的雕花门还真是漂亮……我见到了信纸上情深义重的“夫人”。在问候时我对她说:“久仰大名。””。在那个场景里,这并不是一句虚言:他在文字里见过她许多许多回,我试想过她的容貌,那从她描述自己的生活习惯时就看得出来。他确信她有柔软的,披肩的棕发,有时会烫成蜷;她凌晨待在厨房里为家人烤明天中午用得上的苹果牌,清晨起来烤培根,即使丈夫不在,她也总出于思念之情多烤一份——直等到下午时再伤心地自己吃掉那多余的一份。她会穿着碎花的睡衣来给客人开门,她要说:“日安,诸位客人。”
然后她柔美的脸庞因惊诧而僵住了。“日历上没记下您,我想您是走错了,或是……也可能是我们的疏忽,没在日历上记下您来访的日子。”她好脾气得惊人,大脑也同白羊那样洁净,迅速地接受了古怪陌生人的来访,没起一丝疑心。接着她再一次因为极大的惊讶顿住,因为那陌生人向她说:“夫人,您的丈夫应该有挺久没有回过家了罢?”
她的手指在睡衣的花边上不安地绞着,丈夫从一周前就没回过家,她在房里的各个地方都放了丈夫的生活用品,在宾客来访时努力撑着笑容,营造丈夫就在这房里每日住着的假象。
她面向着前门,期冀地踮着脚尖:“我做好准备了,请您带着我去吧!”
沙里贝尔却因为她的话语犹疑了一瞬:她究竟是纯粹的牺牲品羔羊,相信了欺瞒的话语,在蒙骗中被推上祭台;还是一只恶魔的寄生物:羊的横瞳,在那一瞬间她用那条横亘的恶魔之缝看见了未来...
经了两秒之后,他举起了枪。
“……那时我明白了,这把枪有它的归属。它应当叫——”
沙里贝尔祷告般地低下头,与那银色枪口轻轻接吻。
“绝孀。”

“绝孀倾听过很多人的遗言,只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你一定下地狱”之类的话。但是……我没相信过人死后会有地狱和天堂。比起死后,我喜欢活着的时候就看看天堂。”
沙里贝尔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指腹按在自己的阴蒂上,齐尔感受到一个金属质感的圆环:“一个小装置,拉一下这个我就能见到天堂。”
齐尔颤着用另一条胳膊去环住他,沙里贝尔仰起颈子喘息,齐尔只能轻吻在他锁骨处。沙里贝尔的头垂下来了,咬上他的嘴唇上吻一下,双臂缠上来,柔和地拥住了他的头。那是两条有温度的蛇,绞杀猎物似的搂紧了。齐尔只贴合着他颈部出了薄汗的皮肤,不曾挣扎过一下,浅蓝的眼睛没有一刻停下与他的对视,仿佛甘愿带着对他的爱死去一般。齐尔陷在得到他的狂喜里,曾饱受了折磨的心呻吟着。沙里贝尔的长裙褪到腰部,在黑色的外裙下漏出一点猩红色:仿佛披着件裘皮,却是新剥的,从黑色的皮毛下露出血淋淋的肉。啊……他不禁颤抖着。沙里贝尔,沙里贝尔,我那阴晴不定,暴戾恣睢的维纳斯。
沙里贝尔的狂热褪去了,他现在只感到一种轻盈的愉悦。 他知道这把枪该干什么好:他用枪口磨蹭着齐尔的耳垂,使得他整晚烧红的耳朵一阵冰凉。 齐尔的幻想里又出现他被击穿头部的画面,不止暗红的血,还有胶白的脑浆,溢出的一点破碎的大脑混杂在他从幼年使用至今的枕头上。 他为这幻想心跳得厉害,不敢再去抬眼看精灵。 枪口移到他耳后的凹陷里,沙里贝尔的动作轻柔,只是在借了绝孀抚摸他一般。

沙里贝尔的睡眠极浅,他在夜半被繁杂鸦叫唤醒,坐了起来。每天黎明时乌鸦开始从郊区群体地迁徙,要飞到主城去,在城市中心政府的尖顶上徘徊。沙里贝尔叼住一根烟,随即略感到烦躁:他希望齐尔帮他点烟,但他醒得太早了。
他回头望熟睡的齐尔:披散着金发,微蜷的刘海包裹着他孩子气的脸。沙里贝尔思考了一下告别的方式:世俗的爱情电影结局应当是沉睡的人醒来后看到一朵五瓣的蓝紫色小花,名字叫做勿忘我的,正搁在窗台上。要更有创意点才行……这孩子是否仍然怀念着五年前的野火花呢? 若是让他看到野火花的再次开放,真不晓得会是什么反应呢。

齐尔再醒过来时,蜡烛流了一地的泪,已经熄灭了。小床上放着解下来的怀表,滴答滴答地走。是清晨五点钟。距离天亮还有时间。他在轻微的光线里看见沙里贝尔抱膝坐着,裸露着的脊背中间仿佛凸起一条鱼骨。齐尔双臂拢住他,在脊柱上轻轻地吻。沙里贝尔回头来时,唇上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安静地凝视一会蜡烛,忽然说道:“在我四岁时,老鼠在深夜啃断了点在圣像旁的蜡烛。一只老鼠——就这样杀死了两个人——等我逃出来,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沙里贝尔在那之后短暂地过了一阵同老鼠一样的生活。纵然他痛恨老鼠,但在云雾街,人不是活得像个臭虫,就得像只老鼠。修道士把他捡回去,他说:“你要回我们共同的家。”然后沙里贝尔才知道,修道士是要把他送进孤儿院里。就在孤儿院里,沙里贝尔认识了伴随他一生最长的一个人:他最顽固,最绵长的噩梦。

七岁的沙里贝尔,因为被选进修道院的唱诗班里,修道院的布尼尔神父指了名要见他。但那不是真正的原因。沙里贝尔看得见,在午餐时布尼尔神父的眼光始终向着他瞟,那是带着炙热的眼神。
“我听说你都记下来了。”布尼尔亲昵地将手放到他柔软的发顶上。令人疑心他的手心也在出油。沙里贝尔没有抬眼看他,径直偏过头,神父的手被挡开了。他不喜欢神父的称呼。年纪大的修女——被孩子们称做嬷嬷的,也时常这样说话,在孤儿院这个社会的语境里,她们在威吓幼儿时仍采用“甜心”的称呼:
“是的,甜心。我知道有老鼠,但那不是给你换床铺的理由。嘘!别再扯什么在巨大的老鼠啃你鼻子,不然我就把你的鼻头整个拧下来。你明白吗,亲爱的?”
神父咳一下,正了正脸色,“所以我想,你记得雅歌怎样唱,对吗?”
沙里贝尔想起修道士教授雅歌时,不得不一直地制止一读到表达情爱的语句就嬉笑的孩子们。
爱情! 孩子们立刻为这个遥远的词语交头接耳,时不时从乱哄哄里爆发一阵窃笑。儿童和成年人应当是两个物种,一切在成年人中流通的事物: 爱情、工作、金钱…在儿童的立场上,全部都给予嘲笑。于是,沙里贝尔脸上浮现不屑的神色:“没有忘记的理由。您果然很感兴趣?”
“有没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亲爱的——不,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布尼尔祷告似地跪下了,他痴迷地抚着沙里贝尔的眼角,忽然双手下移,将他简陋的袍子向下剥离。
沙里贝尔感到血色快速地从脸颊上消失,他只得在最无用的地方做一点坚持: “布尼尔先生,这一定是错误的引用…”
“鸽子般的眼睛”是对作为恋人的女子“佳偶”的形容,极年幼的大脑里重复咀嚼着空洞的思想。所以布尼尔神父讲错了,这形容不该用在他们的关系上:教父和教子。
沙里贝尔惊异地感知着撕裂的痛楚,他看着神父低下的头颅,开始思考着这个无法理解的现状。随后他脑中闪过一个答案: 布尼尔在体罚他,用一种与常规不同的做法。幼童的眼睛迫切地寻找着,想要得到一个圣像投下来祂的目光。修道士辅导他时笃信地说:主会看见你的一切苦楚。
他要探问,为什么自己在受罚?
狭小的木制忏悔室,没有封顶,看得见教堂墙壁上的玻璃窗。彩窗上的人物清朗朗地全睁着眼睛,他们瞳仁下移,注视着忏悔室:对于孩童来说宽大的座椅;陷在座椅深处的孩子因恐惧圆睁着有如白日的眼睛;肥硕的缩成一团的神父;低垂下的紫布帘,隔绝了一切声响。
吁,无玷的童贞女,天主及人类的母亲,我们相信你仁慈的目光垂视我们的苦难和痛苦,垂怜我们的挣扎和软弱……。

 

在起初的几年,沙里贝尔也还幻想过被一户人家收养。然而他的希望破灭了,嬷嬷告诉他整个孤儿院的孩子都不会被领养,因为有条件收养孩子的家庭是绝不会选择云雾街上孤儿院里带病的孩子们的。贵族捐给孤儿院善款更像在缴垃圾管理费,他们需要这所贫民窟里的孤儿院收容垃圾、臭虫和老鼠,不至于让污水横流街道所滋生的病菌跑出来。于是沙里贝尔下定决心,要拒绝在孤儿院的档案上留下过多痕迹,名字被录入不可避免,但拍照时他尚能挣扎一番。摄像那天,几个嬷嬷合起来都没能阻止他在摁下快门时坚持背对相机。他们不能当着上城区来的摄影师面动粗,且背对的照片是不可用的,那不吉利,于是档案上只得缺失了照片。

“布尼尔后来每周都指定我去祷告室。他会在我因为疼痛挣扎的时候捂我的嘴,直到我以为要被香肠似的粗手指捂得窒息而死才放开。他跪在我面前,仿佛在向我忏悔,但他只会说:待会午饭多给你华夫饼好不好?我们这样的孤儿,当然不值得神父大人真心的悔过…………后来我就总结出了规律,每当我作势要喊叫他就答应给我些好处。零碎的果子、更多的华夫饼和偶尔会有的隔夜的烤鸭......我不喜欢他给予过我的任何一个东西,但我学会了一个技巧:将祷告室里的事情作为把柄,能获得暂时地从贫困里脱离出来的机会。”
沙里贝尔眼神空茫起来,他回想着云雾街的夜雾,于是那回忆就如纷纷拍着翅膀的鸟儿们似的,喧嚣地裹挟住他。他的身体仿佛突然又切身感到了一阵雾的寒冷,颤抖了一下。
这个建立在山峰环绕的国度起雾之悠久比它本身的历史更长,在主城区里是云烟似的浓雾,在低地的贫民窟里则深重如湖水了。雾气漫上来时,沉重的挟着水滴的空气埋过他,即使缩在拥挤的床铺上,他也感受得到体温如何快速被流动的雾气带离。他几乎疑心自己死在一处无人知晓的湖泊底。这里葬着邻床的孩子,干涸过的墨水瓶,他仅有的几本珍视的书。但威胁他的东西还活着,他听得见硕鼠磨牙的窸窣,在床底的木腿旁,或者床上某个寒酸的被单里,时远时近地响着。
“再后来布尼尔不再满足于祷告室硬质的木椅,带我到他的卧室去。”那是几年中他第一次醒来时发现外边已是白天,满室溢着耀目的金光。“所以到十岁出头,我开始主动邀请他:为了更多地躺在神父的四柱床上。”雾是漫不到神父的卧室去的,神父房间的四柱床足够高,高过一切苦厄。

猛拔个子的那个阶段沙里贝尔一直危机感重重: 如果布尼尔只喜欢他幼时圆润的脸颊,对成年后的他彻底失去了兴趣——布尼尔只一松手,他就要坠回夜雾的湖泊里去。过重的忧思开始削减他的身量,他身高突飞猛进地增长,他变成一个幽长的鬼影了。从左腰开始移动腰带扣,能够绕一个来回再扣回到左腰上 。直到他确信布尼尔对他的兴趣并未消减,终于放下心来细看镜子中的自己时,发现由于成年后面部线条开始凌厉,反倒显得他清癯美丽了。

修道士打算介绍他去图书馆工作时,一向不怎么表露感情的沙里贝尔少见地显得焦躁。无法忍受做一个普通人——无法忍受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无法忍受不能报复这个国家。他得爬到高出去,当图书馆的管理员,也不过能爬到高一点的书架子上。他不想管理图书,他想要管理的是人。

多半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沙里贝尔的成长期来得很迟。拔个子的时候他危机感重重,担心布尼尔在他长出成年特征后失去兴趣。“由于幼年时过于锋芒毕露,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飘然起来。”开始把他看做姘头,甚至于相信他们之间有一点感情。
“嬷嬷们都觉得我也到该离开这里工作的年纪了。但这几月来,一想到可能彻底和您失去联系,我就不能想象,不,应当是无法接受的程度。”沙里贝尔把头轻轻垂在布尼尔的胸口前了。
“我知道您和政府中的人是有联系的,那样也不至于会太远——如果能得您引荐的话...”沙里贝尔一路吻下去,停在他小腹上,又用心一吻。
“好孩子,好孩子....呵!”布尼尔摁住他的头。

离开孤儿院那天,修道士一直送他到云雾街和下城区的连接处,把手里的行李箱交给他。满满的一屉书。沙里贝尔没有接过行李箱。
“既然这是你所选的路……。”他目送沙里贝尔的背影,默想这个他教大的孩子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但事实上,沙里贝尔之后还是回来了一次。布尼尔嗬嗬地喘着粗气,对着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好人才”,欣喜若狂:“啊呀,你果然回来! 你来看我,看栽培你的恩师——”
他注意到沙里贝尔今天没穿工作的制服,只着一件修身的黑衫,这更让他确定沙里贝尔此次来不为向其他人展示什么荣耀,只来看他——布尼尔狂喜得颤抖了。
他急切地伸出爱抚的手,去够沙里贝尔扎起来的蜷发。但精灵已经猛拔了个子,布尼尔腰已经不大能直起来,他只好紧紧捏住沙里贝尔的双肩。沙里贝尔脸上带着微微的笑。经过适当的忍耐才能尝到更甘美的果实。
“这里是图书馆。”沙里贝尔提醒。
“不打紧——啊…快走近一些——”
不错,连祷告室都亵渎了无数次的人当然不在意在区区图书室里破戒。沙里贝尔心中冷笑着。布尼尔捏着他肩膀的手忽然收紧了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察觉到沙里贝尔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带着笑容,那轻微的笑仿佛很远,但的确是真心的。布尼尔忽然警惕:他在为别的事情高兴,那是一件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然而在这时,沙里贝尔俯身下来了,轻贴着他脸侧——布尼尔甚至感知到沙里贝尔染上情欲的轻喘。点了透明的蜜丝佛陀的唇在他耳畔低语:“您至少也去找几个垫子来。”
在这一瞬间,狂妄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布尼尔确信他已经征服这孩子了。征服的时间有些长,花费了他二十年的教导,但是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安心地背转过去,所有的专注力倾倒在找垫子上:要找柔软的圆垫,带了流苏的不能要,那有些磨腿;最好厚实些,太薄的垫子铺在硬质椅子上会硌骨。
沙里贝尔静默地看着狂喜中的神父。他周遭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隔阂一样,把他和整间图书馆切割开来。黑色的长袍紧裹着他的身体,他就好像壁画里的死神一样立着,审视着这间屋子。他要降下惩罚。接着他看见了——身后的小神龛上正放着一个小小的圣像。那时的陶瓷圣母像竟格外沉,沙里贝尔只对着主教的后脑勺来了一下,主教的脑袋就和破碎的神像一样了。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似乎还在冒着热气,在他脑袋的破洞上,暗红的血汩汩地冒着。沙里贝尔手中碎了脑壳的神像,簌簌地落下银白的碎片。说到这里,沙里贝尔持烟的手因大笑而发抖,“那头蠢驴曾向我炫耀他的私财,现在他早和那些废纸一同埋掉了。”
他想象得到主教是如何在收货人的面前吃力地搬起一箱经他改造灌铅的圣像,光秃秃的头顶闪着油光,随后主教擦着汗,得意地对着收货人笑了:“您看这分量。在到祂们真正应该在的地方前,圣物不应该被随意拆开包裹查看——那是亵渎。‘’
沙里贝尔折断了祭坛上的蜡烛,沿着梯子攀到书架的最顶端,点燃了最厚的那本辞典。
再一次--庇佑我吧,他轻声道。
火焰自上而下蔓延过去,接着是《旧约》、《新约》…“仿佛我点燃了书架的裙角,霎时间整条裙摆都灼烧成艳丽的红色。”“那火势,真像我点燃了书架的裙角一样。一霎的时间,整条裙摆都灼烧成艳丽的红色。”
沙里贝尔低头看向圣母像断裂的头颅。他这时才发觉那是一尊流泪圣母像。慈悲的平眉皱起一点波澜,晶亮的泪纵横地凝固在脸上。她同已成年的精灵的眼睛对视着:消去了当年在祷告室恐惧的神情,那银色的眼睛已经是深秋冷漠的圆月了。终于都被看到了,他想。十几年前的祈愿迟来地实现了,沙里贝尔发自真心地在胸前划一个十字。
楼下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沙里贝尔走出孤儿院的门时,甚至向门卫和嬷嬷们行了一礼。

沙里贝尔回到下城区的市集上,他无视了向他推销剃须刀、皮带的小贩,转进了裁缝铺里,挑了一匹最耀眼的血红布。 裙摆要像鱼尾——或是金鱼花那样美丽。 他向裁缝说。 待他从裁缝铺出来时,他听见外边人杂乱的惊呼,他抬起头:即使在下城区也能看得到,自圣玛利亚修道院和相比邻的孤儿院顶上升起的浓郁云状黑烟连接着灰黑的天,背后的建筑像一朵衰颓下去的巨大红花。倒和拇指姑娘的童话开端有些吻合,于是他将孤儿院的火灾看作他血腥的新生。
沙里贝尔自如地从慌乱的人群里穿过去,因为他看到了远处的小铺上在售卖化妆品,其中一支银色的唇膏,与他的瞳色正押韵。 回到暂租的小房间里,沙里贝尔拉上窗帘,几乎是扑回到镜子前,细细地用唇膏描摹着嘴唇的形状。
“在那之后不久,我烧掉了上城区最负盛名的那家电影院。说起来也真是....那样烂的电影占了人家整整一个休息日下午的时间...”
在电影院纵火那天,沙里贝尔并没有跑出去很远,一刻钟后他坐在附近居民屋顶的天线旁边剥新买的麻绳糖,看着消防车和警车拖曳着水红色的顶灯疾驰过来。
他开始觉得人生变得像彩色时装杂志那样漂亮,然后他就低头吐了: 在孤儿院里他没机会了解到樱桃味的麻绳糖有这么难吃。但是没关系,他以后还能有很多机会尝点别的——随后渐渐学到一个教训: 看见除了樱桃本身的樱桃味零食最好都绕着走。

你听得见建筑说话么?我在下城区和上城区游荡的时候,每日每夜地听见他们的低语。他们厌倦灰黑色,厌倦居住在其中的人们:人们总是假惺惺地举办宴会,在社交场合里装模作样,表面上关系紧密,实则联系脆弱得像细钢丝。他们想要逃离,或是毁灭。
想要变成和我的红裙一样美丽的颜色吗?我问他们。
低语的建筑们沸腾了。
所以呢,所以我就帮了他们。电影院、仓库、藏书馆...谁说气候变化后的主城区就灰败无聊了呢?在我的帮助下,那里到处都盛开了野火花。我看得见青年们把印有我红裙背影的报纸剪下来,当作图腾一样崇拜。这里需要火,需要解脱和自由。

“可惜我只能在休息日才有空去纵火。工作时我们用更方便的武器。说起来,人家虽然喜欢清理人,但是不喜欢清理尸体..."
"所以我和同事达成了一个交易。用流行的新词语来说——裙带关系。我只要开枪走人就好了,犯人的遗体,包括我处理掉的他们的家人...都交由同事来清理。”
沙里贝尔离开孤儿院后,渐渐地变得体型丰满了。 适量的脂肪堆积在他的小腹上、大腿上,每每穿上长裙,就像倒悬的金鱼花一般。 他开始懂得怎样用眼波的流转让面前的人掉进他的眼里,为他瞬间陷入痴狂。 经过了布尼尔的那一场,他却并没有从此害怕性。 正相反的,他学会了利用性。
沙里贝尔擅用性。
沙里贝尔肯定性。
沙里贝尔赞美性。
利用这条精妙的锁链,他能完全牵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同事。沙里贝尔的确喜欢一点就着的燃料,但不是那些头脑简单一点就着的暴躁同事。大少爷家为他摆平过无数事,包括但不限于酒馆打碎的香槟,摔坏的桌椅,大批的伤员和几条人命。
沙里贝尔对交易总是有分寸的,他预想过自己将要面临什么。然而真同战狂单独相处时,他发现,他还是不大能承受住这种交易。
沙里贝尔不免揉着眉心,平常的手段对战狂有些行不通。好在组织里有和战狂私交甚密的人:私交甚密算是礼貌书面的说法。实际上雇佣兵和少爷的关系多少有些难以辨别,通常而言,佣兵算是少爷家族私养的忠犬,几乎只乐意听从少爷的命令;但另一种方面来说,战狂平时的狂躁表现让他显得更像狗,只有冷静的佣兵才牵得住他。
相较而言,雇佣兵是难得愿意和他在私德方面同流合污的聪明人。沙里贝尔在一个晚上向佣兵发出了加入的邀请: 你不排斥三人关系的么?
冷火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笑了,“你是想要我管住他,是吧?”,眯起来的眼缝快要盖过金色的眼珠。“合作愉快。”

战狂扣在他颈子上的项链,当他仰起脖子呻吟或大笑时,那宝石就骨碌碌地滚动,逗留在锁骨处;雇佣兵带给他的吊带袜,以及——不知出自谁手的经过大胆裁剪的修女服。
沙里贝尔确信俊英的余光已将室内的荒唐一览无余。但他冷着铁青的脸,一言不发,熟视无睹地穿过了会客厅。恍惚中佣兵给他灌了一口酒,待他略清醒过来,要看那酒里放了什么异物时,佣兵得意地向他晃了晃酒杯:已经全让你喝完了。

意识恢复的时候,沙里贝尔不能确定自己是浸在血里,还是腌渍在汗里。他耳朵以外的七窍全在流着体液,泪水和涎水混成一团,纵横在他脸上。
隔过沙里贝尔的身体,深黑肤色的精灵撬开了白发精灵的眼罩,舔舐过去,慰藉着他深陷进去的眼框。在舌吻似的,濡湿的舌尖和空荡荡的眼皮底下。
没有彩绘,只有空白填满的天花板上,刚关掉不久的木质吊扇还在骨碌碌地转。吊扇的声音微弱下去,心声的大小逐渐震耳欲聋。
“我的佳偶,你甚美丽,你甚美丽,你的眼好像鸽子眼 。”
沙里贝尔去茶几上寻一支崭新的香烟,抖得厉害的手勉强对准烟头点燃了,喘息着喷烟。

“您现在在哪儿?”
沙里贝尔听到有人提问,但他无法回答。
提问的人似乎了然了,接着问道:
“您认为自己在天堂么?”
沙里贝尔收缩着的瞳孔缓缓移动,终于将目光落到那个人身上。可惜,他的视野完全地模糊了,黑色的人形的轮廓在他眼里波动着。
“幻境天堂里没有真正的神谕。”
这是第二次被救了,沙里贝尔想。他知道那是谁。在组织中,有个被沙里贝尔称作“神父”的人。很久前的旧事,但提到这个称号,沙里贝尔仍皱了一下眉。似乎不是出于厌恶的流露,他只是始终蹙着,怎么都不肯舒展开来。放在以前,每当沙里贝尔嘲讽地叫他“神父”,“贤才”就跟在后边不紧不慢地纠正: 是俊英。
这位青年的本职并非神父,从人生履历中不难看出他曾有过这样的理想,但自从受邀加入组织——和沙里贝尔上了同一条贼船——他的理想便就此破灭了。青年在集会上沉默地接受了托尔丹对他的赞扬,和被赐予的“俊英”的代号。“你正是这个时代青年的典范,真正的英才——”俊英的深蓝眼睛一丝波澜也没有。他看得见自己走进什么样的地方,仿佛他在众人的称颂下缓缓走进一场大火里,然而围观的人熟视无睹,甚至不曾停下赞美。自焚一样的悲壮。
苍穹一向代号相称,不以真名示人,然而下城区平民聚集地的近乎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就连咿呀学语的幼儿也被父母传授着:“那便是见习神父,我们的牧者,奥默里克。”匍匐在地上的垂死的士兵紧攥住他的手,昂着头看着见习神父垂下的眼,仿佛握住的不是神父无温度的手,而是地狱中悬下的一根蛛丝。
修加得以著称的冬日寒风里,他的衣摆像漫飞的黑云。
俊英于是终日里惨白的一个幽灵似的,只待在医务室里,并不和其他同僚有什么联系。沙里贝尔则交际甚广,与同僚的关系称甚至得上是黏腻的纠缠了。
在医务室里时,俊英总隔着药架同他说话。药瓶上的标签纸。奎宁、吗啡,深棕色瓶子里的是青霉素。
“再给我一针吗啡如何?”
俊英忍耐着深吐出一口气:“……吗啡是留给重伤员的,您根本没受伤。难道您还没被冷火和战狂喂够药么?”
‘"哎唷,俊英言语能力真是大有进长,讲话淬了毒似的。你在为那次没有邀请你赌气?”
医务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得像新针管反射的锐光。
沙里贝尔等着他回答,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药瓶。玻璃瓶光怪陆离的表面反映着医务室的冷光灯,淡绿的床帘和俊英的蓝眼睛。俊英从玻璃瓶的堡垒中走出来了。
“医者的义务我不能推脱,是工作让我不得不例行忍受您的放肆。”他不再使用敬语:”但你的行为我全看在眼里。我希望你自己也意识得到,你在屠杀这个国家真正有良知的人!”
俊英的身影压过来了,沙里贝尔做出投降的手势往门外退:“冷静一点,亲爱的——”
“我知道俊英大人这种人才到我们组织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但不论您出于何等远大的志向——渗透进来救国救民啦,卧底好一锅端掉我们啦,事实却是您已经救治一个杀人犯近十年之久的:可否认为我手上的每条命也都有您的参与?”沙里贝尔作出回忆状,轻抚着右脸上沟壑状的疤痕,“刚入职不久那会可因为轻敌吃了大亏,没有您的妙手回春,“无残”早该回地狱了。我倒还记得另外一件事,您说过罢?不喜欢用“幽谷蠕虫”时的感觉。看来那把配枪您确实已经使用过了呢。”
沙里贝尔不去看俊英的表情,他想俊英已经完全地被激怒了。他只将手按在枪上,预备着俊英发作时就打穿那一列玻璃药瓶子。但假使他此刻去看俊英,就会发现那里已无愤怒的神情,只有紧皱眉头的思考和无限的悲哀。
“谁有审判的资格?你没有,我也没有。贫民窟里出来的除却老鼠,便只会有我这种人。所谓“残忍无情”,只是伊修加德孽力回馈的具象化。‘’
俊英沉默着。他不是在思考着如何反驳,也并不是对于沙里贝尔的理论毫无反击之力。他知道那个贫民窟,充斥着污水,病菌,老鼠和老鼠一样的人。他想得明白,难道没有沙里贝尔,那里就不会滋生出一个别的报应么?
“然后我就再没同他单独会面过。”沙里贝尔说。从国家的现状来看,俊英像是最终的赢家了——但难道他可以抛弃过去,径直跨进新社会里吗?俊英必然要说这对他而言太晚了。于是在俊英曾为之奋斗过的新社会上,他本人却销声匿迹了。

 

“到此为止吧。”沙里贝尔背对着佣兵,皱眉表述着厌恶,他已经不想再看见这两人的脸。沙里贝尔提出的理由是他们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自己下药,但他清楚自己怒气的根本来源。唯一一次意识清醒的事后带给他难以言喻的作呕感。已经很多年他不再想起孤儿院的祷告室,进入组织时人手一本发放的精装圣经也早落了灰,但是那天药效过去后的空虚将一切都翻搅了出来。凝视天花板时,记忆的蛆虫在他肩上爬着。赶不掉——他手臂抖得厉害——况且那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蛆。有的只是记忆:布尼尔硕大的熊躯在他大脑里膨胀。
他感觉得到佣兵在他背后露出一个恶心的微笑:“当然——当然。你不会想的。我们很熟悉被别人讨厌了的感觉: 那真是太棒了。”
“你见到祂了吧……?药效还在的时候。你不会想见到我们,可你一定想再见一次你的神明。和我们断了联系,你要怎么和祂会面呢?”
沙里贝尔一时紧咬住了牙关。“幻境天堂里没有真正的神谕。”他还记得起来俊英的话,但那间狭小医务室里发生的事情他也记得。
“你要回去吗,还是来我们这里?”佣兵步步紧逼地追问。

沙里贝尔停顿了一下。他开始承受不起回忆的重量。沙里贝尔看向自己的胳膊,现在的肌肤是枫糖浆一样的蜜色和柔顺,一年前的针孔已经愈合得看不见痕迹了。在有些时候,不止胳膊,他全身乃至骨骼都在发痛,他买了成堆的低效止痛药,进食一样填入过量的药物,但是效果甚微。他轻微地期待着今晚发痛,齐尔陪着他,全身心地信他,爱他,什么都不会往外说,两人分担的痛总比一人忍受好得多;但他又庆幸今晚没有发作,今夜是完整的,齐尔不会看到不成人形的他,在青年人的记忆里他永远美丽,永远是嵌在门框里的维纳斯——谁都不能破坏掉它。
“再后来...”沙里贝尔再次开口了,“本该烧掉仓库的火却烧到了我的裙子上。那天正是前政府倒闭的日子。然后——我猜你也知道了,赫奈特先生不会回来,他被我从二楼踢下去,摔断了脖子。哎呀,想不到冒牌货的教师身份竟然能用这么久...好在我也是受够这份工作了。”沙里贝尔再去看怀表,齐尔终于开口:“一小时。还剩一小时。”沙里贝尔仰面躺下去

您要去哪里?站在郊区清晨的萧瑟里,齐尔缩着脖子,低头理扯皱的领带问他。怎么也扯不平,这也是沙里贝尔留给他的印记之一。“人要以怎样的速度倒退,才能追到旧时代的余波?”沙里贝尔像是对他说话,但眼睛并不对着他,自言自语似的。旧时代那艘钢铁的轮船隆隆地远去了,新时代的人仍然听得见它的轰鸣声。至少,我要挽住它的桅杆…………
然而齐尔只有唯一的念头:“我以后都不能再和您见面了…………”他怆然陈述着。但他还是在尾音带上了疑问,他看向老师,想从沙里贝尔眼神里寻出一丝可能。
沙里贝尔不从正面回答他:“你是站在岸边的人。”他取下来一直叼在嘴里的未点燃的烟,示意齐尔帮他打火。风大,烟头烧得快,绛红的烟蒂落下去一块,沙里贝尔感到握烟的指头微微发烫。这正是好天气。齐尔看见沙里贝尔向他摆一下手,要走到无人的学校里去:寄信件的人知道他在哪。何不立个地标给他们呢?校长如果知道他每一次的谈话都没白费,也会惊喜的:沙里贝尔喜欢在学校的各处寄存一些东西,谈话一次,寄存的就会多一点。安装的烟雾报警器多半在有人抽烟时触发,时间久了,所有人的警惕就放松下来,没人记得检查学校的角落是否多了些什么。旧时代的经历让他极富经验,耐心的长期准备能够在最终的时刻让火苗将整栋建筑从内到外充分地爱抚。你走吧——别站风口上。这就是临别的最后一句话。

清晨七点时,齐尔看到瓷砖墙壁上闪动着早霞的晖光。他不禁伸出手去抚摸那玫瑰色的墙。冰凉的瓷砖与他指腹相接的一刻,齐尔的头脑被冻得清醒过来:冬季里天什么时候亮这么早呢?他看向窗户,半扇形的窗的视野已被冲出火光的建筑填满了,眼见着楼前的树沉甸甸倾折下一枝,他手中半提起的行李箱同那树枝一样,塌下一半在地上。并非早霞、红云、火灾,是野火花。野火花的花期到了。

 

终日里飘摇着的
悠长的风
夹在风里的雨水和雪水
落在草间的枝桠与红茉

 

我穿过
倒塌的彩窗
舞蹈的火焰
渐弱的歌声
沸腾的呼喊
星点的火吻了檐下的凌霄花
倾颓下来
我说

“我要寻找我心所爱的。”
我寻找他
却寻找不见

柳黄的日记纸上有无限的波涛
汹涌
旧小报上的红裙像
揉皱了的火苗,跳动进夜色里
你有焰无烟的木棉
在我沉睡的空枝上
点燃
原来你已
绯红地走进我的诗行了

有时我轻叹着你的笔触未划出的指示
“我的良人哪
求你等到天起凉风,日影飞去的时候
你要转回
好像羚羊,或像小鹿在比特山上。”

偶尔在在烧得通红的梦里看得见
雨雪融进在地里
红茉高悬在枝上
绘在纸上的金鱼花
生生世世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