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格鲁克家在帝都的权力斗争中失势来到这阴冷的北方要塞已经多年,在权力斗争中可信任的人不多,若要问格鲁克最信任的家仆,那一定是老管家。不过领主并不会什么都和老管家说,比如现在。
早前格鲁克带着护卫出城协商要事,护卫却尽数遇害,格鲁克本人也受了重伤,更离奇的是他是由一个魔族护送回来的。老管家刚看见浑身是血的领主甚至以为领主被魔族劫持了。
格鲁克的说辞是路上遇到了魔物,护卫拼死抵抗,紧要关头是这个魔族救了他。这解释像个童话故事,老管家急匆匆地跑去教堂喊牧师,也没时间多问。但是他始终相信领主,或者相信领主自有打算。
格鲁克和他的“救命恩魔”一同在休息室里等待,再次拿出他的那个小烟盒子。里面的烟已经不剩几根,格鲁克习惯性地抽出一根烟点上,烟草味盈满口腔,思绪渐渐放空。今晚的经历有些太曲折了,被一个魔族砍翻在路边,一下子失去数名忠诚的护卫。
格鲁克想起刚才将马哈特介绍给老管家时的场景,老管家明显是硬撑着强装镇定才向他伸出手准备握手,马哈特竟然只“哦”了一声。
“马哈特,明天我会把你介绍给大部分佣人,尽快和他们打好交道吧。”
“我以为你只需要我当个打手呢。”危险的魔族随意地坐在对面,兴趣盎然地盯着格鲁克。
格鲁克轻轻掸掉香烟头燃尽的烟灰,说:“多接触些人类也是你希望的吧。退一步讲,宅邸里有一个神出鬼没的魔族,佣人们会受到惊吓的。
“嗯。”马哈特眯着眼起身,“所以需要我做什么呢,打招呼和自我介绍么?”
格鲁克隐约感觉在这个魔族脸上看到了不悦的情绪,在丝毫不加掩饰这一点上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孩子,不过因为那表情变化幅度不大,格鲁克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对,用人类的礼仪和宅里的人们打招呼。”格鲁克移开视线,“等下牧师来你也先回避一下吧,容易引起麻烦。”
——
老管家很快就带着牧师回来了,牧师尚且睡眼惺忪的,松松抱着的圣典似乎马上就要掉下他的臂弯。
他刚一检查格鲁克的伤口就被吓了一跳,一下清醒过来,格鲁克肩上那伤直直地从胸前向上蔓延到肩头,渗出的血浸透了衣物,和布料一起干巴结成团和肉粘在一起。
“这伤以我的魔法无法立刻痊愈,恐怕会留疤。”牧师一边将酒精浇在伤口上一边解释道。他麻利地揭去一层层粘在伤口上的衣物,清洗完伤口,拿出圣典开始施法。女神大人的魔法确实神奇,格鲁克肩头那绽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对拢聚合在一起,不一会儿已经不再有新的血液冒出来了,只剩一条粉色的狰狞的肉痂爬在他的肩头。
那条长长的刀伤折磨了他一路,不过是皮肉之痛。这兴许可以当作他和那个魔族不为人知交易的开端,一个政治家就应当不择手段地利用所有可获得的力量,而力量的获取总会需要一些付出。
牧师合上圣典,松了口气,嘱咐完老管家一些注意事项就又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离开了。
老管家见魔族不在,终于敢问:“格鲁克大人,那魔族真的可以相信吗?”
“明天我会把他正式介绍给大家的,现在已经晚了,这么晚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格鲁克拍拍老管家的肩,关怀的话语避重就轻地将老管家的担忧抛向别处。
送走了老管家,格鲁克一个人坐在原处。
“那个人类的魔法并不精湛啊,凭借女神的魔法竟然没法让伤口完全愈合。”不知什么时候马哈特悄然出现在格鲁克身后,自顾自地评判起魔法来。
“那你有让我的伤口完全愈合的方法吗?”格鲁克摩挲着那条长长的肉痂,强行愈合的伤口像有小虫在啃食,使人心烦。
马哈特一时语塞:“只是没想到人类的肉体竟然如此脆弱,治疗也如此困难,魔族只要魔力量充足,重构躯体修复损伤完全是小事一桩。”
“受教了。”格鲁克表情一点不变,不咸不淡地说,“人类的身体就是这么的脆弱啊。对了,我的得力护卫都死在你手下了,以后我的护卫工作也得拜托你了。”
魔族沉默了,并不是拒绝的意思,以他足以覆盖整个维伊泽的魔力探知能力,从人类手里保护一个人类易如反掌,只是回想他们相遇的这短短半天不到的时间,这个人类似乎很喜欢用这种有些阴阳怪气的措辞,是他的语言风格吗?
“我带你去客房,佣人们一直都有定期打扫,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格鲁克拿上灯台,示意沉默的魔族跟上。
格鲁克举着烛火在前面走着,大宅里一片寂静,他自己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他能感受到那个比自己还高并且长着一对曲折可怖长角的魔族就跟在身边,但这个魔族脚步悄无声息,仿佛他只是粘在他脚边的阴影。
“其实魔族并不怎么需要像人类这样休息。如果你这里有藏书室的话,或许夜晚的时候我可以待在那里。”阴影突然传来“人类”的语言。
格鲁克有些好奇:“你对人类的书籍感兴趣?魔族也会学习人类的文字吗?”
“有个魔族给我看过一些人类的文学作品,我觉得从中应该能了解到一些人类特有的思维方式。至于文字...”
“以前一时兴起从一个人类那里学过大陆通用文字,”马哈特语调轻松,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谈,“他是城里的图书管理员,不过我当时对人类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并没有接触太多人类的文学。后来魔王要我毁了那个城镇,也许当时应该留几本书看看打发打发时间的。”
格鲁克一阵毛骨悚然,并不想深究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兴起”,呵,那现在想要理解人类的罪恶感也是一时兴起吗,用来打发无聊漫长岁月的一个乐子?格鲁克举着烛火,和这个魔族走过静悄悄的长廊,窗外不见灯火,只有稀薄的月光,马上就到客房了,格鲁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藏书室就在东边,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对于人类来说这个点已经太晚了,我需要休息了。今晚你随意逛逛吧,不要被人看见就行。”格鲁克又点上一支烟,面上是难掩的倦意。还好魔族明显对藏书室更感兴趣的样子,并不介意格鲁克的离开。
——
巡逻的士兵从岗哨出发,随意走动一番又回到岗哨,偶尔昏头打个盹,认真干事并不会有奖励,偷懒也不会有人问责,没人知道一个魔族悄悄地进城了。夜色掩埋了一切,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晦暗的真相就成为城市破败一角被永远遗弃的垃圾。
维伊泽的夜晚也压着格鲁克,不知道杀手会从何处跳出来,对他或者他唯一的小女儿下手。宅里的护卫总是一遍遍经过房间,锁子甲发出的细碎摩擦声在睡梦中若隐若现,总归没法睡得十分安稳。
但是今夜格鲁克破天荒梦到了自己的儿子,不是血泊中脸色青灰的他,而是神采奕奕和他谈论新城建设的他。自从七年前那场惨剧,格鲁克更多是梦见那些理所当然置身事外的丑恶嘴脸,上一次和儿子坐着谈天说地已是久远的朦胧记忆,和儿子在梦中交谈的似乎太开心了,久违的热闹气氛一下将他推出梦境——黎明还未来临。
太阳还未升起,天空还透着夜晚的鸦青色。格鲁克早早地清醒过来,过少的睡眠令他感到有些头疼,他起身想摸床头的烟和火柴,眼角的余光却骤然瞥见房间角落里一大团陌生的阴影。
他猛地一转头,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衣架投下的模糊的影。大概是幻觉吧,格鲁克点上烟,烟雾迷蒙,恍惚间窗外微朦晨雾中的街道上渐渐染上了晨曦。
——
一人一魔再次去见了老管家,这下魔族重新毕恭毕敬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得知这个魔族是前七崩贤令老管家吓了一跳,但看在那和善的微笑面上,即使心里过意不去,老管家还是向这个魔族致以了欢迎之意。
老管家提前通知宅里的佣人们,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大家多多少少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突然见到魔族被吓到失了分寸。
格鲁克还要带马哈特去见厨师长们。若是一个魔族总不吃东西,人们总会怀疑他是不是悄悄去吃了人。格鲁克嘱咐马哈特编出一份类似于人类的食物喜好清单,以后厨房供餐会按此准备。
“魔族不需要频繁地进食,我们是以魔力为生的生物。我认为要摆脱对人肉的喜好,应该清心寡欲,以素为主,所以我现在一般只吃素食和水果。”马哈特彬彬有礼地向厨师们解释道,英俊的外貌和脸上温和的微笑很容易就能赢得好感和理解。
很快马哈特就和厨房里的伙计们熟络起来,一起参观了各种新鲜时蔬的特制储物室,一起赞美果蔬的清香,有人端来刚出炉的甜品,贵族和下人和魔族就那样其乐融融地在厨房中进行了一次愉快的早茶。
离开众人面前,格鲁克和这个魔族打趣:“哈哈,素食的魔族,这种话也只有你们这样善于欺骗的生物说出来可以令人信服。”
“我并没有完全说谎,我们确实并不需要频繁的进食。”马哈特看着格鲁克露出那种很纯良的微笑。
“……不要这么无辜地看着我,一想到我也可能在你的食谱上,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你是在害怕我哪天突然就吃了你吗?”马哈特觉得很有趣。
“你现在名义上是我们家的客人,这么和我说话会不会太没礼貌了。”格鲁克不咸不淡地教训魔族,“和别人说话要养成用敬语的习惯。”
“……”马哈特愣了一下,继而浮现出薄薄的笑意,“是。”
格鲁克看着这个恐怕要相处很久的深不可测的魔族,郑重地说:“我还要带你去见我的女儿,她叫莱克蒂蕾,她有些怕生,你知道如何和小孩子相处吗?”
马哈特挑挑眉,略有疑惑的样子:“幼崽会比成人更难应付吗?”
“哼,人类的幼崽是很复杂的,我的藏书室有很多幼儿心理相关的书,你回头应该也看看。”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是在苦恼这个魔族的认知,还是在苦恼自己可怜的小女儿。
“这个时候莱克蒂蕾应该还在上礼仪课……”格鲁克喃喃自语道,带着马哈特向宅子的另一边走去。
——
那是一间僻静的舞房,落地窗透出花园里的美丽景色,上午惬意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让房间里亮堂而又温暖。
一个小女孩正在教室的节拍下舒展着身体,莱克蒂蕾自出生身体就不好,领主安排了这位礼仪兼形体教师玛莎,指导她礼仪的同时锻炼身体,希望她的身体能变得坚韧一些。
听到开门的声音,教师玛莎便知道有客人来了。
玛莎是一位高挑优雅的女性,对待莱克蒂蕾温柔而不失严厉:“小莱蒂,保持好这个动作,再坚持两分钟。”
“上午好领主大人,听闻您昨晚的不幸遭遇真令人痛心,还好您现在看起来睡得不错。”玛莎向领主问好。
“幸好昨晚遇到了这位恩人,他叫马哈特,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今天我就是来向您介绍他的,可能之后一段时间还要拜托您教莱克蒂蕾之余顺便也教他一些礼仪。”格鲁克熟练地说着客套话。
“您总是有许多工作要安排呢,”玛莎笑着说,“小莱蒂闲时总说想和您一起出去玩玩。”
格鲁克面上划过一丝尴尬和无奈,说:“谢谢您的提醒,喊莱克蒂蕾过来吧,真希望她也能和马哈特友好相处。”
玛莎微笑着转身招呼莱克蒂蕾:“好了,小莱蒂,来休息一下吧,你的父亲来看你了。”
于是小莱克蒂蕾像一朵开心的蒲公英一样飘了过来,那种充满朝气但是柔弱的似乎随时会被风刮散的小蒲公英。她提起裙摆向她的父亲问好:“父亲大人,上午好。”
“小莱蒂练得很认真啊。”格鲁克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蒲公英还没有格鲁克的腰那么高,吃力地仰着头看这两个高大的成年人,看完父亲转头看旁边那个更高的家伙,正好对上马哈特的视线,马哈特反射性地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结果小莱克蒂蕾一下被吓得“呀”了一声躲到玛莎小姐的裙摆后面。
“怎么了,小莱蒂。”玛莎小姐蹲下来安抚小蒲公英。
小莱克蒂蕾攥着玛莎的裙摆小声地说道:“……魔族…角真的好大好吓人……”
“他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哦,虽然马哈特先生看着有些吓人,但是我们不能以貌取人的对不对。”玛莎耐心地哄着。
最终小莱蒂还是克服了恐惧和马哈特打了招呼,不过小孩子不擅长隐藏情绪,她那怕生的样子令格鲁克看了有些心疼,格鲁克很快就告别了莱克蒂蕾。
“小孩子的直觉真的很惊人呢……”格鲁克对马哈特喃喃地说道,像是无意又有些刻意。
“……我会去看您说的关于幼儿心理的书的。”马哈特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
格鲁克觉得有点好笑,这个魔族竟然也会觉得小孩棘手:“哼……”
——
和宅里所有的佣人打过照面之后,马哈特就独自窝在藏书室里,偶尔出去走动走动,按时参加玛莎小姐的礼仪课。格鲁克也有繁杂的政务要处理,不会一直盯着他,就放任他在宅里四处走动。总之,马哈特以“领主格鲁克的救命恩人”的身份居住了下来,不过对外并没有明说这位“恩人”是一个魔族。
这几日格鲁克一直在寻找一个适合用来试探马哈特的目标,虽说马哈特答应会帮他除掉拦路的政敌,但终究是个傲慢的魔族,难保他不会因为大意留下蛛丝马迹。
最终他决定派马哈特去暗杀库西曼伯爵。
库西曼伯爵会定期和儿子出城打猎,可以伪装成意外遇到魔物的情形,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库西曼伯爵父子会在某一个倒霉的日子丧命。
那个日子很快就到了,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干爽秋日,魔族袭击了库西曼伯爵的车队,格鲁克就藏在不远处监督这场屠杀。
确实如马哈特所说,那些只擅长对人战斗的家伙完全没有半点反抗能力,一半死在了他的黄金大剑之下,一半被杀人魔法贯穿了身体,人类的血肉肝肠散落一地却没有一丝一毫溅到马哈特身上。马哈特将大剑轻轻一甩,脏污就落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格鲁克皱着眉望着这一地狼藉,问:“你确认所有人都死了吗,有任何活口都会给我们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马哈特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向伤痕累累的马车车厢:“有一个不在您暗杀名单的人,我想需要您来决定。”
“……是谁?”格鲁克总觉得这个魔族不怀好意。
“应该是库西曼伯爵家的小姐。”魔族收起了手上的剑,像一个侍从那样向格鲁克行礼,表情变成了“恭敬的微笑”,“大人,需要我动手吗?”
格鲁克选择在库西曼伯爵出门打猎的日子进行这次谋杀,除了避人耳目方便伪装,也不至于牵连太多造成不必要的杀伤。为何今日库西曼小姐也一同出行了,一时间格鲁克难以抉择,亲自监督魔族的工作真不是一个好决定。
“动手,记得把现场伪装成被魔兽袭击的样子。”格鲁克并没有踌躇太久,低垂着眼平静地发出了命令,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清扫那些阻碍他的人,这是必须的牺牲……
于是魔族走向了那个破破烂烂但是尚且坚固的马车,不一会儿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女性惊慌失措的惊叫声。格鲁克背对着这处林间惨案抽着烟,短暂地为库西曼小姐哀悼了一下。
“我吸引了一群魔狼过来,他们会伪造完美的现场的。”魔族完成了工作回来报告。
“那就好……”格鲁克转头刚要说的话断在了嘴里。
魔族在一个近得突兀的距离,大朵的鲜血溅在魔族脸侧,颈边,和长衣上,在他墨绿的长衣上留下狰狞的褐色的花,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而魔族脸上还挂着他刚和玛莎教师学的标志的礼仪性微笑。对上魔族直勾勾地蓝色瞳孔格鲁克有那么一瞬间的怔神,他在内心咒骂自己竟然真的敢利用如此危险的野兽。
真是疯了。
“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你是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和我回去吗。”格鲁克撵着自己的烟,镇静地说道。
魔族歪过脑袋,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格鲁克,然后他摆出那种歉意的表情,给自己施了个清洁魔法:“抱歉,我有点放松了。”
马哈特并不为自己被训话而感到不满,他反而觉得格鲁克这种行为很有趣。虽然魔族并不理解人类情感的含义,但他们观察人类情感的变化可谓细致入微,马哈特更是其中富有经验的佼佼者。嘴角肌肉不自觉的抖动,呼吸的深度频率,瞳孔难以自控的游移和收缩,马哈特可以肯定,这个人类也处在一种“看到同类被残害而感到轻微恐惧”的状态之中。
如果是人类完全会被这个家伙极致的自制力镇过去吧,马哈特为自己是一个观察入微的魔族感到自豪,不过他还有个问题。
“格鲁克大人,像这样的暗杀工作,您只需要吩咐我一句,为何这次会特意一起跟过来。您看起来不是很适应这样的场景。”
格鲁克停住了,他的确不喜欢血腥的场景,那一日儿子惨死在自己眼前的场景总会将他从梦中惊醒。他也没有看别人受折磨的乐趣,他还没有冷酷到把人命视若无物的境地。以往为了扫除障碍,他说过很多句“杀了他”,一句简短的话语而已,就像国际象棋里推倒敌方的棋子时发出清脆的一声,那个人就永远地从舞台上退场了,那完全不像杀戮,像今天这样直面还是第一次,由于这个魔族的恶趣味,库西曼小姐的惨叫声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恐怕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声音消散在维伊泽的黑夜里。
看到库西曼伯爵在魔族的手下狼狈地求饶,他倒也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或者不忍,他本担心自己在现场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妨碍了自己的计划,结果回想那一瞬间,看到帮凶狼狈的陌路果然会让自己感到愉悦啊。
当然,那愉悦只是短暂出现了一会儿就消失了,不过不完全是因为良心。库西曼小姐的意外出现和魔族满是恶趣味的杀戮手段都令他感到反感,是啊,他根本不适应这种血腥的场合,为什么今次要一起来呢。
“是为了警醒我自己。”格鲁克对魔族抛出一句指意不明的话。
杀戮终究只是一种手段,驱使魔族去杀戮更是一种终会引起反噬的不义之举。
魔族似懂非懂地看着格鲁克,这个人类确实很有趣。
——
维伊泽一成不变的生活还在继续,库西曼家的惨案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突如其来的死亡在这个城市并不意外。就像贵族并不关心平民百姓,百姓也不关心尸位素餐的贵族们是在准备谁的丧礼还是在开宴会快活。
格鲁克也一如既往地处理着政务,就着上午九点以前的限时咖啡阅读今日的晨报。距离魔族制造出那场“边防事故?库西曼伯爵出游惨遇魔狼群”的意外已经过去快两周了。百姓少有兴致去购置一份晨报,城里的报刊只是某一派贵族掌控的文化产业,用来写点花边小故事诋毁或者恶心一下看不顺眼的政敌。
魔族的社会化训练进行得很顺利,听玛莎小姐描述,他的进步很快,说话也很风趣。
和贵族以及商人的书信沟通也交了一部分给他处理,这个魔族在书写外交书信方面发挥着魔族的优势,总能察觉到一些掩埋在文字深处的信息并加以利用,深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之道。不过为了避免一些理念逻辑上的错误,格鲁克还是会审阅修改一下。
此外,马哈特自行和老管家学习了倒茶的礼仪,还隔三岔五地过去拜访,学走了他许多泡茶的小技巧,那个在初次见面时忧心忡忡的老人现在已经将这个魔族看作一位好学友善的好帮手了。
也许下次可以试试这个魔族泡茶的手艺。
格鲁克这么想着。那个魔族此刻就毕恭毕敬地立在他身后,一个不会太近打扰到他,也不会太远无法很好地协助他的距离。
不过他有点难以想象,这个魔族大概还是像其他魔族一样惯于靠杀人为无聊的日子找点乐趣,前几日杀害库西曼小姐他看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最近几日魔族没有玛莎小姐的礼仪课,就会像个辅佐官一样站在他身后。他的工作枯燥乏味,全是些批注许可的文件,也用不上“辅佐官”的帮助,这个魔族竟然就饶有兴趣地待了几天。他不好说是不是魔族觉得在房间角落里站一上午比杀人更有趣,但他觉得能让这个魔族觉得有趣,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马哈特,你每天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为什么我会觉得无聊?”魔族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乐趣被格鲁克忽视了一样。
“嗯……毕竟你就只是这样站着,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魔族露出了一个微笑,解释道:“其实我一直在通过魔力探知观察附近的人。”
“嗯,那你遇到什么有趣的了吗?”格鲁克有些好奇,他并不会魔法,想象不出来用魔力探知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马哈特说了很多:女仆长会带走食堂备餐剩下的边角料,丢进自己房间的小锅里煮成咖喱;马车夫莱卡和女仆萨佛里似乎是情侣,总能在马厩的一角探知到他俩;守卫队队长其实会一点魔法,偶尔夜里值班会和队友变戏法玩……
“你观察得可真仔细,你的魔力探知能覆盖多大范围?”格鲁克不想继续这种窥探别人私下生活的话题,于是默默转移了话题。
马哈特笑得十分自信:“覆盖整个维伊泽也很轻松。”
真是一个可怕的魔族啊,格鲁克腹诽,但不露声色:“那你会同时观察很多人吗?”
“您说笑了,当然不会,大部分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而且我对他们不是很感兴趣。”
格鲁克双手交叉,一副沉思的模样:“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是通过魔力探知,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里呢?”
马哈特歪歪脑袋,微笑着说:“我想让佣人们相信我们是互相信任的,即使我是魔族。按人类的认知,要是两个人形影不离做什么事都不会支开对方,那一定是因为十分信任彼此。你是家主也是领主,只要你表现出很信任我的样子,佣人们自然而然也会信任我。”
格鲁克被魔族严谨的逻辑逗乐了:“哈哈,你真的考虑得很全面呢,平时四处走动还不够吗?”
马哈特依旧保持着规范化的微笑:“如果我们能成为真正亲密无间的朋友,想必不用演戏佣人们也会信任我吧。”
格鲁克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好笑,但是没说什么,魔族的想法其实也挺有趣的。马哈特想要理解恶意和罪恶感,想必也需要一个“会对之产生恶意”的靶点,可想而知格鲁克就是那个靶点,但是从利益出发,互相各取所需的关系真的能发展成“亲密无间的朋友”吗,更何况魔族恐怕永远无法跨过魔族和人类的那条线。魔族看起来乐在其中,不过格鲁克也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实验,这一场看似对自己一本万利的合作究竟会以何种形式落幕呢。
“其实我也有一个疑问,”马哈特走到格鲁克的身边,“为什么要给我安排那些礼仪课呢,玛莎小姐说下周就要开始交际舞的课程了。”
“虽然现在只是让你帮我暗中处理掉那些对手,但总有一天你会走上政治舞台,到那时交际礼仪都是必需的,贵族在社交场合表现得没有教养会很难看,而教养会从各种细节表现出来的,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才行。”
“原来如此……最近莱克蒂蕾小姐也在学习交际舞,不过她已经学了很多支了,”马哈特一脸疑惑,“你的女儿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让她日后参与贵族之间的社交?”
“不,不是……”格鲁克此时要是在抽烟他真想拿烟头烫烫这个魔族,虽然这个家伙大部分时候都聪明得吓人,但是魔族思维的差距有时候还是会令他觉得又可笑又气恼,他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也成为政治社交的棋子呢,“她学那么多种舞蹈只是为了锻炼身体!”
——
提到小莱蒂格鲁克就有些难作决断,自从当上维伊泽的领主接下这个烂摊子,他似乎就与家人们渐行渐远。与儿子畅谈政治理想结果却没能从政敌手里保护好儿子,提防政敌对莱克蒂蕾下手,加上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总是把她留在宅子深处,自己却总是忙着那些挂名领主干的事,小莱蒂也好像更亲昵玛莎老师,从不会跟他撒娇。
这次和魔族聊到女儿的舞蹈课,他突然想去看看她。以往每次去看小莱蒂的舞蹈课,都给他一种去视察的感觉,这令他很无奈。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舞蹈房的门外,玛莎老师拍拍子的声音混在音乐声里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这扇门的门把手比宅里很多门都矮上一些,是为了让小莱蒂也能轻松地开门进出。不过对于成年人来说就稍稍显得有些别扭了。
“格鲁克大人,您是在思考什么吗?”
“怎么了?”格鲁克回神,应付魔族不明所以的提问。
“您一向干事果断高效,干脆利落,浪费时间光光站着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在浪费时间!”格鲁克感觉自己被呛得说不出话,但是这个魔族偏偏一副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什么的模样,令他只能在心里自嘲,不要和魔族一般见识。
“那您是害怕见到您的女儿吗?”马哈特歪着头盯着格鲁克。
格鲁克沉默不语,虽然这个魔族很多时候明显不能理解这些情绪背后的意义,但他捕捉因果联系的敏锐察觉力,或者说某种逻辑判断能力,无不解释着为什么魔族能做到欺骗人类得到人类的怜悯和信任。
“这孩子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最亲近的人除了她的哥哥,就是她的母亲……我总是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工作,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们的关系也变得尴尬了起来,你可能不能理解,但是确实可以说我害怕见到我的女儿。”
“再娶一位妻子不可以吗,在人类认知里这似乎叫‘续弦’?”马哈特直白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能轻易找到替代品的东西,人类啊可是很复杂的……”格鲁克轻笑一声,不知是在嘲笑魔族的浅薄,还是在自嘲。
格鲁克也不想就停步不前了,待在门口和魔族解释人类情感的构成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他趁着音乐声暂停叩响了房门。
“请进。”玛莎小姐的声音传出来,里面原本跃动的脚步声也暂停下来。
玛莎小姐恭敬地向来人行礼:“日安,领主大人。”
“日安,父亲大人!”小莱蒂也提起裙摆行礼,像个朝气蓬勃的蒲公英。
“往常这个时候您似乎都无暇休息,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坐一坐了。”
“没事。过几天马哈特也要和您学习舞蹈礼仪,他有些好奇舞蹈课会是什么样。”
这个人类扯谎的熟练度丝毫不逊于魔族啊,马哈特内心感慨,但十分配合他的戏目。和玛莎小姐打好招呼后,他缓缓蹲下,毛披肩自然堆叠在地上,温和地问舞蹈课的主角——莱克蒂蕾:“莱克蒂蕾小姐愿意让我在一旁观摩吗?”
小蒲公英很是雀跃:“当然可以啦!”
待她准备好,两位客人在一边坐好,音乐响了起来,是较为舒缓的圆舞曲,莱克蒂蕾在玛莎老师的口号中迈出舞步,旋转,柔软的舞裙像绽开的柔嫩的花随着步子盛开闭合,轻盈柔美,像有勃勃生机。
不过格鲁克是清楚她的身体的,玛莎老师也说过,她结束一段训练之后看起来总是比常人更加疲惫,即使经过这样日复一日针对性的锻炼,也只是比以前好一些。
不过不锻炼说不定只会比以前更差,而且莱克蒂蕾应该是喜欢跳舞的,这就成了她卧床养病时少有的几项娱乐活动之一。
舞曲的尾音渐渐消散,旋转的小蒲公英停了下来,试探性地看向格鲁克所在的地方。
正在沉思的格鲁克的目光和她的笨拙地碰在一起,小莱克蒂蕾很快就移开视线,接过玛莎老师递来的药茶,“专心致志”地喝了起来。
休息结束是拉伸,不过玛莎老师这次把马哈特也喊上了。“马哈特大人,既然您日后也会参加舞蹈的培训,那今天也一起来参加一下基础的拉伸吧。”
突然被点名,马哈特倒像是早已准备好,取下厚重的披肩,起身来到莱克蒂蕾和玛莎老师的身边。
莱克蒂蕾还蒙着湿漉漉水汽的红润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狡黠的笑容,似乎在期待马哈特的表现。
在玛莎老师的指导下,马哈特一会儿跟着莱克蒂蕾做拉伸,一会儿协助她,在她下压时轻轻地施加一些推力,或者拉住她的手使她保持姿势。格鲁克在一旁看着,还担心马哈特不熟悉这些拉伸动作,弄疼了莱克蒂蕾。不过他多虑了,玛莎老师的指导很细致,莱克蒂蕾的小身体还算柔韧,马哈特的力度也把握得正正好。
令格鲁克惊讶的是,不过短短几周,莱克蒂蕾竟然和这个魔族变得这么亲近,莱克蒂蕾体弱多病总是只能在有限的范围里活动,很少接触外人,偶尔宅里有庆典活动,来的也总是心怀不轨的政客们,可能因为对兄长的死因有所耳闻,对家仆们讳莫如深的矛头有所感应,小莱蒂面对不是人类的马哈特反而像是敞开了心扉,把他当作一个亲切的玩伴。
趁着莱克蒂蕾和玛莎小姐休息,格鲁克把马哈特带到一边。
“莱克蒂蕾一直是个羞涩怕生的孩子,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这个魔族丝毫不介意人类露骨的质疑和不信任,笑着说道:“您说笑了,我并不擅长精神控制方面的魔法,只是一些和小孩子相处的小技巧罢了。”
格鲁克皱眉:“比如?”难道说研读那些有关儿童心理的书籍真的有如此快速的效果吗。
“您也知道我经常用魔力探知观察宅里的各位,我发现莱克蒂蕾经常会在花园里看小鸟,我想她一定是个喜欢小动物的孩子,所以前段时间我给她带回了几只陪她玩。”
“不是什么危险的品种吧?”
“您完全可以放心,我带回来的动物都是已经处理驯化过的,我也在一旁陪着。”马哈特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伤害反抗人。”
这说法听着就不像正常手段,格鲁克已经见怪不怪了。只要不是对莱克蒂蕾下手,他对这个魔族采取的做法也无所谓什么底线,反正他第一天就让魔族通读熟记了维伊泽的法律条文和魔法管理条例,怎么钻空子是魔族要考虑的事。
格鲁克看着莱克蒂蕾出神,小孩就是长得很快,七年前她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眨眼间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好孩子。他一直很愧疚,她太年幼了,想来对哥哥和母亲的印象应该早已模糊了,自己也是逃避太久了,能给她的与家人相伴的时间甚至比不过一个魔族。
“格鲁克大人,您似乎很在意和您女儿的关系,”马哈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魔族或许需要依靠语言才能做到,但是您不需要像我们这样麻烦,光是多听听她说话就足够了。”
格鲁克有些意外,这个魔族还会操心他的家庭关系,他一时想不出这个魔族为什么会这样,但是马哈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谢谢你的意见。”
不知不觉舞房里的时间也走到了中午,马哈特先一步离开去帮忙备餐了,只剩他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小莱克蒂蕾并没有十分分心的样子,在玛莎老师的指挥下轻盈地跃动着。
跳完舞拉伸完,莱克蒂蕾向玛莎老师行礼告别,转头跑到了格鲁克的跟前,踌躇了一会儿略有些忸怩地说:“爸爸……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格鲁克有些意外,但是顺势牵起了女儿小小的手:“好啊,我们走吧。”
“爸爸,我最近学的舞已经要到末尾了……玛莎姐姐也经常夸我。”
“马哈特大人也经常来,他给我带了黄色的小小鸟……”
“……”
莱克蒂蕾慢慢地说着一句又一句,略有拘谨但又很开心的样子,格鲁克静静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正午的太阳让他们的影子短短的,莱克蒂蕾伸脚就能踩到父亲的影子。
——
这是一次轻松平常的午饭,不过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变化。莱克蒂蕾开心地吃完餐后甜点,玛莎小姐也来接她了,静静地带着温和的笑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待莱克蒂蕾做什么。
“小莱蒂,有什么想让爸爸做的吗?”格鲁克努力让自己变得像一个可以撒娇的父亲,而不是一个需要瞻前顾后的领主。
莱克蒂蕾还是很犹豫:“父亲大人……您今天下午有空吗,那个,就是城里人都说‘流浪之风’已经在城外停下了,玛莎小姐也愿意给我放假……您可以一起来嘛……”
格鲁克知道她的意思,“流浪之风”是附近一片都听说过的一种长途跋涉而来的动物,这种动物会以奇特的方式释放热量,在一个地区驻足休息时就像一阵陆行暖潮,在这片长期寒冷的北原可以催发一段虚假的春天,令百花一夜盛开。
这两天确实听城里的学究提到过城外出现流浪之风的踪迹,但是今天下午是和税务部约见的日子,实在难以脱身。
“格鲁克大人,事发突然,扰乱了您的日程,但是莱克蒂蕾真的很希望您能一起来。”玛莎老师略带惋惜地劝道。
小莱克蒂蕾也怀着小小的期待:“父亲……”
“……下周一吧,”格鲁克,“就等一天,下周一我们再一起去城外春游吧。”
小莱克蒂蕾眼睛亮亮的,攥紧裙角:“我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你们今天先去看吧,可不要错过了‘流浪之风’。”格鲁克一边安慰她,也不忘叮嘱马哈特,“马哈特,在外面必须保护好莱克蒂蕾。”
“请您放心,这是必然的。”
马哈特脸上带着笑意旁观他们父女的小小告别。下周一原本是格鲁克预定和邻邦使节会面的日子,这下他又得写信去解释了,该编什么原因呢。上次借口说城里有突发事件需要领主去处理,为了圆谎他还在城里引发了不小的恐慌,后来就被格鲁克训斥“借口不需要是真的!”。
要操心的事还有很多,这是次秘密的出游,不能在外暴露自己的魔族身份,不能接触在外巡逻的卫兵,还要保证一行人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的安全,虽然对他来说不算难,但是各种细节都需要注意。
不过莱克蒂蕾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她已经开始期待会遇见什么样的风景了,森林,小溪,湖泊,会有瀑布吗,会有花田吗?流浪之风真的会带来春天吗,“春天”又是什么样的,还有林中的鸟水里的鱼,大家会喜欢春天吗……
与此同时,回到自己那间办公室兼待客厅的房间,格鲁克翻开记录下午客人信息的卷轴,开始准备起工作。
——
“流浪之风”,虽不算十分罕见的事,但贵族们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玩乐的时机,虽然可能见不到那神奇的动物,但它们驻足过的痕迹在这北原着实迷人。
林间早已被贵族的下人开辟出一块空地,搭起简易的遮阳棚和桌椅,男贵族们穿着简易的防具互相攀谈着,吹牛说等会儿要逮只流浪之风回去。
他们选的地方确实离“流浪之风”很近,松树上堆积的雪悄然消失了,油绿的针叶像被清洗过,地上的野苔也露了出来,几乎要开出黄色的小花。可惜流浪之风已经机敏地离开了,可能昨夜它们还在,今日只留下一丝丝温暖的风。
马哈特把他看见的这些告诉窝在马车里的小女孩,小女孩失落地靠在窗沿上,拨弄刚刚落下的薄雪,不一会儿她眼里又闪起希冀的光:“那马哈特大人您找得到流浪之风吗?”
当然,马哈特的魔力探知覆盖范围极广,他确实已经找到一处它们的停留点。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马哈特笑笑,用魔法把自己的角隐去,“流浪之风经过的地方积雪会融化,我们依靠这个慢慢摸过去吧。”
马哈特没有径直带她前往,因为有一队贵族同样也在慢慢靠近,他得拖延一点时间,暗地里把那群烦人又碍事的贵族弄走才行。
“那边的雪似乎薄很多,我们去那边吧。”莱克蒂蕾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着,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
“好的小莱蒂,我去前面看看。”这么说着马哈特轻飘飘地往前方飞去。
“会飞真好啊……”莱克蒂蕾嘟囔着,目送他隐入树林。
其实山里地形复杂气候多变,能影响雪的厚薄的东西多了去了,他用魔法将雪少许融化,这样就能引导莱克蒂蕾顺着他的布局前进。
“玛莎老师,那边好像有鸟!”莱克蒂蕾的声音听起来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她刚想再多看看那些从晃动的树枝上被摇落的雪,就被玛莎教师拉进马车缠紧松弛的围巾。
另一边马哈特正远远地对着那一队愈发接近流浪之风的贵族队伍发愁,按这么段时间处理贵族往来互相扯皮的经验看,流浪之风真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多半没什么好后路,等莱克蒂蕾来了估计得伤心了。
他以前断然是不会为这种事费心思,人类看到他的时候就会识趣地远离,再不济稍微动动手也能还自己个清静。不过现在就不能这么随意了,什么事都得先考虑会不会给格鲁克造成麻烦。
马哈特静静地关注着那群人的东西,思考哪里有可乘之机。突然,他的魔力探知有了发现,不过不在这里,是格鲁克的宅邸,正有陌生的反应在鬼鬼祟祟地靠近宅邸。
他发现的还算早,只要快速解决掉挡着莱克蒂蕾的贵族,让莱克蒂蕾跟着玛莎老师继续游玩,自己独自飞回去,还是来得及的。
马哈特抬头看了看这漫山遍野的白,冒出一个想法。
“轰——”
白雪从山脊滚落而下,腾起灰白的巨影,半山上正是树木稀少的地段,雪浪扑下去反而愈发庞大。
正是马哈特造成的雪崩,积雪顺着山势像洪水一样冲向那队贵族,将那群人卷入谷底,过了几分钟飘扬的灰雪才渐渐停息,落回地面。
于是马哈特略有些得意地去找莱克蒂蕾和玛莎小姐。
她们的马车正停在另一边的小道上,车夫正在安抚受惊的马,他一上马车就被莱克蒂蕾拉住:“马哈特大人,刚才是什么声音?”
马哈特安抚着小女孩:“那边发生雪崩了,不用怕,这里是安全的。”
莱克蒂蕾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边有人吗,会不会有人被埋在雪里……”
“没有的,请放心,”马哈特十分自然地说着谎,“现在雪崩已经停了,我们继续去找流浪之风吧,我刚才已经确认它们的所在地了。”
莱克蒂蕾拧巴着脸,气息越来越轻:“我不想去了,我感觉好害怕啊……总感觉还会发生…还会发生什么……”玛莎老师轻轻揽过莱克蒂蕾,将她抱入怀中。
“马哈特大人,莱克蒂蕾好像有些受惊了,我们先回去吧。”玛莎老师提议道。
见莱克蒂蕾这样心有余悸的样子,马哈特自觉这不是个丢下她跑路的好时机,只得留下来跟着,以防她路上出意外。
一直关注的那鬼鬼祟祟的反应终于靠近格鲁克的办公区,马哈特独自叹气,赶不上了。
不过他相信格鲁克自能保命,真赶不上就跑路找下家呗,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扮演好人类小女孩的看护人。
玛莎老师看着他有些出神的样子,以为马哈特在遗憾未能给莱克蒂蕾一次愉快的出游,于是她一边安抚莱克蒂蕾,一边打圆场:“今天事出突然,竟然会发生雪崩,过几日还是有机会……”
突然一声爆炸声打断了她的话,远远地看见丝丝缕缕的烟升腾了起来,好在距离还算远,听着和远处烟花炸开的声音差不多,莱克蒂蕾担忧地问:“城里发生什么了。”
“那里似乎是领主宅邸的方向。”玛莎老师有些迟疑地说,马哈特也作势站起来,像是也在担心发生什么的样子。
莱克蒂蕾拉住马哈特的衣角:“马哈特大人,请你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吧,我不要……不想有人受伤……”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城里也有自卫军,不用太担心。”马哈特垂着眉毛温和地安抚她。
莱克蒂蕾着急得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澄澈的双眼里满是忧虑,催促着马哈特:“我不会有事的,不管是谁,你可以去帮帮他们吗……”
当然她并不是神机妙算,她只是单纯希望马哈特像“救她的父亲”一样也去帮助那些可能遇难的人。
马哈特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如您所愿。”
然后马哈特就独自离开了,飞行魔法的优势令他像鸟一样快速地消失在她们的视野里。
——
马哈特赶回城中,隐去气息和魔力,绕过在四周调查的自卫军,在爆炸发生地——原格鲁克的办公室边上,他找到了老管家。马哈特匆匆赶到的样子好像一个尚还摸不清情况的管家二号,只是相比于有些惊慌的老管家,他明显冷静了太多。
“爆炸声一直传到城外,小姐受了惊吓让我赶快回来看看,情况怎么样?”
管家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且深的额纹往下落,他很着急语速也快:“宅里防卫不严被钻了空子,虽然爆炸损失很严重但是没找到领主大人,估计是被绑架走了。说是仇家也太明目张胆了,也可能是来勒索的匪徒。”
马哈特皱眉假意焦急,严肃地说:“我会去找格鲁克大人的,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交给您了,还有小姐也在回来的路上,她们身边只有几个护卫最好还是派人去接应一下。”
“没有您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老管家的老花眼泪汪汪的,格鲁克被绑架他就是现在最着急的。
其实马哈特完全可以直接过去把格鲁克救出来,特意赶回来只是顺水推舟再来刷点信赖值和好感的,而且难得能见识一下格鲁克独自应对来自同类的恶意的场合,他还挺好奇会发生什么的。
总之他并不急着救格鲁克,之前魔力探知发现这群“绑匪”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就肯定他们绝对没法对格鲁克下死手。再说格鲁克就算真死了也好处理,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大可以伪装成一起家庭惨案把他们全清理掉。
匪徒把格鲁克关在城角的一间废弃仓库里,确实没下死手,但是也没好好招待格鲁克,光是看着就是一身狼藉,他那身定制的大衣被捆绳紧紧勒出凌乱的褶皱,还满是地上的泥水,似乎被好一番拳打脚踢。
为首的一人一脚踩在格鲁克膝上,一手握着藤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展示上面尖锐的刺。唬人的样子是装够了,一番威吓反而被格鲁克套出话,原来就是一帮被政敌耶文公爵放假消息利用来借刀杀人的混混。
马哈特看戏看够了,就那么推开门走了进去,仿佛散步一般,那混混头头明显一愣,随即看见来者头顶那对可怖的角,脸色顿时吓紫了,冲队里的两个魔法使发火:“你们怎么没发现他?”
那俩魔法使一被骂顿时像回魂了一样拔腿就跑,不过没跑几步就摔在了地上——他们身上的衣物鞋子全变成了金灿灿的黄金,沉重坚硬,一下困住了他们。
这下迟钝的混混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魔族不是凭他们几个半吊子可以搞定的,开始寄希望于自己拙劣的口才,指着格鲁克说:“您可以吃这个,我们都给您捆好了……”
“玩够了吗?”格鲁克突然出声把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格鲁克在跟自己说话,随即看到那高大散漫的魔族竟然立直了腰杆摆出个丁字步,向格鲁克行礼:“真是失礼了,我很快就把他们处理好。”
领主勾结魔族?混混完全反应不过来也来不及逃掉,就被马哈特的魔法贯穿。那道魔法击穿了他的下腹和半边大腿,他现在还能痛苦地趴在地上呜咽,最终会死于失血过多。马哈特就这么放任他等死,走到领主身边替他解开绑绳简单地整理了下衣物。
格鲁克松松被勒紧的手腕,自然地从烟盒里摸出烟让马哈特点上:“那边那两个魔法使也处理掉,不要留下你魔法的痕迹。”
“请您放心,衣物的黄金化我可以随时解除不会留下痕迹的。”
“那能伪装成那俩家伙和后面那个内讧的样子么?耶文公爵找的这几人实力看着不错,可不能让他高估我们。”格鲁克坐在椅子上,仿佛坐在自己那张办公椅上,一边抽着烟一边提议。
马哈特看着他思考了两秒,笑着说:“如您所愿。”
他走到格鲁克身后那个混混身边,一脚把人踹翻过去,抽出他背在身后的斧子,又向另外一边正在地上艰难蠕动的两人走去。
原本贴身的衣物变成束缚的枷锁, 他们只恨自己不会什么变形的魔法,好爬出这副黄金衣壳。看见马哈特提着斧子走过来更是使出浑身力气希望能动一下,可惜一切都是徒劳的。
马哈特轻轻将手附在其中一人背上,那坚固的黄金像软化了一般慢慢弯曲起来,连带着里面的人也被挤压着被动屈曲起来,发出痛苦的叫声,随着几声艰涩的东西折断的声音,马哈特解除了他身上的黄金化,他就像一堆烂肉一样瘫在地上。
马哈特这才挥起提来的斧子,彻底了结了他的痛苦。旁边那人早就被吓傻了,解除黄金化之后依旧僵硬地躺在地上,马哈特直接拧折了他的脖子。
格鲁克看他娴熟的手段就一阵恶心,鬼知道这么恰到好处的处刑手法到底是拿多少人练出来的,折断脊柱的力道也控制得正正好好。
格鲁克又想到自己的儿子,真是羞愧啊,自己也变成这草菅人命的样子,甚至看着一个魔族把人当玩具也无动于衷,还愈发习惯这和魔族共事的不正常日常。不过当他和这个魔族达成交易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全城人的性命都押上了吧,要说回到正常的道路怕是不可能了,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儿子的理想国还是魔族的玩具,格鲁克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愈发浓郁的血腥味渐渐盖过烟味,原本麻木五感的烟草味也变得像蛇一样钻进肠胃准备闹腾,正好处理完的马哈特走过来一副邀功的样子。
“马哈特,把手伸出来。”
马哈特有些迷惑但还是照做了。“领主特供香烟的烟头可不能留在这里,把它烧了吧。”格鲁克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将烟掐灭在马哈特手心,“你不是出来玩的,回去的时候尽量演得像劫后余生一点。”
马哈特接上他平静的眼神,也没介意自己的红色皮革手套就这么被烫出一个洞,慢慢露出一个并不那么礼仪的笑:“嗯”
没有敬语的话好像只是跟朋友交流心得的样子。
“回去之后不要露了破绽。”
“如您所愿。”马哈特恭敬地搀扶起他。
这之后就又是平平无奇的无聊日常,格鲁克称绑匪试图恐吓得到赎金结果起了内讧,自己得以借机逃脱。马哈特以领主遇袭需要休息为由替他推掉了整周的行程安排,自己的行程表倒是多了一项暗杀耶文公爵的任务。
年幼的莱克蒂蕾很快就忘了这一日受到的惊吓,开开心心地跟着父亲和众多家仆——包括马哈特四处玩乐,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