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尊敬的F先生,
我自柏林寄上这封信函,借此表达我的崇高敬意。
请原谅这个年轻人:他最近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是通过完全合法且光荣的手段取得的。然而,遗憾的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没有得到足够的机会来学习如何有效地管理这笔财富。感谢我们共同的友人B先生(您可能已经收到了他的来信),我得知我国的金融界竟然有像您这样热心真诚、富有原则的先生,愿意无私地分享一些高超的投资见解。
B先生多次向我强调了您希望保持匿名的愿望,请相信我对此深感理解和尊重。在这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时代,我不禁感到遗憾,因为我意识到我国仍然存在一些思维守旧的人。他们将投资视为纯粹的投机行为,财富则被视为邪恶的诱惑。也许您曾经与这些人交往,他们可能认为财富管理与您备受尊敬的身份并不相称。请原谅我的坦率,因为我真诚地渴望赢得您的友情和信任。B先生可能已经向您提及,尽管我尚且年轻、经验不足,但我有幸在柏林的一些社交圈中拥有良好的声誉。您可以完全信任这个年轻人高贵的品德。
我相信您能够成为我财务规划的重要合作伙伴。请您考虑我的请求,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够就我个人的财务计划和我国金融界现状进行更详细的讨论。
期待着您的回信。
谨祝好,
D
1873年1月22日”
——
弗朗西斯发出尖锐而恐怖的笑声。
“法国!”路德维希语气不善地叫了他的国名,使他回过神来:他正身处一场会议中,这里是法兰克福的欧元塔,欧洲中央银行的总部。[1]
这是欧元区的一次特别会议。虽然过去几年里已召开了许多类似的会议,但没有人将其称作“例会”。所有人都相信欧元区所面临的困境只是暂时的,虽然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情况一直很糟糕,但总会好起来的。现在是2013年的1月28日,欧元区新一年的首次非例会。
在座十六双眼睛落在弗朗西斯的身上。“我很抱歉。”他说,一边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盖在了他刚才在阅读的东西上。他是真心感到抱歉的,因为这次会议很重要,对于在场某些国家格外重要。
会议继续,但他忍不住回想刚刚读到的东西(就像他之前忍不住把它拿出来读了一遍),并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压抑住嘴角的上扬。见鬼的,这实在太好笑了,他现在甚至无法正视路德维希严肃的脸。为什么会议还没有结束?那封信在诱惑着他,看一眼,就看一眼;他想要跑出去,找一间无人的房间,然后关上门尽情大笑!
当会议结束的时候,他一把抓过那封信,然后向门外奔去。“弗朗西斯!”坐他旁边的安东尼奥叫了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未来的他会解释的,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现在他独自一人了,他有机会仔细阅读这封信。笔迹流畅干净,但比他熟悉的那种青涩得多。措辞礼貌得体,说明了来信者良好的教养。但问题是——这封信来自1873年的路德维希,但那家伙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以为弗朗西斯是一个法兰克福银行家,匿名给报纸专栏投稿,“无私地分享一些高超的投资见解”。
至于为什么2013年的弗朗西斯能通过他在法兰克福的信箱与1873年的人通信,他本人不是没有猜测。前年某位柯克兰先生来欧洲央行“友好访问”,结果喝醉了酒一头撞在了他的信箱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信箱附了魔。
他本来就是抱着也许能联系上当年的路德维希的念头去实验的。这两年他经常来法兰克福,每次都会处理许多来自140年前的信件。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他如鱼得水。同时他乐在其中,这给他充满焦虑与不安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子。
在一年多的经营下,他终于成功地得到了德意志帝国的关注。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但他没想到的是:
——这也太好笑了!
“最近获得了一笔可观的财富”,显然指的是那家伙收到的普法战争的法国赔款。
“完全合法且光荣的手段”,亏他好意思说!
“没有机会学习管理财富”,意思是基尔伯特没有教他。
“像您这样热心真诚、富有原则的先生”,弗朗西斯爆笑如雷,如果他知道我是法兰西的话!
“思维守旧的人”,可能还是在暗中吐槽基尔伯特。
“我真诚地渴望赢得您的友情和信任”,非常感谢,请等着吧。
“这个年轻人高贵的品德”,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有语言可以准确地形容弗朗西斯的心情,但他确实注意到了“1873年1月22日”的日期。他在办公桌边坐下,找出钢笔,开始回信。
“尊敬的D先生,当我阅读您的信件时,我简直欣喜若狂!”这不是夸张,但“D先生”不需要知道。
“……我已经理解了您的意愿和需求,并急切地希望与您合作。”他已经希望了一年多了,从他发现自己在法兰克福的信箱直通19世纪就开始希望!
“倘若您有任何疑问,我很乐意分享我的见解和经验……”法兰西共和国的见解,来自2013年的经验!
然后,他停下了。他有了一个天才的想法,这个想法使他整个人颤栗:太糟糕了!太可怕了!但是他情不自禁!
“其实,我现在也面临着某个问题。上周我在柏林与一位重要的合作伙伴会面,允许我称他为L先生。我与L先生合作多年,双方都从这段关系中收获颇多。我一向注重保持对合作伙伴的尊重和礼貌,因此不愿在背后评价他的行为。然而,我必须承认,在某些时刻,他可能表现出自负和固执的一面,这对我们的合作关系确实带来了挑战。上周正好是我们初次开展合作的周年纪念日,L先生负责招待我们一行人。在外部场合,我始终努力表现得热情友好,以维护我们与合作银行的信誉和形象。但在内心深处,我期望L先生能够认真思考我们当前所面临的挑战,秉持着对我们双方、其他合作者以及众多客户负责任的态度,愿意摒弃原有的僵化思维。”
弗朗西斯把这一段读了两遍,对自己非常满意。他和路德维希的《爱丽舍条约》签订五十周年,一起在柏林过了纪念日,共同举行了部长理事会和联合议会的会议,还去柏林音乐厅欣赏了音乐会。说真的,他对路德维希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的,他也能理解他们的处事差异和想法不同。
但是,向1873年的路德维希吐槽未来的他自己,这实在太刺激了!
他继续写道:
“不知您作为局外人,是否能够向我提供一些宝贵的意见,特别是在面对合作伙伴时如何更好地保持热情与友好的态度?我将不胜感激。
期待您的回信,
祝好,
F
1月28日”
——
为了在第一时间读到路德维希的信,他找到了法国驻法兰克福总领馆的一个年轻人。他与她签订了保密协议,然后把那个信箱的秘密告诉了她,给了她钥匙,并让她每次下班路过时查看一下信箱。“如果我不在法兰克福的期间有来自D先生的信,请拍照发给我。你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我暂时不来法兰克福,我会把我写好的回信快递给你,然后请把它留在信箱里就好。周末你不用去。报酬在合同里,请务必把合同收好。”
她的表情欲言又止。他说:“如果是报酬的问题……”这是他自掏腰包,但他心甘情愿。
“不是的,你给的钱很多。”她叹了口气,“只是,你真的不想告诉贝什米特先生这件事吗?”
她的眼睛在说:不,我不会告诉他,因为那份保密协议,因为我热爱我的祖国,也因为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确实认为他有权利知情,而我相信你们之间的信任与爱,这个信箱不会影响你们的关系。
……
“不。”弗朗西斯说。
2013年的法兰西共和国,就是这样在1873年的德意志帝国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后者建立非正式的外交关系的。他非常擅长于聆听与建议,更何况他可能比刚成立两年的德意志帝国更清楚后者面临的问题。这个路德维希太年轻了,他时常会感慨,并回想起1871年1月的凡尔赛镜厅。
他仍然记得当年的耻辱、愤怒与恨意。有人以为他忘记了,但他没有。原谅与宽恕并不等同于遗忘。他作为弗朗西斯这个人原谅了路德维希,作为法兰西这个国家宽恕了德意志,但是第五共和国并不会替第三共和国原谅或宽恕。他不会遗忘历史。
他没有向1873年的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国籍,但小路德维希从一开始就默认他是德国人。毕竟他德语是那么好,对德意志帝国又是那么了解!他怎么可能是外国人呢?更别提是法国人了!《法兰克福条约》要求了那么多赔款,还有阿尔萨斯洛林,还在法国领土上驻了德国军!怎么会有法国人对德国态度那么友善呢?
弗朗西斯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还好吗?”路德维希压低声音问他。
“昨晚没有睡好。”他回答,并注意到路德维希的黑眼圈。你也没睡好,他想,我们都一样。
轮到他发言了。他站起身,走到台前:
“我想要首先重复德拉吉先生[2]去年七月的话: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whatever it takes)保护欧元……”
——
他与小路德维希的关系在一封封信件中迅速升温。即使小路德维希仍然保持必要的警惕,基本不提及政治,同时对自己的身份守口如瓶,只说自己出身贵族。如果弗朗西斯真的【只】是一位法兰克福的银行家(他确实是,因为欧洲央行确实在法兰克福),他会猜测“D先生”是大学生,家中有人身处高位。
但他不是。所以他兴致盎然地与小路德维希讨论“德意志帝国金融界现状”,还有“D先生本人的财富管理”。D先生之前买了许多罗马尼亚铁路股票,就像很多德国投资人一样,相信施特鲁斯贝格[3]所承诺的,“工程将于1869年底完成”——当时有谁能想到,在1873年的今天它仍未竣工!
就像很多人一样,D先生赔得血本无归,按照他的话来说,“一度沦落到需要兄长救济的程度”。就像很多人一样,D先生为此怪罪罗马尼亚人与施特鲁斯贝格这个犹太人,并坚信去年关于铁路建设的新协定能签订要多亏了德国政府的强硬立场。[4]
弗朗西斯冷静地给痛苦的D先生写回信,同时心想自己从来没听路德维希讲过他生命中首次投资的大失败。也许他下次可以向基尔伯特打听一下,弄清楚他亲爱的笔友D先生当时经济上到底有多窘迫,以及到底有没有被他的兄长好好教育一顿。
与此同时,弗朗西斯在每篇信件中都会或多或少地讲述他的日常,特别是他的合作伙伴L先生的事。
“我与L先生去年进行了一场关于银行业联盟的辩论:我们都认为在银行业与国家之间建立一种防护机制是必要的。然而,我们对于该联盟的具体架构、建立条件及步骤均有不同的设想。我认为应该由一个中央银行负责,而L先生却偏向一种分散式的银行业联盟……[5]”
他放下钢笔,拿起手机。他给路德维希发消息:“德意志帝国银行(Reichsbank)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对面秒回了一个:“?”
然后弗朗西斯等到了想要的答案:“1876年,不过在1874年银行法的草案就被送到帝国议会辩论了。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我,弗朗西斯想。他就不该问路德维希,还是直接去找基尔伯特比较好。上次那家伙完全没有犹豫,兴致盎然地向他分享了路德维希当年头一回炒股的惨痛往事。基尔伯特说完还意犹未尽,要不是弗朗西斯第二天有工作,他很愿意通宵听故事。
索性他不是没有借口:“之前在柏林时去你的外交部时[6]突然想起来(笑)”
路德维希回了他一个“OK”的表情符号。
他叹了一口气,关掉手机,继续回信。
——
“您在上封信中提到的有关中央银行的构想,给了我许多启发。现今每个德意志邦国都有自己的银行,一共有31个之多,各自发行货币[7],这种情况应该尽快得到纠正。帝国应当尽快建立自己的中央银行,并发行金本位的单一货币,作为国内唯一的合法货币;我们需要从拉丁货币同盟的金银复本位的失败[8]中得到教训……”
弗朗西斯有几十年没有吸烟了,但他突然非常希望来一根。他的大脑晕晕沉沉的,与窗外巴黎阴沉的天气形成了照应。
——一马克相当于约0.36克纯金。一法郎相当于约0.29克纯金。[9]
——50亿金法郎相当于约40.5亿金马克。
——是你拿了我的50亿金法郎,路德维希,所以你才能建立起金本位制度——而且你竟然敢提起拉丁货币同盟!
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至今仍然记得1865年圣诞节前的那次会议,他、贝露琪、费里西安诺与瓦修在巴黎成立了拉丁货币同盟。他们决定采用金银复本位,金银比价1:15.5——谁能想到在短短几年里,银价会跌得那么严重!
“我们需要尽快开一次会,弗朗西斯。”贝露琪给他写信,“比利时流入了大量的银。这些人中很多是德国商人,他们把银带过来,将它铸成硬币,再以折扣汇率兑换金币。我相信你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你的造币厂同样收到了大量的银。我们必须尽快限制银的自由兑换,在迎来货币系统的彻底崩溃之前!”
那是在1873年,而现在2013年的弗朗西斯的脚步加快了。
“你简直蠢透了,”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虚空骂道,“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混蛋!你所有的谦虚都是伪装出来的,你本质上就是个傲慢自大的家伙!你以为你很懂经济,你以为你很懂金融,你以为你很懂货币——等着瞧吧!你还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路德维希来电。
“喂?”他勉强克制住声音中的怒意,沉声问,“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吗,弗朗西斯?!”路德维希听起来急切而不安,“塞浦路斯议会刚才投票否决了我们的资金救助协议!”
他眼前一阵发黑,还好及时扶住了椅背才站稳。电话那端保持着沉默,他趁此机会迅速整理了思绪。他深呼吸,然后开口,语速很快:“今天是3月19号,塞浦路斯为了避免挤兑在昨天关闭了全国所有银行,直到下周一25号重新开放。我们还有六天时间。”
“很多塞浦路斯人在抗议我们协议中的银行存款税。[10]”路德维希说。
“针对这点我们可以再谈,也许可以视情况不向小额存款征税,但是我们必须立刻举行多方会议,路德维希。”
“我会联系欧洲央行、欧盟委员会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11]。”
“而我会联系欧元区的其他人。”他挂断了电话。
——
弗朗西斯三月底忙得焦头烂额,直到四月才有空回复D先生的信。他之前刚看到这封信时感到愤怒,如今只觉得深深的疲倦。
“你还记得1873年的银行业危机[12]吗?”他躺在扶手椅上,闭着眼睛,给路德维希打电话,“你当时拿了我那么多钱,经济扩张得太快了。[13]从1871年到1873年,柏林证券交易所多了多少家新银行?”
对方思考了片刻:“95家。”
“平均股息又是多少?”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10.75%。”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所以股市投机的泡泡就这么越吹越大,越吹越薄!直到某一刻,‘啪’地一下爆炸了!——那是什么时候?”
“五月,”路德维希回答,“维也纳世博会的时候。”
1873年维也纳世界博览会的主题是“文化与教育”。[14]他去了,路德维希也去了。
东道主与他的女伴接待了他们,礼节完美,态度友善。5月1日的开幕式上,弗朗茨·约瑟夫陛下宣布:“奥匈帝国在各个方向都呈现出愉快的上升趋势!”
但那时投机泡沫已经开始破裂。小道消息称巴黎股市即将发生恐慌,弗朗西斯假装毫不知情,奥地利最大的银行终止了所有证券交易账户,其他人也故作视而不见。水位线越来越高,直到5月9日的早晨,大坝终于崩溃。
当时罗德里赫正在酒店陪他们吃早餐。弗朗西斯全神贯注地吃着,不想看见两个贝什米特的脸。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头席传来:罗德里赫不小心把银制的餐叉掉到了瓷盘上。他的目光显得茫然,仿佛看到了某个极其恐怖的场景。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直到向盘子里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我当时吓坏了,”路德维希坦诚道,“还好伊丽莎白那么镇定地处理好了一切。”
弗朗西斯必须承认:“她是我们中最冷静的。”随即他反问:“你说你当时吓坏了?我怎么不记得?”
“我只是没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来!”路德维希有些无力地解释,“你不信的话,去问基尔伯特好了。”
弗朗西斯笑了起来:“你之前又不是没见过我吐血。1871年在凡尔赛,你忘了?”
“那是因为我们在打仗,我早就有心理预期了。这和突如其来的股市灾难不一样……”
后来人在回首审视这场1873年维也纳“黑色星期五”的股市灾难时,当然可以声称,这并不完全算得上是“突如其来”。在此之前就有征兆,就像王耀爱说的那句话一样,“所有的大风在开始时都是微风”[15]——
那天他回到酒店房间,又去遣人打听维也纳证券交易所的情况。
第一条消息是:“阿道夫·佩特舍克[16]宣布破产了。”
“他不是奥地利的‘经济交易之王’吗?”弗朗西斯不带讽刺地问道。
随后的消息越来越多,弗朗西斯开始时还在往笔记本上记着,后来放弃了。
“一共有121家银行宣布破产。”
弗朗西斯突然感受到强烈的恶心。他迫切地想要呕吐,但在他吐出来之前,他还来得及问一个问题:“证券交易所——”
“在刚才被警察关闭了。”啊,他想,应该是伊丽莎白去找了政府那边。她很果决,但他快坚持不住了。
“先生,您还好吗?您的脸色不太好……”
他挥了挥手,打发走了那个人,随即跌跌撞撞地奔向了浴室。
2013年的弗朗西斯对着电话说:“我当时没有想过自己能独善其身。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灾难将从维也纳蔓延到巴黎,继而蔓延到整个欧洲。这就像黑死病一样,只是不会直接杀死人。它采用了一种更聪明的、间接杀人的方式。”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我们在灾难发生后竭尽全力,想办法去降低损害。我并不确定我们采取的措施是不是最好的,但我们必须去做点什么。我们只能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我懂你的意思,弗朗西斯。”对方说,“比如现在把银行贴现率降到0.5%。”他指的是这次欧洲央行准备在5月8日调整贴现率的决定。
弗朗西斯无声地叹了口气:“告诉我,你有没有希望过能遇见未来的自己?来自22世纪的路德维希,以先知般的姿态降临,他告诉你会发生什么,又建议你该怎么做。你会对他说什么?”
窒息般的沉默。
“我以前读过一个故事,故事中的主角突然有一天能看到每个遇到的人的死亡日期,包括他自己的。那个日子很近,他又十分年轻,于是他想方设法去避免一切可能的意外事故。”路德维希很平静,“他最后确实死在了那个日子,并不是死于任何意外,而是自杀的。他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我知道的,”弗朗西斯喃喃自语,“我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自以为能改变历史,更没有想过能拯救任何人。对他来说,1873年的“D先生”只是一个乐子,也只能是一个乐子。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与隐瞒上,等小路德维希意识到真相的那天,也是他能收获到最多乐子的时候。
路德维希说:“所以我会让未来的我滚回自己的时代,就是这样。”
——
“被通称为维也纳崩溃(Krach)的奥地利金融动荡源于过度投机……股市中的聪明人几周前还相信灾难即将结束,但现在他们都同意这只是末日的开始。投机热已经发展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影响首都和外省的所有社会群体……
特别是房地产;如果可以,我将不客气地指出,【这里的】人行事有点不诚实,尽管必须强调,与维也纳相比,作为德国首都的柏林有望实现快速和大幅增长。但土地、房屋和租金价格上升如此之快,下调将不可避免。这可能带来痛苦的损失,特别是那些被迫变现的社会成员。”
——布莱希罗德致俾斯麦,1873年7月25日
他合上了手中名为《金与铁》的这本书。有些问题他可以去问路德维希与基尔伯特,但有些问题他宁愿自己弄清楚。弗朗西斯早就知道小路德维希与布莱希罗德的关系紧密了。这位犹太银行家拥有俾斯麦的信任,管理后者的资产,不久前刚获得贵族称号。
——但布莱希罗德真的拥有德意志的信任吗?
至于他本人,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匿名的“F先生”,当然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小路德维希的信任的,即使某人在信中反复提起所谓的“友谊与信任”。他以同样真挚也就是说完全虚假的语言回应,但其内心却在默默倒数着灾难来临的日子。
与此同时,他收到信件的时间间隔变长了。问题不在于小路德维希回信的速度。弗朗西斯记录着每次小路德维希信件上的日期,还有这封信出现在他法兰克福的信箱的日期,两者相差的日子越来越长。他猜测,这是因为亚瑟·柯克兰两年前给他信箱的附魔效果随着时间变弱了。
“你还是不想告诉贝什米特先生这件事吗?”他接到来自法兰克福总领馆的电话。
“我会告诉他的,但不是现在。”他说,随即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是找借口了,“接下来九月他有联邦议院选举[17],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是的,他会等到那个信箱彻底失去魔力,能沟通1873年的时空通道完全消失之后。他会故作漫不经心地向路德维希提起。他将欣赏那家伙震惊的神情,然后给他看自己积攒到现在的信。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是1873年9月也发生了很多事。”她说。
1873年9月16日,在法国提早付清战争赔款之后,最后一个德国士兵离开了凡尔登。
9月18日,危机到达了纽约,美国一大银行机构Jay Cooke & Company宣布破产。
9月20日,纽约证券交易所宣布从这一天开始关闭十天。
……
2013年的弗朗西斯一边关注着德国的选举,一边关心着他在法兰克福那个信箱。他收到了大量关于选举的消息,但是那个信箱依然空空如也,就像前一天那样。
他终于在选举结束一周后、九月的最后一天收到了信。在信件的照片以外还有另一条留言:“我知道我只是负责取信与拍照,没有权利对你的信件做出评论,我之前也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但是我想说,弗朗西斯,我亲爱的祖国,这一次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贝什米特先生。”
他匆匆地开始读信。
信件的字迹依然工整,但他太熟悉那家伙了,能判断出对方在写信时内心并不平静。小路德维希没有提及法国赔款,却写了很多对于美国经济的忧虑与恐惧。
“有很多人会失业,有很多人会破产,工厂会关闭,铁路会停止建造……
“我在等待危机到达柏林的那一天。会有银行破产,我只是还不知道最先破产的是哪一家。然后证券交易所会关闭,而我们将迎来噩梦。
“……必须有人为这场灾难承担责任。我认为,施特鲁斯贝格等犹太人是问题的根源,他们像跳蚤般贪婪地吸食他们祖国的血,并与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等勾结……
“您之前经常提及的那位合作伙伴L先生,想来他也是犹太人!贪婪、热衷投机、毫无原则,就是这样!我相信这个国家会顺利度过此次危机,但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弗朗西斯再也读不下去了。他想要撕掉这封信,但最后关头控制住了自己。
“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贝什米特先生”,是的,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必须知道这一切,从被亚瑟·柯克兰愚蠢地附魔的信箱,再到来自1873年的他自己的这封充满反犹主义的信。
我很抱歉,他想,灾难已经发生,我只希望还来得及做正确的事。
——
“对不起,”他说。
窒息般的沉默。
当路德维希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当你特地飞来柏林,说要给我看个东西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这真的是最糟糕的生日礼物。”弗朗西斯重复,“对此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很难原谅你,弗朗西斯。”路德维希回答。他坐了下来,双手抵在太阳穴上:“你瞒了我那么久!你跟1873年的我——德意志帝国——通信了几个月,现在才选择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没有权利知道,我的法兰克福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很抱歉,”他说,“这在一开始只是一个玩笑——”
“你很清楚这从来就不是什么玩笑,法国!”路德维希的表情扭曲了,“在你当初假装你是什么见鬼的法兰克福银行家时就不是了!直到这封信,”他举起手里的信,“他以为我是犹太人——”
怒火一瞬间从他的脸色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悲伤:“他以为1873年的危机是犹太人的责任。当时我以为这次危机是犹太人的责任。”
弗朗西斯张开了嘴,但发不出声。在内心他想要尖叫,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尖叫的权利;他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于是他沉默着、痛苦着。
“法语里它是‘1873年银行业危机’,但是德语里我们叫它‘创立者崩溃’(Gründerkrach)。什么国家会在建立的第三年发生如此严重的灾难?我当时太年轻了,无法理解这一切!我只感到愤怒,还有茫然,因为基尔伯特也无法向我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我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
“犹太银行家。”弗朗西斯苦涩地说。
“1873年的我不知道六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路德维希闭上了眼睛,“但是反犹主义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1933年德国首次在全国范围内颁布反犹法令[18]。同一年,达豪集中营竣工。
弗朗西斯再次想到了王耀那句话:“所有的大风在开始时都是微风。”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也许我们可以试着阻止微风?”
“问题是,怎么做?”
路德维希沉思道:“如果我们给他寄一份《世界人权宣言》……”
“你认为当年的你自己会认真看吗?”弗朗西斯毫不留情地指出,“你只会把它当成乐子!”
他本人偏向更间接的手段:“如果我来联系布莱希罗德,还有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
“那不会有什么用的,”路德维希叹了口气,“我想你还记得,当罗马尼亚的犹太人遭受迫害的时候,是他们找到了我们,请求我们做点什么![19]当年的德意志与法兰西,这些所谓的大国!”
路德维希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而弗朗西斯无言以对。
“如果我们向他公开身份,”路德维希慢慢地说,“如果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你说过,你会让未来的自己滚回他的时代。”弗朗西斯低声道,“当年的你比现在的你更加骄傲、更加傲慢,也更加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他什么都不会做,路德维希!”
他深呼吸:“而且这太残忍了。在你讲的那个故事里,主角能看到所有人的死亡日期;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残忍的命运了。”
“但是——”
“我请求你放过自己,尽管我知道你的自尊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弗朗西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另一个人,“如果是1933年的你,我会赞成这种做法的。我会告诉他周围每个人的死亡日期,包括普鲁士的!我会让他见识到地狱,只要这意味着有哪怕一丝的可能拯救他人。”他看不到路德维希的表情,所以他继续说了下去,“但不是1873年的你。”
“谢谢。”他听到路德维希的回答。
——
“你在给他写什么?”
“《德意志安魂曲》。”路德维希没有抬头,“‘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20]
弗朗西斯眨了眨眼睛:“所以你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路德维希没有回答。他把写好的纸给弗朗西斯看:“我的字比当年难看多了。数字化办公的后果。”
“不过差别没有那么大。”弗朗西斯评价道,“很像德意志帝国本人的字。”
路德维希悄悄地“哼”了一声。“你写了什么?”他问。
“魏尔伦的《秋歌》(Chanson d’automne)。”
秋日/袅袅之/琴音/似在悲泣/令我心/久陷颓靡
一切如此/苍白,窒息/钟声响起/往日之/回忆/让人落泪不止
我走向/乱风之中/被吹往/这里,那里/如同/枯叶流离[21]
……这不是“F先生”的字,而是法兰西的字。第五共和国和第三共和国的字迹有差异,但不大。
弗朗西斯把两张纸放进同一个信封里,再封上口。
“你肯定会吓一大跳!”他乐观地猜想。
“我只会把它当作恶作剧。”路德维希更加冷静。他接过信封,把它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弗朗西斯就在这时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喂?是我。路德维希明天会把这次的回信带到法兰克福,我让他直接去总领馆找你。”
他顿了一下:“是的,他知道真相了。……他当然很生气,我被骂了一通!……是的,你是对的,是我活该。如果你明天见到路德维希,想要跟他说我坏话,我不会在意的。……是的,你没听错,你有这个权利。不过仅此一次,好不好?……休假?好,我会联系领事。”
与此同时,他向路德维希做了个“OK”的手势。
“不过还有件事。这次路德维希会在法兰克福呆上几天。你帮我密切关注着信箱,好吗?等那封信从信箱里消失的时候,你来通知我们。路德维希会去把信箱拆掉。”
他深呼吸:“是的,没错。这场闹剧持续得有点太久了。”
END[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