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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早已习惯于认为我们称之为梦的东西乃是一种半现实,有可能变为现实,是对现实的一种预见及其端倪初露;也就是说,它们以一种非常模糊、稀释的状态容纳比我们自夸的清醒生活更多的纯现实,反过来,我们的清醒生活其实是半睡眠状态,是一种邪恶的昏昏欲睡状态,真实世界的声音和景观以怪异的伪装渗入其中,流到思想的范围之外去——”
——《斩首之邀》
蓝信一挺着小小的身躯出现在城寨角落一间理发店前,店里的男人不是透过镜面而是事先听出小孩不匀的脚步声确认来人的,他停下折叠理发椅的动作,抓起桌上的毛巾礼仪性擦了擦,光滑的皮面得益于他长期的爱护。窄小的理发店卧虎藏龙,墙边立柜上的唱片机针脚沿着唱片的凹陷路径走出D大调第一号裸体舞曲的旋律凝视二人。
蓝信一于是抢先开口:“招不招人?”
“理发,剃须,你会吗?”张少祖转头,看到一个头顶毛茸茸的大眼仔抱着一个麻布与他对望。
“……我数学很好,我会算账。”
“街坊好多都赊账的哦,没有这么多账算怎么办?”
蓝信一觉得男人在逗他,紧咬着下唇,一对深色的粗眉皱起。他心想也罢,被人光明正大看不起也好过背后出刀,小脾气降了下去,懊恼的是要怎样圆滑地从这个男人身上巧取点什么,好做他在城寨生存下去的牌。
“开玩笑的,坐过来啦,只教你一次。”张少祖拿出上工的态度,牵着蓝信一给他跳上椅子坐好,又不懂从哪里变出一张宽布,把眼前的小孩包裹得只露出一个脑袋。蓝信一盯着老旧的镜面,镜中男人的微笑也显得模糊。以镜窥物是一个安全的方式,蓝信一在镜前端正坐好,眼神却紧紧黏上男人的面庞,即便如此,被凝视着的那个俊朗的男人也不会察觉。
剪刀“沙沙”的声音规律得让人想睡,蓝信一一边接受耳内按摩一边闭上眼。对于和城寨地头“龙卷风”的见面,他甚至想出了自己在众多人马面前,在龙卷风脚下拿起刀切断小指以表忠心的一幕——因为电影上那些东瀛的黑社会热衷于如此。好在眼前只有刮胡刀,倘若龙卷风执意要求他一刀两断,自己也难以满足。
“得了,大眼仔,哪里有碎发自己整理一下。”张少祖扶着椅背,镜中映照出一个由圆润五官构成的淡淡微笑,这位小客人很满意他的理发技术。看到刮胡刀,他也手痒,只是小孩的脸蛋过于干净,剃须之技择日再练。
“多谢龙卷风。”蓝信一脱口而出,而张少祖故作惊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都要知道你叫什么才行,公平起见嘛。”男人递给蓝信一一本笔记簿,蓝信一也乖乖地把名字填在封面的横线上。
“字都算工整,明天开始来店里帮我收银。”张少祖又看了看蓝信一,忽而想起多年前那个大笑说要把亲儿子送给自己的人,其实那场恶战之后他悄悄长了白头发,像落至夜海的细雪,隐晦而无声。
张少祖对于自己收留的小孩没有要求,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不至于那么寂寥就好。城寨有家招牌叉烧饭,蓝信一在理发店帮工的第一天,张少祖就带他去要了顶配的套餐。他先是单点了一碗叉烧饭,饭菜上桌后小孩盯着碗陷入沉思,以为蓝信一挑食见碗里只有叉烧不丰富,就换成了套餐。于是被擦得发亮的旧木桌上给绿宝汽水、炒菜心和银耳糖水占满,叉烧饭里又多了个溏心煎蛋,蓝信一这次才拿起筷子,筷头戳破蛋心表面,浓稠的蛋黄液流入泛着透亮油光的叉烧,起初他不动筷只是觉得没有溏心蛋饭会太干罢了。在大快朵颐前蓝信一还不忘把装满糖水的小盅推到张少祖面前,张少祖的视线也终于从他身上收回。张少祖知道这是小孩无心的好意,早知道刚开始就说一句“这糖水是点给我吃的”逗他一下。
“龙卷风,那个光头老板是你的马仔?”蓝信一扒了好几口饭菜,抬起头观察这间在城寨里算是气派的冰室,目光停留在备菜的窗口,光头老板在埋头切叉烧,暖色灯泡照得他头顶和叉烧闪亮。
“我没有马仔,他和你一样都是城寨的街坊。”张少祖放下糖水盅,点燃一支云斯顿。
“我知道你是黑社会,你的名字在城寨外面都很响亮。”
“虚张声势而已,这样外面的人就不敢欺负街坊了。”
“你不要看我小就骗我。”
“怎么会,那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阿柒老板是因为怕秃头才剃光头的,这下信我没?”
“真的?秃头?”蓝信一捧起碗遮住自己被逗乐的脸,张少祖见此情景,两手垂直顺势做出“收声”的手势,头别过一边假装咳嗽掩盖自己脸上的笑意。
有天蓝信一跑到张少祖面前要拜师学艺,张少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九龙城寨只是由城市破碎边角料组成的“三不管”之地,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柔乡。这天蓝信一第一次叫他“祖叔叔”,小孩的变声期还未来临,薄薄的声带发出的三个字像被露水打湿的花苞一样柔软又潮湿。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蓝信一从认张少祖为师开始练功那天起没有一天是不抱怨的。说到底仅是动动嘴皮子,该吃的苦他一点都未逃。他最擅长的就是在练基本功的同时听着师父的念叨然后说些不痛不痒的垃圾话故作顶嘴,双唇咬成一团,露出委屈的神情望着师父,对方一注意到他,他就得逞,一口一个“祖叔叔”地耍皮撒娇。“祖叔叔,天这么热还拉我来露天给太阳晒,黑社会真是残忍。”“祖叔叔,我晒成一块炭一样,明天你出城寨怎么拿得出手啊?”张少祖也不觉吵闹,听惯小孩子声音天天在耳边绕,两人玩笑话打得有来有回。
第二天练功完张少祖催蓝信一去洗澡,自己拿着毛巾和吹风机早早等着。张少祖完全把蓝信一当亲骨肉养,庆幸他们是独生家庭,他可以对蓝信一倾注所有精力,城寨里路过的狗都能闻出蓝信一身上溢出的溺爱。而蓝信一自己在跟着张少祖的第七天开始就放下了自己的“圆滑论”,至少在张少祖面前如此。张少祖唠叨他“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他两只手掌朝天翻去,上扬的眉毛在得意洋洋地告诉张少祖“你选的嘛,受住咯”,对方笑了笑抽了一口烟:“衰仔,记账去。”他们租了更大的店面帮人理发,晚上打烊后蓝信一还可以在店里给张少祖煮糖水,他很乐意做这种事,就像张少祖为他剪发。
把小孩和自己都打理好已日近午时,张少祖拉着蓝信一先是去百货大楼让他挑了一套时髦成衣。张少祖坐在皮沙发上边抽烟边等蓝信一的时装大秀,店员递上玻璃烟灰缸,待他弹掉烟灰才放回边上的小桌。蓝信一贪靓,变声期都还没经历,却只穿大人装,张少祖也默许,衣服不合身大不了拿回城寨给人改,还照顾了街坊生意。蓝信一反而不喜欢穿贴身的衣服,总爱挑大一码,衬衫就塞到裤子里,裤脚卷起来还能露出祖叔叔给买的新鞋。有时出门晚了偷懒,就给宽大的裤脚那么垂着,张少祖问他怎么不好好穿衣服,他抬起腿骄傲展示说这是时髦。
衣服挑好后蓝信一也不换下来了,张少祖什么也没说,实则想法和蓝信一一样,好不容易养的小孩,出门见老友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庙街大佬Tiger哥,打声招呼。”张少祖轻轻拍蓝信一的背,蓝信一知趣地上前,但手始终握着张少祖的不放。“泰咯锅好——”,小孩字正腔圆,青涩的嗓音惹得庙街老大都摘下墨镜仔细看看这个新面孔。“好乖啦,”Tiger哥揉了揉蓝信一昨晚刚烫好的头,心想张少祖拜托自己准备的礼物确实称这小鬼。“龙卷风叫我给你带的礼物,玩的时候小心别把脸划伤啊。”Tiger哥从身后变出一个丝绒外壳的长方形小盒,蓝信一双手接过,里面是一把蝴蝶刀,金属蝴蝶合翼沉睡,蓝信一担心吵醒它一般将盒子小心合上,脑袋转来转去向Tiger哥和张少祖道谢。张少祖早想送蓝信一一物防身,普通的刀具难以和他相配,于是提前好几个月跑来庙街找Tiger哥打听,此时他生意做得红火,什么年轻货都搞得来。张少祖示意蓝信一去找服务员点早茶,自己扯了把椅子在Tiger哥旁边坐下拿烟。Tiger哥扭头接过他的烟,“前段时间搞得神神秘秘,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小鬼,你私生子这么大了都不告诉我?”张少祖摆摆手做了个“别搞啦”的样子,“我们这种人你也懂,有几个能世代同堂的?”嘴上虽如此,张少祖还是独自来庙堂下跪求妈祖保佑蓝信一健康平安、私底下拜托街坊多关照、教他练功、送他蝴蝶刀。
蓝信一习得张少祖亲传功夫的一点皮毛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帮便利店的阿叔要回了被欠的酒钱,对方是个混混,二人打得小有来回,最后蓝信一被出千,男人不知从何时拿出藏在巷子犄角旮旯的满瓶酒,打得他头破血流。蓝信一失去意识前想的不是自己应该叫上祖叔叔一起的,而是忧心自己到了要保护他的时候毫无能力。他睡了两天,睁眼看到的是数个挂在墙上的感谢牌匾,万幸林杰森在蓝信一出事前就搬来城寨了,又碰巧上下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楼下瞄,才发现被拖到垃圾桶旁遗弃、冒着血的蓝信一。
蓝信一从床上晃悠悠地起身,一旁坐着的张少祖烟都没来得及灭,起身扶他的瞬间也不顾烟灰弄脏纯白的被单。林杰森说蓝信一算命硬,脑袋也硬,带回去静养一周便可活蹦乱跳。张少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心脏微微闷痛之后他执意要求蓝信一跟在自己身边整整一个月,也是从这时开始,蓝信一默认融成他的影子,在外“大佬”“大佬”的叫得也开心。
年轻人的心情和身体的新陈代谢一样变化迅速,蓝信一一路和张少祖练功,一路打架,一路受伤。打的架几乎都是行侠仗义见义勇为,手中的蝴蝶刀也越玩越顺手。抛去皮肉之苦,他在城寨的日子都无忧无虑,以至于忽略了青春期悄无声息的会心重击。十三岁这年蓝信一和张少祖在城寨救下了十二少梁俊义,少年和蓝信一年龄相仿,最后给Tiger哥留下作头马。蓝信一向介绍自家宅邸一样牵着梁俊义整日在城寨里跑来跑去,从早春的积水踩入盛夏的浅洼时候,蓝信一从水面的倒影望见张少祖的面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黏,还有些烫,他隐约摸出自己面对祖叔叔的感觉不再和小时候一样了。
“干嘛停下了,”梁俊义跟着蓝信一站在原地,他们明明仅差半步就跨出地面的阴影。“梁俊义,你说,如果一个人对关照他很久的人心跳砰砰,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蓝信一看向远处的垃圾箱,城寨的结构彼此之间太相像了,身处这条无名小巷,记忆如同遭遇鬼打墙,飞回他被酒瓶砸晕的那天,他又想起医馆里守着他的张少祖,那张俊俏的脸偏偏眉头紧皱,他好想回去伸手揉开祖叔叔的眉头,倒不如说是渴望用皮肤相贴他的皮肤。“在城寨,什么样的人都不奇怪啊,能呼吸能打架,算什么毛病?”蓝信一并非要刻意追求什么同类的归属感,假若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甚至是梁俊义身上,他都能理解和共情,可唯独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看自己像看一个罪大恶极的痴人。
梁俊义提出去林杰森的医馆休息看电影,林杰森禁止他们动那些成人录像带,但是电影录像带他们可以随便看,不管正版盗版,录像带质量对他们来说也无伤大雅,因为都没有字幕,两个小孩围在医馆其中一台电视机前看着那些番鬼佬又哭又笑地演,再好的电影拿过来也当有声默剧看,剧情全靠屏幕里小人们的动作猜,因此录像带里的故事他们难以关心。蓝信一望着小小的屏幕,总忍不住挂念缺席的张少祖,这是他从私密的角度给张少祖画蛇添足的状态,自己都看不懂的黑白录像,就更毋奢望同张少祖开二人观影会。
这天蓝信一和梁俊义照旧溜到医馆看电影,林杰森每次都提醒他们“在我这里偷懒我就告诉龙卷风和Tiger哥”,而他们每次的回答也都如出一辙:“拜托不要告密啦杰森哥,这次先行行好,下次……”话还没说完电影早已开始,林杰森的温馨提示就和烟盒上的肺癌警告一样贴心但毫无杀伤力。沙发上的最佳观影席又被两个耍赖小孩霸占。今天看的是《邦妮和克莱德》,俩小孩本来相互搂着好好的,看到雌雄大盗双双被枪击,蓝信一挪去沙发角落流泪了。梁俊义刚感叹完“哇,这两人被打得成筛一样还怎么投胎啊”,转头看到蓝信一的侧脸轮廓被打湿,屏幕里彩色的光在他镜面般的脸上流淌,泪滴处的光亮如同白日里湖面上的闪光那般刺眼。邦妮和克莱德最后在对方脑海中留下的是残缺的躯体和千疮百孔的面容,尽管他们同在枪林弹雨中殉情。蓝信一突然想到苦寻女友的林杰森,心中简陋的尺衡量着自身单相思与对方在爱人身上痴情的可比性。假若林杰森永远不会在录像带里看到他女友,长达一生的未知是否比脱轨的结局更好?青春期不乏多愁善感导致的杞人忧天,蓝信一跟梁俊义说未来一个月都不看犯罪片了,反正他们每天活的也像犯罪片一样。梁俊义笑他胆小,蓝信给了他一个白眼:“不如看咸带”。一旁的林杰森听到,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白眼。
当晚蓝信一不肯回房间睡,钻进张少祖的被窝像条饥肠辘辘的小蛇一样从背后揽着他,张少祖也刚闭眼,睁开眼看着黑色,反手过去盲摸中蓝信一细软的头发,“绞我这么紧,想要谋权做老大?”蓝信一从被窝里窜出来,黑暗中他摇了摇头,“做大佬好累的”。即便声音很轻,也遮盖不住地哑,张少祖猜中他哭过,但猜不中什么事能令他落泪,上次被人砸伤脑袋,他脸上未起一丝波澜。“大佬,你帮我剃须啊。”蓝信一身子往张少祖的拱,下巴在他后颈蹭来蹭去,留下和张少祖一样的沐浴露香味。蓝信一贪恋黑暗中的这刻,抱紧着的张少祖健康、完整,身体和肌肤光滑温暖。张少祖笑着转过身,两手轻轻捧着蓝信一的脸检查:“给我看看,哇,和水煮蛋一样光滑,明天再来啦客人。”蓝信一被他逗得眼睛都咪不开,但心里还是渴望张少祖再多碰他一点,尽管来城寨以后自己的头发只有张少祖才能碰,一切的一切全权交给张少祖,可他还是不知餮足。最后张少祖让他进自己怀里睡了,他庆幸张少祖没有这个时候摸他的脸,他自己不用摸也能感受到从脸颊渐渐传递至耳边的温热。
隔日,蓝信一遭遇了人生第一次中暑。
张少祖这天发觉小孩出拳的时候不再和他聊天,视线仅仅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建筑垃圾,唇瓣死黏着吞下了所有的情绪,不知在忍耐什么。
下一秒蓝信一就跑去那堆小废料山旁吐了。
张少祖于是抱着蓝信一走回城寨找林杰森,蓝信一的气力只够虚圈着张少祖的后颈,头枕他的肩膀,看着城寨对面高耸建筑的铁木毛坯离他越飘越远。呕吐预示着他的单相思情终要被开膛破肚,蜕变成那把张少祖赠予的蝴蝶刀掉进胃里,每一次他想要对张少祖亲近,锋利的蝶翼就张开一次,一下下剜破他还在发育的身体,刀刀致害,心流热血。躯壳内的血液引发涨潮,潮水不断升高,血沫浸泡咽喉,蓝信一嗓子发哑。蝴蝶从猩红的海中升起,只要划破那双柔软的唇便可将一切败露。海潮里的漩涡差一点就要将蓝信一撕碎,原来这里也有龙卷风。他咬着牙持续颤动,肉体被泡得失温,张开口想唤张少祖的姓名,奈何最后心绪化为脸旁的两行泪。
医馆里,张少祖保持来时的姿势抱着蓝信一坐在沙发上,他和林杰森合力都没法将蓝信一从自己怀里扯出,蓝信一还在冒虚汗,局促地换气,像经历了一场溺毙。林杰森检查后说只是中暑,态度和对蓝信一头部重伤那次无差,加以调养三日之内便可恢复。他没有说谎,蓝信一实为大福之人,有各路神仙护他平安,可折磨他的顽疾在心不在身,愈与不愈,命有定数。林杰森端来一盆冷水放沙发旁,张少祖撩开蓝信一湿漉漉的额发,用湿毛巾给他降温。沙发前的小电视还放着上次蓝信一和梁俊义看的电影,男主人公靠坐在酒馆的吧台,“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she walks into mine”,他说。但张少祖和蓝信一没人听得懂。
在流走一部电影的时间之后,张少祖全身酸麻,出城寨打一架回来也不至于如此疲累。张少祖心不在电影上,没看多久就睡着了,吵醒他的是后颈突如其来的锐痛,不知蓝信一在混沌梦里遭遇了什么,恍惚间张开嘴就是一口,张少祖肩膀触电般抖了一下,伸手把蓝信一的脑袋从自己耳后转到前面,二人的现实联结把蓝信一从血海里捞出,他大汗淋漓,整个人都黏热潮湿。张少祖任由他迷迷糊糊地唤自己,“龙卷风”、“大佬”、以及每次吐出都像是撒娇般的“祖叔叔”,下一刻蓝信一突然抓起张少祖覆在他颌骨处的手指往嘴里送,蓝信一湿软又疲惫的唇瓣中开出一朵粉曼陀罗,舌花攀上张少祖的指尖汲取生的养分。
“肚子饿,还是脑子烧坏啊?”张少祖抱着蓝信一慢慢躺进沙发,一边手的手指任他啃咬吮吸,另一边手抚上他的背轻拍安抚。蓝信一趴在张少祖胸口上,像拥有一座岛屿,继而又抓住那只被他濡湿的手十指相扣。昏昏沉沉中,被张少祖的金属皮带扣咯得疼醒。“祖叔叔,我干嘛躺你身上了?”他从张少祖身上慢悠悠地爬起来,额头一圈还围着张少祖给他系的湿毛巾。“你中暑,抱你回来又嫌沙发不够软,所以就要我当床垫咯。”“真的?我没有做什么蠢事吧?”他转身看到电视居然亮着,放的是他上次来看的《卡萨布兰卡》,他觉得自己和张少祖有共同话题了。
“没有,你全程又晕又吐又哭又闹的。”张少祖在沙发上坐好,抽出桌上的云斯顿,拨开打火机的金属盖后无足轻重地微叹一口气。
张少祖还是看见了那只蝴蝶,沉默着放它走。蝴蝶在他唇间烟雾的掩护下仓皇而逃。
这之后张少祖仍去拜妈祖,仍只求神仙护蓝信一平安。转身看到Tiger哥牵着十二少,十二少挽着蓝信一在天井口。Tiger哥说听闻蓝信一病愈不久,今日特此小聚,去酒楼开荤找回胃口。张少祖吃饭的时候蓝信一的视线又趴在他身上挪也挪不开,他那双温柔的、时刻明亮湿润的黑眸,偏偏只有在注视张少祖的时候才最为深情。
Tiger哥有了梁俊义陪伴之后心情大好,说梁俊义居然向他保证,等自己舒服退休之后大佬的位置交给他就好。梁俊义笑眯眯看向两位大佬,容貌竟同Tiger哥的有些相似,一只幼虎在悄然成长。张少祖打趣,问Tiger哥不会是自己想偷懒提前退休吧,Tiger歪着嘴,说张少祖一定是嫉妒自己教子有方。二人再次干杯,张少祖爽快饮酒,感叹道其实年轻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最紧要。蓝信一久久注视张少祖,香烟的雾气发散得恰到好处,他流露了过分痴迷的双眼得以藏匿其中。
今晚大人们饮得过火,由两个只喝了汽水的小孩扶着回家,庙街大佬和城寨治安委员会主管在酒楼门口道别,梁俊义送Tiger哥上专车时弯起小臂不让他磕到头。蓝信一这边,张少祖说什么都要步行回去,他说要看看住在附近的玛丽姐,上次是他出面赶跑了那帮打劫的。蓝信一顺着他,右手牵他的臂,手掌内扣抓紧他上肢,另一只手牵着那把蝴蝶刀。蓝信一也分不出张少祖醉后之言有几分真假,他假意字字入耳并句句回应,实则心只放在了身前的夜路。他们走到一片在建的工地外围,圈地里还是一片光秃,此地已离城寨入口不远。后方亮起一点白光,如白昼般亮得令人生厌的灯光四散,白色巨兽发出引擎的轰鸣,高高跃起欲要将两具肉身碾压。摩托后座的人挥动一根钝器,铁制水管划破微冷的空气,正中张少祖后颈。蓝信一看到张少祖在身旁直直坠入水泥地面,来不及做出惊吓或愤怒反应,还击的本能驱使他猛掷出手边的蝴蝶刀,白色巨兽应声倒地,晃眼的车前灯在他眼前静默审视,蓝信一清楚地看到张少祖右侧后颈汩汩的鲜血朝河流汇去,淌入地面的血液泡浮细小的灰尘。他抬头,听到倒地的摩托后排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那人看到驾驶摩托的同伙死在他面前,右侧后颈被深扎的蝴蝶刀咬出猩红的溪流。蓝信一追上二人,抽出蝴蝶刀把后座的人拉到一边,捡起掉落的水管,黑着脸逼问他选哪个,看到水管甚至在刚才的击打下变形,蓝信一这才想起愤怒,举起水管打折了这人的双腿,再朝着他的头颅连敲数下。手握着的蝴蝶刀深入摩托司机颈上的豁口连捅三刀,最后插回他身上,正式和张少祖送的礼物道别。愤怒之后徒增恐惧和悲伤,蓝信一跑回张少祖身边,先前饭桌上还凝望着对方的双眸此刻滴下苦热的泪,打在张少祖的闭目之颜。他沾上鲜血和尘土的双手胡乱擦去张少祖脸上的泪水,可自己脸上的泪越滴越快,张少祖本该干净俊俏的脸被他越擦越脏。蓝信一边唤着“大佬”边在心中为自己愚钝的迟疑而后悔,天在惩罚他,到底是罚他太猖狂,竟会爱上眼前这个人,还是罚他太怯懦,不敢向这个人表明自己的心?
《邦妮和克莱德》此时在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上映,雌雄大盗至少算是在一起幸福殉情。“祖叔叔,不要离开我,你不是说要帮我剃须吗?”他哭得泪眼模糊,看不到身下的人逐渐恢复正常的心跳和微颤的眼皮。张少祖的双眼被蓝信一抹得脏兮兮的,他只好闭着眼,用耳朵努力从他的哭咽中分辨他说的话,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原来蓝信一只有在想到自己的事才哭。“以后大佬给我做,我不嫌累……”蓝信一说了好多抱歉的话,他说他不该只贪靓没野心,说大佬你养我不就是让我能保护你云云。蓝信一越说越小声,边哭边闹耗费他太多的精力,方才对劫匪的果断也仅是他的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张少祖听着他的鼻息,乱七八糟的,要是在平日练功,他已忍不住说教,但也只限如此。他沉下心继续听着,听到蓝信一把呼吸刻意压得很轻,甚至蓝信一在对自己唇上啄出第三个吻才察觉。蓝信一真以为无力回天了,他像莎乐美一般轻轻抱着张少祖的头,生涩又虔诚地亲吻,平日里围绕着自己的烟草气终于沾上他湿润的唇。张少祖感到自己的唇像碰到了潮湿的锈铁,是蓝信一在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双唇都咬破了。这毕竟是蓝信一第一次杀人。
张少祖怕自己再躺久点蓝信一就要抱着他去维多利亚港双双投河了,他侧过头夸张地咳了一下,吓得蓝信一吸气眼泪回呛,也咳起来。除了今晚,张少祖从未注意到蓝信一这么能说,他伸出手擦干蓝信一脸上的泪,“乖啦,还怕什么保护不了我,你的刀是全城寨用的最厉害的,明天我让街坊们叫你的名号‘龙城一刀’捧场好不好?”蓝信一滴落的泪水仍挂在张少祖眼旁,他内心自觉自己过于放浪把小孩逼上绝路,不忍让蓝信一心碎,朝他笑了笑。最后是张少祖把那辆摩托车扶起来载二人回城寨的,做多了城寨治安委员会主管,今晚也想起来自己也是个被别的帮派怨恨惦记却又怎么都除不掉的黑社会帮主。蓝信一拉着他大半夜敲烂林杰森医馆的门,林杰森刚入睡不久,小心酝酿的睡意被敲得烟消云散,打开门准备发闷怒,看到面熟的二人情绪已变得无所谓。林杰森帮张少祖消毒和止血后通知二人没事了赶紧回去睡觉不要吵他,蓝信一不相信,张少祖说林杰森的诊断是对的,而且自己有练内功。蓝信一又问林杰森,张少祖酒醒没,林杰森都不用看张少祖,答道他根本没喝醉,他就是喝完酒心情太好话才多。
蓝信一今天太累了,他不哭也不笑,刚在张少祖被窝里躺下就闭眼了。这时张少祖竟才心有余悸,他坐在床边自责,因为从今晚开始蓝信一手上的人命只会更多,他本意不愿让蓝信一跟自己一路的,那句“做大佬很累的”曾让他以为自己教得很成功,今夜又打回原形了。他再怎么虔心求神,人生八苦依然轮回不断。
“信一,之前我说叉烧饭老板是秃头所以剃光头,是我骗你。但我有练内功,身体无事,这两个都是真话。”张少祖闻着蓝信一均匀的脉搏,他醒着,但他不知道不久前他边洒泪边告白的时候自己醒着,这样反而有点不公平,张少祖暗自笑了笑,命运又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
“信一,谢谢你救我。我问过神了,我的结果还没来,你帮我改命了。”张少确认自己命已定数,但却相信通过自己一次次的诚心跪拜能让蓝信一改命。
“信一,骗过你的事,我向你道歉,明天叫你起床,先帮你烫发,再去吃叉烧饭和冻奶茶好吗?”张少祖自顾地说着,他觉得蓝信一跟着他太惨了,当下放他走,自己又舍不得。眼睛有点发涩。
“还有,我答应了帮你剃须也是真,但你胡子都没长,等你长大那一天再来找我吧。”
“信一,明天见。”
清晨的施工噪音将蓝信一早早吵醒,他睁开眼看到平整光滑的天花板,有时还觉不太真实。城寨被永久拆除后他同梁俊义、林杰森和陈洛军搬来合租。那场大战之后已过去十年,最近他却总难以好梦。夜里脑海中流入很多梦,醒来睡意消失,又不断陷入回忆。牌局中他将此事告诉梁俊义,一周后梁俊义给予他一枚护佑符,说这是Tiger哥托人祈得,放于枕下便得以好梦。可入夜后蓝信一握着护佑符不肯闭眼。他相信Tiger哥和梁俊义,但更怕好梦之后早已错失见张少祖的机会。
蓝信一没有造梦的能力,梦里张少祖的一切停留在恶战之前,他也如同世间万物遁入轮回重复人生八苦般,在梦里重复年幼时的故事,但在梦的境界,他不尝爱别离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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