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帝国历486年六月,奥丁
造访玛琳道夫庄园总能明显地给杨一种回家的感觉,尽管他无权这样感觉。
他是来参加希尔德的“毕业”派对。虽然她从未正式注册为帝国军官学校的学生,也没有获得军官文凭和委任状,但她偷偷摸摸或者死乞白赖地上了足够多的课,所以她实际上接受了和其他毕业生一样的教育。希尔德将于秋季开始在奥丁国立大学就读,是今年被录取的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在夏日绿茵上举办的小小午餐派对,既是庆祝这个开始,也是庆祝她在帝国军校时光的结束。
杨穿过草坪走向这个宜人的小场地,看着白色桌布在铺陈整齐的野餐桌上飘动,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伯爵和希尔德已经落座了,还有吉尔菲艾斯中尉,以及一位杨不认识的客人。他走近桌子时,希尔德和吉尔菲艾斯起身和他打招呼,吉尔菲艾斯简短地敬了个礼,杨也回了礼(只是有点懒散)。
“扬!”希尔德笑容满面地说。“真高兴你能来!”
“抱歉我迟到了,”杨说着,揉了揉后脑勺。他没有任何借口,所以他没有再作补充,只是给了一个抱歉的微笑。他向伯爵点头问好。“下午好,玛林道夫伯爵,吉尔菲艾斯。”
“午安,利。”
“你见过马丁吗?”希尔德问。
“我还没有过这个荣幸,”杨说。
马丁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大概比希尔德大几岁。他站起身来,希尔德说:“扬,这位是马丁·布佛贺兹。马丁,这位是扬·冯·利上校。”
“我听说了您的很多事,长官,”马丁说着,伸出手来与他握手。
“希望只有好事,”杨说。
“当然是有意思的事,”马丁说。
“你就是那个引用诗歌的朋友,对吧?”杨问。
马丁红了脸。“我不知道还有谁符合这个描述,所以大概就是我。”
“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杨说。他其实欠马丁一个人情,因为他在救米达麦亚出狱时帮了忙,但这不是能当着玛林道夫伯爵的面讨论的事,所以杨只是对他微笑,希望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马丁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也回以微笑。
他们又围着野餐桌坐了下来。
“我好像应该恭喜你,上校,”伯爵说。
杨一时有些慌乱。“哦,呃,这次晋升只是因为工作调动。我又没做什么配得上晋升的事——在帝国军校教过几年书的人离开时都会晋升,这是政策。”
“你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学生,”佛兰兹说。“这当然配得上晋升。”
“谢谢您,大人,”杨说。“老实说,这是我的荣幸。”他朝希尔德和吉尔菲艾斯笑了笑。
“吉尔菲艾斯告诉我,你们俩现在都在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工作?”
“对,大人,”杨说。“我是他的参谋之一。我不确定我具体要做什么,但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喜欢公爵吗?”这个问题很尖锐,希尔德、吉尔菲艾斯和马丁都仔细听着杨的回答。
“我在他手下工作还不到一个星期,”杨说。“但起码安玛莉公主对我非常慷慨。我当然并不讨厌他。”这基本上是杨能给出的最四平八稳的回答。他怀疑佛兰兹会私下再问他一次,并且会期待他给出更诚实的评估。随着皇帝年事渐高,而且看起来愈发像是不打算立储,贵族阶层也日益躁动不安,考虑着支持布朗胥百克公爵或者立典亥姆侯爵。
“你在工作中和他接触这么密切,肯定会有充足的时间来形成自己的看法。”
“确实,”杨说。
“你会想念帝国军校吗?”
“如果老实说的话,大人,我对于最终回到那里教书还抱有一线希望。所以我尽量不去太想念它。”
“您知道谁会接手尖子班实践课吗?”吉尔菲艾斯问。
“我推荐了冯·雷兴多夫上校,但不知道他会不会接手。”
“我敢肯定,没了你,课就不会这么好了,”希尔德说。
“我没什么特别的。”
希尔德和吉尔菲艾斯对此发出了各种反对的声音,把伯爵逗笑了。他们安顿下来,吃起了为他们摆好的三明治、柠檬水和蛋糕,谈话有一阵子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你期待去上奥丁国立吗?”杨吃完了三明治,一边问希尔德,一边用餐巾擦着手指。
“大概吧,”希尔德说。“我觉得我不会像帝国军校那么喜欢,但马丁答应说会介绍我认识所有值得认识的人,所以至少我可以期待这一点。”
“你学的是什么来着,布佛贺兹先生?”杨问。
“古典学,”马丁说。
“非常值得研究的领域,”杨说。但他转向希尔德。“你不打算学古典学,对吧?”
“对,”她说。“我学法律。”
“他们允许女性取得律师资格吗?”杨问。
“不允许,”伯爵说。希尔德一脸不悦。“但学这个专业还是很不错的,而且等她继承我的时候,了解一些法律知识也有好处。我得承认,我在内务省的职责让我更多地忙于帝国的事务,而不是玛林道夫家族的资产。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经营地产的专家,所以我把这些事交给比我更了解的人。”他摇了摇头,然后对女儿温暖地微笑着。“但希尔德肯定会做得比我好得多。”
马丁和吉尔菲艾斯两人都毫无地产可言,保持着沉默。吉尔菲艾斯带着平和的微笑,马丁则不自在地看着希尔德。
“哎,”杨说,“这也说不准——也许,既然几年之后我们肯定会有女皇,事情可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你毕业时可能正好能赶上,在职业生涯后期成为第一位女法官。”
“也许吧。”
“你喜欢奥丁国立吗,布佛贺兹先生?”
“喜欢,长官,”马丁说。“我毕业时会很舍不得。”
“你可以读博士。”
马丁皱起眉。“恐怕我没法免服义务兵役,所以我得先离开去服役,才能读博士。”
杨点点头。“我不记得您有没有告诉过我,玛林道夫伯爵,您服过义务兵役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在内务省工作了,所以免服兵役,”他说。“我母亲想必对此很高兴;我是独子,所以如果我没有被豁免,家族的未来就岌岌可危了。”
桌旁的每个人都能明白这句话字里行间的意思;让人免服兵役的往往是贵族特权。伯爵用尽可能礼貌的方式承认了这一点,但在座的各人当中,不可避免地会惹毛马丁,他一直皱着眉。
希尔德开口了。“如果我是男人,我就会加入舰队。这样才公平。”
佛兰兹表情忧郁地看了杨一眼,没让希尔德注意到。
“玛林道夫小姐,”马丁说,“我并不是嫉妒别人免服兵役。我希望兵役毫无必要,而且绝对不是义务的。”
“马丁,”吉尔菲艾斯说,然后打住了。
杨笑了笑,试图缓和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我同意你的看法,布佛贺兹先生。如果我们生活在和平之中,银河系会更加美好。”
“那您为什么还在舰队里?”
吉尔菲艾斯现在非常不安了,充满歉意地看着杨。
杨揉了揉后脑勺。“我没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杨说。“所以我恐怕也没法对别人解释。我希望相信,我在舰队里能做的善事比在舰队之外能做的更多。至少在帝国军校,我努力教学生们成为良好的领导者,让尽可能少的人在这场战争中丧生……”他耸了耸肩。“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证明我是否成功,或者这种追求是否值得。在我现在的立场上,我并不能准确判断。”
“那现在你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工作呢?”
“很不幸,我欠公爵一个人情,”杨直言不讳地说。“但我还是希望能在他手下做些善事。”
马丁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希尔德说:“别这样,马丁,扬是……好人。而且齐格在舰队里,你也不生气。”
吉尔菲艾斯的脸涨得和头发一样红。
“情有可原,”马丁说。
“说来听听?”伯爵问。
杨很清楚吉尔菲艾斯的难言之隐,出面撒了个谎。“和我的情况差不多,大人,”杨说。“很不幸,帝国军校是无需花费就能接受教育的最佳场所,只是要付出几年的人生。”
“或者全部的人生,”马丁说。
“哎,”佛兰兹说,“我当然很感激希尔德能在那里免费接受教育。”
“只要她好好利用就行,”杨说道,引得希尔德冲他咧嘴一笑。“我敢肯定,奥丁国立的一些课程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我不知道,”希尔德说。“肯定也会有挑战的。而且当个真正的学生会很棒。”
“确实。”
希尔德瞥了一眼马丁和吉尔菲艾斯,两人都显得不太自在,只是各自原因不同。“你们吃完了吗?”她问。“我有点想去走走,消化一下,如果你们愿意陪我的话。”
吉尔菲艾斯望向伯爵征求同意,他笑着挥了挥手。
“当然可以,小姐,”吉尔菲艾斯说。
于是三个年轻人站起身,吉尔菲艾斯走在中间,一起离开了野餐桌。他们没走多远,杨就听见希尔德的声音响起:“我不会容忍你对扬无礼,你知道吧。”但随后他们就消失在了松树林里,杳无音迹。
“青春,”伯爵说道,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不久之前,你还是个中尉,不是吗?”
“快十年了,”杨说。
“时间过得真快。”佛兰兹喝了口柠檬水,望着草坪远方。“你还和奥斯卡保持联系吧?”
“当然,”杨说。“我和少将是好朋友。”
“他在奥丁吗?”
“不,他驻扎在伊谢尔伦。您为什么问起这个?”
佛兰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张折起的剪报,递给杨。“他外祖父去世了。”
“马尔巴哈伯爵?”杨惊讶地问。
“对。”
“我见过他一次。”杨端详着讣告,上面有一张呆板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点像罗严塔尔,只是脸上多了六十年的沧桑。
“葬礼在这周五。我只是想知道奥斯卡是否打算参加。”
“我觉得他从伊谢尔伦来不及赶到这里,”杨说。“路程有点远。而且就算他能……”
“我猜他们从来没有解决分歧?”
“我甚至不确定他们之间有什么分歧,”杨说。“我觉得罗严塔尔宁可与家人保持距离。我那次见到马尔巴哈伯爵的时候,他似乎也对罗严塔尔不感兴趣。”
佛兰兹摇了摇头。“是我没有尽力调解这件事,我大概只能抱憾终身了。”
“我觉得罗严塔尔不会希望您尝试,”杨说。“他以独立为荣。”
“即便如此……他如果能继承是好事。而且人应该有家庭。”
他们沉默了一会。杨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家庭可言。伯爵从未逼问过他,尽管杨的大部分暑假和节假日都在坐享玛林道夫家的慷慨。除了玛林道夫家允许他作客的这栋宅子以外,他无家可回。“您会去参加葬礼吗?”过了一会后,杨问道。
“会的。我认识他,还有他的夫人。”
“我也应该去,”杨说。
“为什么?”
促使杨这么说的心情很复杂,一定程度上是缘于他感觉自己没能帮助罗严塔尔修复他与外祖父之间的关系。他觉得罗严塔尔在葬礼上应该有个代表,哪怕只是杨威利,一个本应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他和皇帝是朋友,”杨说。“所以他可能会去。”
“想和他谈谈布朗胥百克公爵的事?”
“我不敢说自己有权要求占用皇帝的时间,”杨说。“但他过去一直很支持我。我想确认自己没有因为选择支持他的一位驸马继承皇位而毁了这一切。”
“你最终总是得选的。”
“确实。”
“你对布朗胥百克怎么看?我希望你没有把自己绑上一艘必沉的船。”
杨叹了口气。“我觉得在个人层面上,他不喜欢我,”杨说。“但他并不愚蠢,也不轻浮。他愿意做交易。而且我确实喜欢安玛莉公主,如果可以这样冒昧说的话——而她自身就非常强大。我不好说。”
“那,如果要和立典亥姆对决呢?”
“我觉得布朗胥百克的军事经验更丰富,在舰队里的人脉也更广。但我对立典亥姆没有直接的了解。我从没和他说过话。”杨摇摇头。
“我应该支持他吗?”玛林道夫问。
“至少等皇帝驾崩以后再做表示。我要是能置身事外就好了。”
“你为什么会加入他?”佛兰兹问。“能让你离开帝国军校,肯定是大事。”
“我很惊讶您居然没听说。”
“我有些好奇,如果这不是秘密的话。”
“不,不,”杨说,然而这并不完全是事实。他尽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伯爵。
“这样啊,”他讲完后,伯爵说道。“我很惊讶,公爵竟然愿意用一名上校的服务来偿付一名少将的生命。”
杨移开目光。“伊谢尔伦的事情让他相信我有价值,”他说。“我不知道我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会不会做同样的交易,但我必须给他一些东西。”
“你确实有价值,利,”佛兰兹说。“我觉得布朗胥百克并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
杨揉了揉后脑勺。“别告诉我您会支持布朗胥百克,就因为我在为他工作。”
“我不希望我们分属不同的阵营。”
“我的建议是尽可能置身事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觉得,因为我在这里有点地位,所以很不幸,我没有置身事外的自由,”佛兰兹说。“我拥有的地产——尽管我没有亲自管理——我还是对生活在那里的人负有责任,对来自我封地的军人负有责任。我把他们派给朝廷——但如果朝廷不再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实体……”
“缪肯贝尔加不会介入,”杨坚定地说。“他……我并不完全信任他,但他首先是军人,其次才是贵族。我觉得他理解必须采取什么措施才能阻止——哎,我觉得不会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军事政变。”
佛兰兹轻笑一声。“不,只是贵族们带着各自的私兵决一死战。”
“也许这是舰队这样组织的一个优点,”杨说。“军队本身太过派系林立,没法统一起来行使自己的权力。”
“不幸之中的万幸。”
杨懊悔地摇了摇头。“我说起话来开始像玛格一样了。”
“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近来可好?”
“她主要是无聊,”杨说。“但除此之外,挺好的。”
“希尔德也许会乐意找个时间见见她。”
“我觉得她在尽量避免看起来像是对宫廷里的年轻女士施加不良影响。”
佛兰兹会意地看了杨一眼。“我觉得希尔德和宫廷里的其他年轻女士已经互相放弃了,所以我想告诉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不用担心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
“她在帝国军校的时光是个公开的秘密,而且并没有给人留下好印象,”佛兰兹摇了摇头。“她的朋友是吉尔菲艾斯中尉和布佛贺兹先生,而不是有头衔的女性,是有原因的。而且她收到的社交邀请都来自帝国军校的其他同学。”
“说实话,大人,我很高兴她能和他们交上朋友。我觉得这好像没什么问题。”
“的确没问题,”佛兰兹说。“她很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但没有人邀请她去参加女士的活动。我只是这个意思。”
“我会叫玛格带她去看芭蕾,”杨说。他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大人,能请您给我点建议吗?”
“当然。但我不知道我能给多少。”
“我应该向玛格求婚吗?”
伯爵看着杨。“你想和她结婚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大人,”杨说。
“利——扬——我向阿美莉求婚的时候,那是我在世上最渴望的事。我心里毫无一丝疑虑。我明白,你和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但即便如此,如果和一个人结婚不能让你幸福,我不会叫你去做的。你爱她吗?”
“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那是什么让你想要和她结婚?”
“她决定她希望我娶她,”杨说。“哎,她很久以前就决定了,但我觉得她当时主要是开玩笑的。但现在,这样做解决的问题会比导致的问题更多,所以……”他话音渐落,揉着后脑勺。“我觉得我们俩在一起时比分开时各自都更体面。”
这话让伯爵轻笑一声。“那和她结婚会让你幸福吗?”
“我觉得这不会在根本上改变我们对彼此的看法,”杨说。“但我现在见到她很开心,我觉得她也一样。所以,我觉得会。”
“我很难建议你求婚或者不求婚,”伯爵说。“我理解,或者说我觉得我理解这个局面。这不太寻常。”
“这世上有什么是寻常的,大人?”
伯爵闻言大笑。“你觉得你不会遇到一个你更想娶的女人,对吧?”
“我……这怎么可能知道,大人?”
“你有情场经验吗?”
杨红了脸。“并没有。我觉得大多数女性都不会乐意和我相处。玛格起初对我感兴趣只是为了惹恼她母亲。”
“你做学生的时候,也许是这样,”佛兰兹说。“但你现在是有地位的人了。你为布朗胥百克公爵工作,也许不到三十岁就能当上将官,还因为伊谢尔伦那件事有点名气——这些都不是微不足道的事,利。如果你想找别人,你可以的。问题是,你想吗?”
“我——”
伯爵的声音很温和,尽管他脸上带着苦笑。“我说过,我理解。我不会打探。这只是值得考虑的一个方面。”
“谢谢您,大人。”
佛兰兹靠回椅背上。“如果你迎娶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想征求我的同意,虽然我无权给出,但你当然可以获得。”
“哦,”杨说。“谢谢您。”
马尔巴哈伯爵葬礼的日子尽管是夏天,却下着细雨,寒意逼人,但举行仪式的神庙里阴暗而闷热。杨从未参加过这种宗教仪式。玛林道夫伯爵夫人的葬礼是杨唯一可以比较的对象,而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在拥挤的房间里,杨站在玛林道夫伯爵旁边,大汗淋漓,感觉制服让后背发痒。
棺材摆在房间最前方,敞开着,周围点着蜡烛。遗体躺在里面的样子诡异而瘆人,化妆和灯光使皱纹消失了一些,勾勒出扎眼的面部轮廓,让杨不愉快地想起罗严塔尔。
虽然亡故的伯爵本应是人们关注的焦点,但杨能看见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瞥向站在前方的佛瑞德李希四世及其随从。皇帝看起来气色很差,不过这可能也是因为房间里烟雾弥漫、光线昏暗,加之他在哀悼一位密友。杨也毫不例外地观察着,不停望向皇帝,没怎么留心仪式本身。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佛瑞德李希皇帝带来了他的孙子,年幼的艾尔威·由谢夫。他躁动不安,不停地对着照顾他的仆人耳边窃窃私语,皇帝则不怎么关注他。看见艾尔威·由谢夫总能让杨的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痛楚,这次也不例外。这孩子无父无母,杨在其中并非完全无辜。
这场葬礼上没有冗长的悼词,因为主要是宗教活动。司仪讲话后,是传统的祭祀环节——用了一只鸟——惹得艾尔威·由谢夫放声大哭,于是照顾他的人把他抱出了大厅,留下皇帝算是独自一人。
玛林道夫伯爵凑向杨,低语道:“你打算和他谈谈吗?”
“也许现在不是时候,”杨悄声答道。“如果他看见我,想和我谈谈……”
“你就是为这个来的,不是吗?”伯爵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出去吧。问候一下唯一没有机会当上皇帝的孙辈。”
“是,大人,”杨说道,然后不自在地从伯爵身边慢慢挤过,走出昏暗的大厅。他走到神庙的入口顶棚下,照顾艾尔威·由谢夫的仆人和男孩站在一起,允许他把手伸进蒙蒙细雨中,每当一颗又大又冷的雨滴落在他胖乎乎的手上时,他都会哈哈大笑。照顾艾尔威的人狐疑地看着杨,但杨平和地笑着,倚着附近的一根柱子。他希望自己有个抽烟的借口,以便在此逗留,但他并没有。
终于,艾尔威·由谢夫注意到了杨,盯着他看。
“早上好,小少爷,”杨说着,敬了个礼,把男孩逗笑了。
“你是谁?”
“利上校,”杨说。他蹲下来,与男孩高度齐平,两人握了握手。艾尔威·由谢夫的手被雨水打湿了,而且粘着某种不明物质。杨心想小孩喜欢被问问题,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威。”
“很高兴认识你,艾尔威。”杨端详着他。“你知道吗,我认识你的母亲。”
“我没有母亲,”男孩困惑地说。“只有爷爷。”
杨郑重地点点头。“母亲的特别之处,小少爷,就是每个人都有母亲,不管她在不在身边。”
艾尔威·由谢夫皱起眉头,思考着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杨笑了。艾尔威似乎正想说些什么时,厚重的双扇门打开了,皇帝走了出来,同行的还有几名随从。杨立刻站起来敬礼。艾尔威跑到皇帝跟前,皇帝揉了揉他的头发。
佛瑞德李希皇帝看到杨,不为所动,然后微微皱起眉,令杨内心不禁一凛。
“冯·利上校,这么说让朕很痛心,但朕觉得你和朕的孙子独处并不合适,因为你现在为朕的女婿工作了。”
这是皇帝对于杨的新“忠诚”所能给出的最直接冷酷的评价。而杨甚至都不用问。“这并不完全是臣的选择,陛下,”杨说。“但臣理解。”
皇帝抱起艾尔威·由谢夫,他扭了扭。“这个小捣蛋鬼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要担心的是你的表姐莎比娜,对不对?”他说。艾尔威显然不理解上下文,只是咯咯地笑。
杨沉默了一会,心想皇帝会不会再对自己说话。皇帝把艾尔威递给保姆后,确实开口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利?”
“马尔巴哈伯爵是冯·罗严塔尔少将的外祖父,”杨说。“因为少将是臣的好友,而且无法从岗位上赶来参加,臣觉得自己应该代他来。”
“这样啊。”
“请陛下节哀顺变。臣记得您和伯爵是好友。”
“是,”皇帝说。
“臣能否请问,您和伯爵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皇帝说。“朕觉得我们鼓励了彼此最糟糕的坏习惯——赌博、酗酒,诸如此类。父皇威胁要为此剥夺朕的继承权时,他邀请朕住在他家。”他阴沉地轻笑一声。“但那是在朕的兄长们……”然后他摇了摇头。“悲伤的陈年旧事。”
“也许将来有一天会被写下来,”杨说。
“朕希望那是在朕作古以后很久,”皇帝说。“而且朕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要在意。我们是朋友,而现在他去了瓦尔哈拉,或者地狱,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朕肯定很快就会加入他。”
“臣希望不会,陛下。”
又是一声阴沉的轻笑。“你可能是唯一这么希望的人。”
“艾尔威·由谢夫会难过的。”
“也许吧。”皇帝瞥了一眼保姆怀中的男孩。“朕在想,他会怎么样。”
杨有许多话想说:切实可行的建议是给男孩留一小笔遗产,把他送到一个偏远的星球上,直到政治局势稳定下来;不切实际但发自内心的提议是由自己来确保他平安无事。但他只是说:“我不知道。”
“他长得和路德维希在这个年纪一模一样,”皇帝黯然神伤地说。“朕常常希望自己没有活这么久,不用埋葬自己的儿子。”
“臣很遗憾,陛下。”
“嗯,你肯定很遗憾。”他叹了口气。“朕明白人们将来必须要选边站,利。但朕原以为你至少可以避免。”
“您为什么这么觉得?”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朕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你差点流血至死,就因为别人讨厌你是异邦人。朕没想到情况会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以至于朕的女婿愿意把你当作心腹。”
“臣觉得他并没有把臣当作心腹,”杨说。“充其量,他是把臣当作工具。”
“也许吧。”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杨一眼。“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利?”
“我们都已经说过了。”
皇帝点点头。“朕觉得我们没有什么理由再见面了。”
“臣明白,陛下,”杨说。尽管佛瑞德李希皇帝有很多让杨讨厌的地方,但失去他的青睐还是感觉像一场打击。他努力坦然接受。
“对了,你应该着手出版你的书。”
“臣会努力的,”杨说。“谢谢您过目。”
“你即将坐在前排看朕的家庭自相残杀,”皇帝说道,没有理会杨的感谢。“你写续作会有充足的素材。”
“历史不能由生活在其中的人书写,”杨说。“最终要由后人来评判——”他想说自己,想说“我们”,但这两者都好像太过自负——“这个时代。”
“那,这又是一件朕很庆幸不用活着见到的事,”皇帝说。“再见,利。”
“再见,陛下,”杨说着,鞠了一躬。
皇帝走入雨中,一名侍从赶忙在他头顶撑起一把伞。他缓步走向专车,身后跟着随从和艾尔威·由谢夫,他抓住每一个机会踩进水坑,溅起水花。杨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神庙里,此时所有人蜂拥而出,跟着棺材穿过后门,走向外面的墓地。
杨赶在玛林道夫伯爵挤出门之前,在熙熙攘攘之中找到了他。
“你和他说上话了吗?”伯爵问。
“说上了,大人。”
“谈得好吗?”
“谈话本身很好,”杨说。“消息并不好。”
“这样啊。”
下葬仪式本身哀伤而泥泞,杨把拿到的花扔进墓穴时,很担心自己会脚下打滑一头栽进去。他经过坟墓时,看了看旁边墓碑上的名字,都是马尔巴哈家族的成员。有一座坟墓很显眼,因为没有姓,只刻了名字“蕾欧娜拉”,以及生卒日期。
“您知道这是谁吗?”杨小声问玛林道夫伯爵。
“奥斯卡的母亲。但她其实并不葬在这里。”
“她葬在哪里?”
“在冯·罗严塔尔家族墓地,”伯爵说着,把杨推走了。
在接下来的仪式中,他不由自主地反复望向那块标记着空坟的奇怪墓碑。
玛林道夫伯爵开车送杨送回家,一路上两人基本沉默着,陷入深思。他们抵达杨的公寓时,伯爵让车空转了一会,然后望向杨。
“我在思考我们前几天的谈话,”伯爵说。
“哦,大人?”杨问。“具体在思考什么?”
“你问的关于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的事。你后来又考虑过吗?”
“我一直在考虑,”杨说。“我觉得我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也许将来试着和她谈谈这件事——有很多事要考虑。我可能还会再拖几个月。”
伯爵点点头。他把手伸到车的另一侧,打开手套箱,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他把盒子递给杨,杨犹豫地接过了。
“这是我祖母的,”伯爵说。“一个非常古怪的女人。但我觉得我是她最喜欢的孙辈。”
杨打开盒子,露出一枚漂亮的订婚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环绕着碎钻。“我不能收下,大人,”杨说。“您应该把它留给希尔德。”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说不通;希尔德没理由要给别人订婚戒指。
“希尔德——如果她以后想要这种东西——可以有阿美莉的订婚戒指。现在,这枚戒指躺在盒子里放在我家,对谁都没有用。”他看着杨。“知道它在你手里,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大人,”杨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一直都对我太慷慨了。”
伯爵捏了捏杨的肩膀。“如果我有儿子,我会希望他像你一样。就是这样。”
“我——谢谢您。”他哽咽难言。
伯爵点点头。“晚安,扬。”
“您也是,大人,”杨说。
葬礼的整个经历让杨感觉奇怪而郁闷。虽然这与他毫无干系,但罗严塔尔的母亲被剥夺了姓氏——在某种意义上,还被剥夺了身体——就为了在马尔巴哈家族墓地里立一块墓碑,让他心有不安。
也许这是因为他怀疑,为布朗胥百克工作导致他死在太空里的几率即将飙升。而且,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他自己只能留下一方空坟上的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并不属于他的名字。他已经当了十年的扬·冯·利,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就是自己的官方记录,但也许他一直在撒谎。
他想到自己父亲在费沙的墓碑,刻着正确的名字,但同样没有身体。他无法再度踏上费沙,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希望能去看看,尽管那里埋葬的东西和罗严塔尔母亲的墓里一样少。
这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杨拿出一些自己写书时研读过的研究材料,他已经有段时间不用碰它们了。这或许侵犯了罗严塔尔的隐私,但罗严塔尔不在行星上,而且永远无需知道杨在考虑拜访他母亲的坟墓。
杨无法确切地解释是什么本能促使自己查找坟墓在哪里,然后写下地址。那里离首都不远。
他还心血来潮地在坟墓查询工具里输入了“冯·利”,结果找到了几百公里外的一块家族墓地。实际上,那里离米达麦亚父母住的地方只隔了一个区,于是杨给艾芳瑟琳发了短信,因为米达麦亚本人不在行星上。
杨:嗨艾芳
杨:你家人住在这附近,对吧
他附上了位置。
艾芳几乎立刻就回了。
艾芳瑟琳:对,大约半小时车程:)为什么问这个?
杨:我在那里有一些(不紧急的)事情要办
杨:只是想问你下次回家的时候我能不能搭个便车
艾芳瑟琳:当然可以:)
艾芳瑟琳:渥佛下一次休假回家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回去——他肯定不会介意你和我们一起
艾芳瑟琳: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杨:主要是历史研究
艾芳瑟琳:好有意思:)
杨:其实并没有哈哈
然后,杨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或者说是努力抛在脑后。
当晚睡觉时,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和罗严塔尔在费沙,并肩走在一条宽阔的郊区街道上。所有车都朝他们的反方向疾驰而过,杨不停瞟着罗严塔尔,担心他会突然消失。
“你应该来见见我父亲,”杨说。
“我没兴趣见他,”罗严塔尔说。
“为什么?”
“你很清楚为什么。”
他们正在走近杨每次只能住短短几天的那栋房子,那栋塞满了艺术品、几乎没有他容身之地的房子。他们走上前门台阶时,杨说:“拜托,就一小会。他就在里面。”
罗严塔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杨打开了门。
他在冷汗中惊醒。
实际上,又过了几个星期,杨才同时有了足够的空闲时间和精力,得以前往罗严塔尔母亲真正的坟墓。自从马尔巴哈伯爵的葬礼以来,他一直想去那里看看,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奇怪的冲动反而愈发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指望去那里发现什么。他从逻辑上明白,自己在那里不会有新的发现。坟墓就是坟墓而已,无论有没有姓,无论有没有遗体。逝者无法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无论这是福还是祸。但他的思绪不停地飘回那个几乎已从记忆中消失、如今已过了将近十年的场景:在罗严塔尔生日那天,他和罗严塔尔还有米达麦亚坐在酒吧里,激烈地争吵着他母亲的事。
罗严塔尔讲了一个他觉得真实的故事——他母亲对他父亲不忠,生下了私生子,然后试图用刀剜出他的眼睛。这个故事在杨听来站不住脚,是一个满腹愤懑的人会对自己怨恨的儿子说的话。但当他对罗严塔尔这么说时,罗严塔尔残忍地威胁要揭穿杨自己的家庭过往,还有杨的秘密真名。
他们三个人都让那一刻过去了,杨立刻原谅了罗严塔尔,但他从未得到真正的了结,他们所有人也都没再提过。
夏至那天,他在布朗胥百克公爵手下放假,坐火车离开首都相当一段距离,停在一个小镇上。这里街道宽阔,绿树成荫,鸟儿在空中哀鸣。他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出发,所以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朝着树梢缓缓西沉。
由于这是个炎热的夏日傍晚,街上没有其他行人,而如果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的司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们也开得太快,他无法看见。他一边走,一边试着想象罗严塔尔会对他经过的建筑作何评论:镇上的小学;镇中心的寥寥几家餐馆,几个青少年在其中一家门外闲荡着喝汽水;有一家酒吧,门敞开着,隐约传出电视上足球比赛的声音。虽然罗严塔尔暑假里在家时,杨和他打过许多次电话,但他从未说过自己对这些地方有何感受,所以杨只能独自揣想。
他不知道罗严塔尔家在哪里,也无心去找,便只是继续前往神庙。这条路并不长,但他走得很慢。他抵达神庙时,意识到因为是节日,有许多人来参加仪式,停车场里挤满了车。杨并不想进去——他可以成为帝国公民,但信仰其官方宗教需要相当程度的自我欺骗,他并不能做到——所以他只是绕到神庙后方,走向开放的墓园。
他走过一块块墓碑,寻找他知道肯定就在附近的那群“冯·罗严塔尔”时,影子越来越长,天空化作了鲜艳的橙色。等他在墓园深处找到家族墓地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树林之中,昏暗的天色让杨不得不打开手机手电筒来阅读墓碑上的铭文。在他身后,神庙的钟声响起,宣告仪式的结束。
就在那里。一块夫妻用的双人墓碑,一侧空白,另一侧刻着罗严塔尔母亲的名字。
如今找到了坟墓,杨不太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他更加多愁善感,他也许会试着对罗严塔尔的母亲说些什么:和她讲讲她的儿子,问问她的家庭及其痛苦过往的真相。相反,他只是盯着被手电筒照亮的冰冷白石,希望罗严塔尔在奥丁,而不是驻扎在伊谢尔伦要塞。
“没想到还会这里见到你,”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杨身后不远处喊道。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缓缓走近,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杨猛然一惊,意识到自己被认作了罗严塔尔。那么,这人可能是罗严塔尔的父亲。杨心下一沉。他只见过罗严塔尔的父亲一次,结果是罗严塔尔被逐出了家门。杨有些想逃跑。罗严塔尔绝对不希望他在这里,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改变了,而逃跑只会让局面更糟。
“我不是罗严塔尔少将,”那人走近时,杨说道。
他的手机手电筒照亮了罗严塔尔的父亲,足以显示出他面容憔悴,大约七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窝深陷。他走得很慢。
“那,你是谁?”
“扬·冯·利上校,”杨说。“我是少将的朋友。”
“我记得,”罗严塔尔的父亲走近到能看清杨时说道。“我们见过。”
“对,”杨说。
“是他派你来找我的?”
“不,”杨说。“他不知道我来了。”
“那你在干什么?”他说话含糊不清,仿佛几近昏醉。
“我参加了马尔巴哈伯爵的葬礼,在那里看到了他母亲的坟墓。有人告诉我她其实并没有葬在里面,所以我想看看她真正埋葬的地方。就是这样。”
“我比那个混蛋——马尔巴哈伯爵——活得长?”
“对。”
“哈,”罗严塔尔的父亲说道,然后沉默了一会。“他只比我大十二岁,你知道吧。”
杨不确定该如何作答。“我不知道。”
“我娶他女儿付了那么多彩礼钱……”他摇了摇头。
“这合法吗?”
“不,当然不合法,”罗严塔尔的父亲啐道。“我还了他的一些债。悄悄还的。为了换取他的同意。”他摇了摇头。“但我根本没法满足那帮人。”
“满足马尔巴哈伯爵?”
罗严塔尔的父亲轻蔑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着,仿佛杨没有提问。“奥斯卡比我更深刻地吸取了这个教训。”他朝杨点点头。“上学的时候跟异邦人和同性恋混在一起,因为他们不介意他几乎算不上贵族,而且除此以外一无是处。我希望这个法子对他管用。”
“他绝非一无是处,”杨厉声道,仿佛这是那句话里他唯一能反对的内容。
“没必要在我面前维护他,因为他都不在这里。我觉得我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
“你甚至都不肯叫他儿子?”杨难以置信。
“他不是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他还能是谁的,”杨说。“他跟你姓。”
“他应该去巴结一下他的外祖父,这样他就能摆脱这个姓了,”罗严塔尔的父亲说。“他本可以成为奥斯卡·冯·马尔巴哈伯爵……但那人不会希望他提升地位。”他苦笑一声。“他没有尝试,这样他就不会失望。”
“他是你的儿子,”杨说。“就算你希望他不是,就算他也希望自己不是。”
“他告诉你说他想要个不一样的父亲?”
“没有,”杨说。“他绝对不会这么说。”
罗严塔尔的父亲又笑了。“当然不会。他太骄傲了。”他沉默了一会。杨猜想那老人会朝他嚷嚷,叫他离开,但他们两人都没有动,都低头凝视着着黑暗的坟墓和冰冷的白色墓碑。“我有点以为他会回来要求继承遗产,”罗严塔尔的父亲在漫长的沉默后说道。他的语调变了,但苦涩依然。“但他太骄傲了,照样不会。”
杨心想,如果米达麦亚在这里,他可能会大声斥责。他会毫不犹豫地明确表达自己对于罗严塔尔的父亲对待儿子的方式有何看法。或许,杨也可以大声斥责,但他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这个人,发现他主要只是可悲。
“他不想要,”杨说。
“他为什么没有改姓?”罗严塔尔的父亲问。“他应该改掉,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
杨考虑了一会。原因有一百条,但没有一条易于表达,而且其中大部份他都不想和这个人分享。杨在帝国多年,已经练就了与自己鄙夷的人心平气和地交谈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须把私事告诉罗严塔尔的父亲,哪怕只说一件。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杨终于说道。这也是他能找到的最真实、最洗练的答案。但他没法到此为止,又补充道:“是你确保了这一点。他绝不会假装自己是个不同的人。”
罗严塔尔的父亲苦笑了一声。“这大概是我教会他的唯一一件事。”
“我觉得他学到了很多事,”杨咕哝道。
罗严塔尔的父亲沉默良久,然后又重复道:“我总是想象他会回来。为了继承遗产,或者求我原谅。我会想象自己非常宽宏大量。但你知道,如果他真在这里,我觉得我可受不了他。”他摇了摇头,半是自言自语。“他不想要遗产,”他说。“他当然不想。他总是太骄傲。哈。”
杨受够了。“求你原谅?”杨勉强说道。“应该是你求他原谅。你很幸运,他是个比你更好的人。”
“我跟你说了不要维护他。”
“他也许再也不在乎你对他的看法和评价了,但我——”
“他的名誉不需要维护。”
“他不需要我维护他的名誉,”杨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所以也许你说什么都无所谓——但对于我听到的、以及别人相信的谎言,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说你了解他。你不了解。完全不了解。你对他的评价和看法——每一条——都是错的。”
“这既是我的错,也是他的错,”罗严塔尔的父亲说。
“不,我觉得不是。”
罗严塔尔的父亲泄了气。“不是他派你来的?”
“不是,”杨说。“他绝对不会。”
“他真的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
“对。”
“连遗产都不想要?”
“他永远不会问你要。”
他们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罗严塔尔的父亲低头看着坟墓。“他长得和他母亲一模一样,你知道吧。”杨一言不发。罗严塔尔的父亲继续道:“她也很骄傲。我想让她求我原谅,但她从来没有,后来她自杀了也不肯道歉。”
“你到底在等她为了什么事道歉?”杨痛恨这个人。
“你知道什么事。”
这证明了罗严塔尔的骄傲不屈:他永远不会为自己的存在道歉,无论他父亲多么希望他道歉。杨爱他这一点。
“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冯·罗严塔尔先生,你的妻子和儿子从未向你道歉,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你什么都不了解,”罗严塔尔的父亲嘶吼道。杨清晰地回忆起同一种语调,同一个声音,在约瑟夫的酒吧卡座对面怒叱他,恍如隔世。那是同一种按捺不住的恶意,迸发于一个罗严塔尔家的人被迫面对这个他们不愿直面的真相,因为直面它会太过痛苦。只是这一次,对面的人不是杨的朋友罗严塔尔——不是奥斯卡——而是这个活死人。
“我了解奥斯卡,”杨说。“这就够了。”
“给我他妈的滚,”罗严塔尔的父亲说。
杨欣然应允,穿过墓地离开了,留下罗严塔尔的父亲独自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