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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發現能改變自己的形體純屬意外。
從 MJ 那裡借來入夢機以後,Kavin 先測試了幾次不設定目標人物的入夢,待熟悉了夢中環境,才開始練習把自己的潛意識接進 PASIV。
他嘗試了幾個場景:倫敦、都柏林、阿姆斯特丹,這些城市總有不合他意的地方;最後他選擇落腳里昂,沒有巴黎的光鮮亮麗,只有恰到好處的典雅。
他遊走於憑藉記憶塑造的鋪石街道,四處與投射人物交談。夢境裡,他的法語比原本的更流利,甚至不帶泰語口音。人們多半對他相當友善,有部分則與他調情。面對這樣的處境,他會戴上禮貌的微笑,與對方交流一陣,然後道別。
他的夢境裡沒有觀光客。
夢的好處是,他的體力似乎源源不絕,他可以行走幾十條街、進出上百家店也不覺得累。如果他不願意,太陽不會西落。
他的舊城區是永晝。
不想走的時候他會找一家露天咖啡廳坐,盯著往來的行人,觀察他們的活動。這些人是他也不是他,男男女女、年長年幼,每個人都依照身份職責按部就班從事例行工作。規律,也無趣。
「還要續杯嗎?小姐。」
聞言他抬頭,一名年輕的男服務生正對著他笑。他以為自己聽錯,開口打算詢問對方是否在跟自己對話,卻聽見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細緻嗓音從自己的喉嚨傳出。
「抱歉,你是在——」他愣了一下,眼前服務生依然耐心地望著他微笑,他猛低頭去看自己的身體,卻發現罩著上半身的不再是素色襯衫,而是一襲正紅色低胸洋裝,包裹著豐滿圓潤的胸脯。
「續杯嗎,小姐?」服務生再次問道。Kavin 收起驚愕,朝對方揚起笑容婉拒。
可以變身這件事,可以變身成為任何人這件事,讓入夢變得一點也不無趣了。
他為自己設置了一個安靜的住處,一棟緊鄰舊城區的老公寓的二樓,以避開投射人物的耳目。他在採光良好的落地窗前,正對落地立鏡開始他的遊戲。
第一個他選的是中年男性,廉價西裝、臃腫的身材、略為鬆弛的肌膚,配上侷促討好的動作與神情。他盯著鏡中的自己一會,然後恢復面容,縮小了身形,直到變成原本三分之二的身高。他依稀還記得這個手腳一夕變長,四肢不知該往哪擺好的階段,算不上大人,也不再是孩童。他在這個年紀失去童貞。這個高度的視角,世界看起來比該有的大,他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又讓自己長回來一點,但沒長到原來的高度,再染花頭髮。他看起來像他的祖父,威嚴、一絲不苟,咳嗽一聲周遭的人便立刻繃緊神經,嚴陣以待。小時候他害怕這個人,如今他只感到冷漠。他頂著老年人的身體在客廳緩步幾圈,仿效祖父落坐椅子的姿態。沙發太軟,他差點站不起來,於是又幫自己換了一副軀體,以兒童的樣貌起身,跑進廚房,搬板凳墊腳才開得到水龍頭沖洗,得雙手合力才能打開冰箱,用臀部關門,最後靠在門上吃著蘋果。他邊啃邊審視著自己空的那隻手,漫不經心地變換指甲的顏色,然後是戒指款式。吃完蘋果他走回鏡前,將所有年齡、性別的人物外殼都換了一遍,適應他們的身高,嘗試用他們的聲帶發出不同的聲調,聆聽自己嗓音的粗細高低變化,並模仿那個年紀該有的語氣。
他在街上研究人群的時光幫助他不少。
他花了幾天的時間練習,直到已經完全熟悉變化成陌生人以後,才開始嘗試轉換成身邊的人:家裡的幫傭和管家、學校的老師或學生,接著是更親近的,他的兄弟。他瞪視鏡中那張不可一世的臉,嘲諷地對那人笑笑,用前臂遮臉下抹,讓自己變成 Ren。舒服多了。他原地轉了幾圈,審視自己過長的雙腿,踢了兩下,再變成 MJ,放肆擠壓那副俊秀的五官,被鏡中景象逗得哈哈大笑才轉換目標,化身 P’Mira。再下一個是 P’Tia。之後輪到 N’Kaning。
再接著,他停頓片刻,將自己塑成 Mona。她女性化柔美的打扮,即使生氣也依然溫婉的語調,她望向自己、由親暱至疏遠的眼神。他維持著這個模樣,注視鏡中的人好一會,才後退一步,讓身形縮得更小,骨架更細,臉更單純秀氣,眼尾狹長高揚,雙唇豐厚,對照著鏡像逐一調整細節,從服裝到面容,一吋一吋檢視,直到自己完全成為那個女孩。
鏡中,Gorya 對他露出羞澀的微笑。她曾看向 Thyme 的那種微笑。
他可以成為女人。在夢裡,所有不可能都能成為可能。
胸口傳來的疼痛讓他咬緊牙根,用力抹臉,把不屬於自己的一切悉數抹去。當他終於停止動作,他低下頭,發現自己依然身著那襲正紅色洋裝,纖腰豐臀,細跟高跟鞋的金色綁帶藤蔓般纏繞著他纖細的腳踝。怔怔看著自己還沒恢復成男性的身軀,他不由自主轉向落地鏡。首先,他讓髮流變長、變捲,披肩而落,接著緊緻面部肌膚,軟化五官線條,變得更柔和精巧,延長狹窄眉型,讓它們如同兩片柳葉貼在一雙大眼上方。他盯著自己。
他是他,也不是他。他是一名女人,一名充滿女人味的女人。如果,這是他在 Thyme 身邊的模樣,有沒有可能或許,對方就能愛上他?
痛恨這個念頭也痛恨自己浮現這個念頭,他伸出手,將掌心貼向鏡面,平滑的表面自他手掌處開始顫動,漣漪自他手下一波波湧出,擾亂了光線反射,再也看不出任何景象。Kavin 收回手,立鏡恢復平靜。他注視著原本的自己,最熟悉不過的自己,自腰後抽出手槍,舉槍向頭。
他扣下板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