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神明们创世的第一天塑造大地的轮廓,而人类模仿着神明的行径,以各式各样的书籍以及又厚又重的图册在一马平川的沙盘上构筑起了一座辉煌的城堡:空荡荡的条形长桌组成了蜿蜒的护城河,几名摊开书本却正在打瞌睡的学生是伏卧在外堡主入口处的斯芬克斯,战争地图册和古建筑摄影的大开本如同幕墙和塔楼般左右耸立,线装的扎实书脊没有被完全合拢,像古希腊的贝壳形剧场朝向城堡中央敞开,摊开的书本,合拢的书本,倒扣的书本,夹页签的书本,就是位于内堡的谷仓、作坊、酒窖和马厩,庐舍栉比,高低错落,它们以近乎完美的圆形簇拥着、拱卫着端坐在中心位置的孤独统治者。他是这个世界的无冕之王,笔尖流淌在空白笔记上的知识仿佛直通他的脑海,不消片刻便可以注满一页。他是如此全神贯注,全然没有察觉入侵的阴翳已经笼罩了世界一角,直到无名指上戴着硕大猫眼戒指的手叩响了城堡的大门。
“马利克·阿塞夫?先生?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有一封信件需要您亲自处理。”
哪怕是已经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禁止喧哗的图书馆里也不免有些突兀。正在埋头勾画地图的黑发男人不悦地蹙起了眉头,然而思路被打断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于是他在抬起头的瞬间放松了紧巴巴的表情,把用来镇住本子一角的沉重六面石骰移开——那是某人送的旅游纪念品,每一面都有一个罗马数字以及S.P.Q.R字样——参考书卷再一一摆回原样后,才起身跟着管理员女士离开。
开罗美国大学的历史学讲师在走廊里拿到了一封国际包裹的取件单,准确地说是通知他务必本人前往海关做一次入境物品申报。然而他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在海外订购过东西,而且从亲自跑一趟的要求看,物品要么数量超过了免检的上限,要么就是极为贵重,或者极为危险。个人学术研究有时候会需要从其他国家的专业出版机构购书,不过他通常会借用学校提供的渠道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手续。所以,他把单子上的每一个字认真读过后,也没有抓到半点头绪。
在沉默中等了半晌的信件管理员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贴心地告诉独臂的讲师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在单子背面找到官方渠道电话,然后就告辞了。就在对方转身离去的瞬间,男人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片不同寻常的艳丽色彩,于是他出声叫了管理员的名字,面对对方友善又疑惑的表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指了指对方,“没有头巾遮挡,新染的头发很漂亮。”
年轻讲师的特别关注让年长的女士很高兴,高耸的颧骨微微发红,与海娜色的盘发相得益彰。
“太高兴了,您是今天第一个注意到的人。上个月后勤开会,主管先生强调了学校的办学理念和世俗氛围,戴不戴头巾不受宗教信仰的干涉,全凭个人喜好。虽然我是科普特人,偶尔也想放松一下,去掉一些特别的身份特征。”
马利克点点头,“这么美丽的颜色值得所有看见的人给予赞美。”
“至少在学校范围内我是自由的,下班之后还是得包裹严实再回家。”
“是您的先生会介意?”
“倒也没有,他是一名商人,经常东奔西走,比较看得开,不怎么干涉我。但是走出家门、走出学校,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打量,即使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依然在监视着你。我不想给家族惹麻烦,走在大街上坐在地铁上亮出自己的身份和信仰,有时候会觉得很沉重,但是有时候也是一层有效的保护壳。”
先前如年轻人般明亮热烈的色彩在年长女士的眼中快速褪去,她重新戴上务实又保守的面具,同马利克·阿塞夫再一次道别后,很快消失在图书馆的楼梯尽头。
马利克把取件单捏在手里,稍微花了点时间考虑自己究竟是返回图书馆继续被中断的研读,还是干脆就用今天下午的时间去把这桩疑案处理了,不过在做出判断之前,贴着大腿口袋的手机有节奏地震动起来。男人扫了一眼屏幕上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人名的“菜鸟”字样,嘴角浮起了他自己可能都未必察觉的自然微笑,而后轻轻地点了下绿色的接听符号。
“喂,阿泰尔,你怎么总是能挑中一个好时间来打扰我?”
“你不觉得应该反省一下自己吗?”
“为什么?你收到一份来历不明的国际包裹并且被传唤到海关自证清白,为什么会要我进行反省?”
“因为整件事情,这些额外的麻烦——”
负责安保的警卫们正在用探测仪扫描每一位来访者的身前身后,马利克·阿塞夫不得不抬起自己能控制的那条胳膊,同时忍受周围人对于躯体残缺所投来的各种视线,为了忽略尴尬,他侧转脑袋,忿忿地朝着几步之外另外一扇安检门前站着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倾泻抱怨。
“纠正你的用词,请称之为政府机构所设立的必要安全流程。”
重新整理好卫衣兜帽的公报记者冲自己一侧的警卫们点头道谢,而后走向朋友。马利克显然误会了阿泰尔的意图,当保安手中的探测器刚刚落下,他就像出洞的兔子一样走得很快,故意拉开跟记者的距离。
“嘿,马利克,喂!”
仿佛为了不被对方的大呼小叫撵上脚后跟,黑发男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但是阿泰尔轻松地追了上去。他们迈着相同跨度的步伐,鞋跟在国际象棋棋盘的两色地板上敲出欢快的二重奏。
“你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尿急吗,兄弟?”
“厕所隔间倒是能保护我的视力,让我不要再时刻看到你的嘴脸和听见你的嗓门,真主作证,愿我心宁平安。”
“喂,喂!身为朋友,我认为自己还是有义务要及时劝阻你。第一,厕所在反方向,第二,别再往前走了,你抬头看看……”
张开双臂阻挡在马利克前进路线上的大厦内务恰到好处地为阿泰尔的嚷嚷给出了有力的现实证据。
“电梯间在进行定期维修,先生们,请走楼梯。”
大学讲师正在为一天的种种不顺而暴躁上头,根本没打算管束自己的双脚,他不仅朝电梯方向又逼近了几步,还试图绕过架设一排的警示牌看看角落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泰尔冲上去牢牢地架住了朋友的胳膊,也许两人闹出的动静让内务保安注意到了马利克没有左臂,于是警惕的神情有所缓和,摸向警棍的手也放了下来,他耐着性子,拉长声音又说了一遍。
“两位先生,请走楼梯,谢谢配合。”
阿泰尔飞快地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拽着马利克离开,这一次后者没有抗拒,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前者的怀里抽出来。
穿过消防门,公报记者没有在长长的老式楼梯前停步,而是推开了楼梯下一扇低矮的几乎无人注意的小门,他领头穿过里面狭窄到仅供一人通行的阴暗走廊。十字型的通风口透出的光亮在男人们的左侧脸庞和脖颈上打上白色的烙印。
一路上马利克懒得追问阿泰尔带的路是不是正确,他已经很习惯于把不走寻常路的权力交到朋友手中,虽然他也知道这算是纵容对方随心所欲。他捂着口鼻,试图阻止扬尘,不由自主地盯着前面男人被兜帽包裹的后脑勺看了片刻再垂下眼帘。诶,没错,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走在前面,而且他总是能够找到出路。
“运气不错。”
当他们猫着腰从暗廊尽头的另外一扇门钻出来的时候,公报记者冲朋友摆出了欠揍的嬉笑嘴脸,“我采访过一名来参与左塞尔地区考古的意大利建筑师,对了,他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列奥纳多,来自那个芬奇镇。他提到过开罗殖民时期的老式建筑通常是对称结构,习惯于在一楼或者地下室保留一条联通东西两侧楼栋的通道,这种建筑格局不属于本土的建筑习惯,主要是从欧洲要塞设计演化而来,以前多是给门房和守夜人使用,后来更多的时候用来堆杂物,渐渐被遗忘了,‘时光的沙尘淤满了神庙的通道’。所以我盘算了下,西面的电梯一时半会修不好,我们可以借用东面的电梯上去……”
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同时集中到灰尘扑扑的东侧电梯:没有光照的角落,一扇看起来需要左右用力拉合的老式伸缩电梯门,旁边的墙壁有且只有一个没有任何明确标识的按钮。阿泰尔先按了几下按钮,然后耳朵凑近电梯门聆听了片刻,疑惑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捣鼓了约莫有一分钟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讲师说:“没有听见电机运转的声音,可能我们只能甩开双腿走……”
就像传菜用的响铃被无形的手拍下,公报记者身后的电梯突然发出响亮清脆的声音,提醒站等候多时的两人自己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召唤。阿泰尔一脸惊喜地推开了老式的伸缩防护,用胳膊抵住电梯门,再回头看了看马利克,目光询问着同伴的意愿。打心底不愿意再走回头路,黑发男人一边说着嫌弃的话语,一边走进了电梯的厢门,“既然没有标记说无法使用,有什么好害怕的,无非就是出点机械故障等待救援,没有什么能比跟你一起卡在半空中更让人感到不愉快的了。”
老式电梯里没有照明,他们摸黑找到了九楼的按键,阿泰尔再次拉上厢门后,电梯开始发出稳定的嗡嗡杂音,以均匀而缓慢的速度——马利克以充满古典讽刺的语调形容为阿基米德在苏尼翁海岬用滑轮吊鲸鱼——开始向上挪动。男人们没有说话,滞重的黑暗和昏昏欲睡的节奏让他们能够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直到轿厢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之后,笔挺挺地躺下不动了。
黑暗中阿泰尔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肺里所有的气息都吐了出来,“……马利克,你知不知道你是说什么就什么应验的体质?”
马利克·阿塞夫无言以对。
男人们头顶上的应急灯泡在这个时候极具嘲讽地亮了起来,暗红的光线令人联想起冲洗照片的暗房或者涂满墙壁的血液,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令人感到安心。阿泰尔俯身研究控制面板上那堆毫无特征的按钮的同时,马利克开始审视整座电梯的构造。少见的狭长形轿厢,光线根本没办法照亮另外一端,中间有一辆手推车,上面的包裹和信件堆放得如同坍塌的废墟,有不少散落在地板上。讲师猜想应该是某个工作人员还没有来得及送去各个楼层,这个发现也间接缓解了下他的紧张情绪,这座电梯也许还有内部人员也在使用,虽然出了故障,应该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吧。他信手捡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件包裹,转向阿泰尔的那一侧,试图借助微弱的光线辨识出收件人的信息。
埃及,开罗省,开罗市,解放广场,开罗美国大学……
“愿你心宁平安,一起被困在此处的朋友。”
电梯深处的角落里忽然传出带着沙漠地区口音的问候,尽管对方的嗓音很温柔,马利克还是被吓了一跳,舌头更是像打了结一下子解不开。阿泰尔立刻靠向朋友,下意识挡在马利克与声音之间。
“愿你心宁平安,陌生人。我们上电梯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原来电梯里还有其他人。”
阿泰尔眯起眼睛,像是这么做就够看穿黑暗深处的真相,然而下一秒黑暗主动地走向了他们:套在白色宽松的盖拉比耶里却有着一头金色短发的欧洲男人,以及穿着剪裁讲究的黑色西装但是从肤色到胡须修建都看出是阿拉伯族裔的黑发男人。接下来用标准的开罗本地口音开口接话的正是金发的欧洲人,让两人大为震惊。
“我们原本只是想安静地抵达该去的楼层,没料到这么短时间里会出岔子,倒是一番奇遇。”
“奇遇大概算不上,大概就是有人厄运缠身吧。”阿泰尔嘴上虽然说着打趣朋友的话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站得稍微靠里面的金发男人。那个人机警地站在明暗交界之外,阿泰尔没有办法看清他的脸。
马利克在记者身后发出噩梦一样的讥笑,“如果不是你擅自找威廉订购了一堆东西还落款收件人是我,我也不用摊上这一连串的霉运。”
“进电梯之前乌鸦嘴说大不了就是出故障挂在半空中的人可是你,不要不承认,马利克·阿塞夫。”
“哦,抱歉,请允许我插一句话,你是马利克·阿塞夫?”
电梯另外一头的两人古怪地对视了一眼,旋即黑西装的男人主动上前朝马利克伸出了手,后者有些犹豫但依然握了上去。他惊讶于阿拉伯男人手掌的触感与其西装革履的外表全然不相称,现代精英人士的外表之下,那个男人的掌心纹路像跟沙漠边缘的那些山谷一样,充满了深邃的沟壑。
“阿里。”阿拉伯男人用另外一只手指向金发的欧洲人,“劳伦斯,英国人。”
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陌生人突然跟自己熟稔起来,出于礼貌,马利克点了点头,“我是马利克·阿塞夫,这位是我的朋友,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
与正夹在礼节与尴尬中间不得不握手的两人截然不同的是,阿泰尔与名叫劳伦斯的英国人不仅没有维持表面友善的打算,互相打量的表情里增加了几分警惕和敌意。
公报记者率先在众人之间拉起了带刺的围栏。“劳伦斯先生,作为一名外国人,你的阿拉伯语说得相当地道了,在开罗待了很长时间?”
“如果跟阿里比,我的时间不算长。如果没记错,阿里你是在开罗念的书吧?”
穿西装的阿拉伯男人点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送到了开罗,族人很清楚偏远乡下和城市的差异,这里的学术氛围比家乡浓厚。三年之后,我从亚历山大里亚乘船去了伊斯坦布尔继续深造。”
“伊斯坦布尔,君士坦丁堡……比起人人憧憬的大城市,我反而更喜欢空旷的荒漠,还有那些点缀沙丘边缘的绿洲、村落以及古老遗迹。像这位阿泰尔朋友的家乡沙姆,沙漠的新娘帕尔米拉抛下长长的面纱,坠地变成叙利亚的沙漠,黄沙一直向东飞舞,飘落到哈希姆家族守护的穆圣臂弯。天启经书中所有的奇迹和神示都围绕着沙漠展开,而不是城镇。”
犹如舞台剧演员般的念诵,名叫劳伦斯的英国男人把自己的口音从开罗本地腔极为自然地切换到了叙利亚北部山区的音调,巴别塔垮塌时的诅咒魔力似乎对于他免疫。
职业习惯让马利克对这种语言天赋很感兴趣,如果他有稍微注意到朋友渐渐阴沉的表情,便会知道阿泰尔已经把面前这名男人的行为解读为挑衅——久违的乡音并不会带来亲切,更接近黑暗中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可惜马利克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而是充满好奇地把闲聊继续了下去。
“所以劳伦斯先生是从事与历史职业相关的工作吗?或者是旅行者?”
“我在撰写历史相关的论文,四处奔走,收集实地资料。”
“请允许我多问几句,是与什么主题相关?”
“十字军东征时期的要塞与城堡。过去几年的时间里我拜访了贝鲁特、阿卡、蒙特福德、蒙特利尔、骑士堡……虽然萨拉丁城堡本身与萨拉丁关系并不紧密,但是开罗是阿尤布王朝以及之后马穆鲁克统治时期痕迹最为丰富的城市之一,于是我来到了这里。在各地旅行和拜访中我跟当地人学习各种方言,所以你会发现我的口音很杂,一同旅行的过程里,阿里也教会了我汉志地区的奇妙发音。”
眉眼里带着自诩天才的信心和骄傲神色,劳伦斯并没有看向阿里,反而是微笑地看向阿泰尔,上面的一番话他是故意说给公报记者听的,“有时这一点招来不少误会,我习以为常。”
“麻烦都是自找的,如果你乖乖地在异国他乡说你的母语,反而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阿泰尔毫不掩饰地把难听的话抛到四人中间,就像在表面平静的水池里砸下一块彩色的鹅卵石。
“我可以理解为警告吗?”
“作为同乘电梯的陌生人,大概能被称为是友善的忠告。”
“谢谢,不过我拒绝。”
鹅卵石还没有触及池底,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水下抛向天空,撕破水面的霎那发出翅膀振动般的巨大响声。
“实用的忠告,然而如果我不能说着与当地人无二般的话语,与他们吃着相同的食物和水,我就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的思想,仅仅只是一名匆忙的旅行者,往好的方向自圆其说也不过是一名爱好异域文化的东方主义者。”劳伦斯把话题停了停,目光逐一扫过现场的三名男人,“太傲慢了,对于我的挚友阿里来说,既是不公平,更是侮辱。”
阿泰尔眉头紧锁,他不会轻易被陌生人的大段表述感动,但是在这种特殊的封闭环境里,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分辨出对方的言辞或者表情中的真情或者虚伪,就像是在黑暗中靠触感找到空调板上的某个功能按钮。于是他不怎么负责任地甩出一句,“无论如何,你的外表,你的肤色,你的出生,都不可能让你变成阿拉伯人,哪怕你会讲我们的语言。”
英国男人意外地沉默了。阿里凑上去对他低声说了两句之后,他甩掉了阿里拉住自己胳膊的举动,向电梯中央重重地踏出一步——令人联想起国际象棋中极具威胁性落子的手势——不知道为什么,阿泰尔总觉得英国人的语调似乎在颤抖,如同全身被浸泡过冷水之后打颤那样口齿不清,但是接下来听见的话语是如此尖锐,以至于他立刻把这些抛诸脑后。
“那么您呢?这位依然带有些微叙利亚北部地方口音的朋友,把家乡抛诸脑后,如今你有变成自己想要扮演的角色吗?你如愿以偿了吗?”
仅仅只是在昏暗中盯着阿泰尔的后背衣服褶皱的变化,马利克足以读懂朋友接下来可能会干出或者说出什么,于是他非常及时地喊了后者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够引起在场另外三人的注意。
“阿泰尔。”他冲公报记者歪了歪头,“你赶紧给我过来帮忙,研究下老古董的按钮。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不是聊天,而是脱离被困的境地。”
公报记者挣扎了一番,悻悻地回到电梯的一头,如果他的身上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动物尾巴,现在大概夹得紧紧,也许还会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句恨恨的低吼。但是马利克·阿塞夫不会迁就朋友的抱怨,一个劲敦促他赶紧研究出脱身的办法。他站在阿泰尔的身后,余光却总是投向其他地方,现在马利克终于感到哪里不太对劲,这桩意外事故,对面正在交谈的两个怪人,那个还没拿到手的国际邮包。
“喂,马利克。”
公报记者猫着腰用手指逐一摸索着面板按钮,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刚喝了一大口冰镇石榴汁正包在嘴里嘟囔。
“你是不是也觉得整件事不正常?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只报上了自己名字却没有提到姓氏的英国人……”
黑发的讲师有些焦躁,顺手就给了朋友的背上一巴掌,示意他专心干自己吩咐的任务。电梯出故障的时间太长了,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大厦这个角落的异常?阿泰尔一直在磨磨叽叽,讲师无意识地抬起头短暂地注视头顶上方的暗红光芒,刺眼又令人疲惫,甚至有被绳索套住脖子的错觉,喘不上气。
“我去跟他们聊聊,尽量搞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至于你,尽快给我搞定这部电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不希望在外面耽搁太长时间,今晚我还有备课的任务。”
对阿泰尔的咒骂充耳不闻,黑发的男人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了电梯的另一头。他以为那两个人一定在窃窃私语对阿泰尔和自己先前的言行品头论足,却意外地发现他们正安静地看向自己,像是早已洞悉自己的打算。不期然的视线交错让马利克·阿塞夫感到了莫名的难堪,不过他已经跟朋友保证过自己来负责交流,于是他刻意挑选了一个最人畜无害的话题作为新的开场,“你们来到开罗多长时间了?”
阿里回答:“准确地说昨晚刚刚抵达。原本我们的计划是这几天会去拜访开罗美国大学,不过没想到会被困在这部电梯。”
听到了自己就职所在地的名字,马利克发出小小的惊呼,“啊,你们是来访问的吗?忘记介绍了,我是开罗美国大学历史学院的讲师。”
“真主在上,在冥冥之中设下了如此巧妙的安排!”
阿拉伯男人立刻双手夹额,快速做了个感谢神明的姿势——马利克·阿塞夫很细心地留意到了这点,这个动作在他看起来非常古老,只有在沙漠一隅的村落老人们身上还会见到——阿里转过头看向金发的英国人,后者没有自己朋友那么在直观的情绪表现,反倒是用了一段文绉绉的言辞来迎合阿里的惊喜。
“没错,很有意思的巧合。深夜里的佩涅洛佩随手拾起起一根白天纺织留下的线头,而另外一端通往米诺陶斯迷宫晨曦微明的出口。”
“要我来说,在这间电梯的天花板下,未免有太多的巧合了,巧合到接近阴谋。”
不像讲师那么容易地被他人的情绪牵着走,阿泰尔以冷淡的语调在四人中唱着反调。记者蛮不讲理的介入让马利克一阵尴尬,哪怕他的心底的确跟阿泰尔有着同样的疑问,但是就礼貌和面子的问题上讲师总会扮演两人之中较为温和的角色,他不得不再一次把话题拉扯到眼下的现实问题上,他用胳膊肘暗暗地捅了捅阿泰尔,“要怪就怪这部出问题的电梯吧。”他转向朋友,“说回来,你搞定它了么?”
“没有, 我尝试了所有的按钮,长按短按,它依然没有给半点反应。”
马利克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半点信号,他那沉稳的外表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的裂痕,焦虑自然而然地顺着话语泄漏出来,“到底什么鬼……”
“你终于发现信号被屏蔽了。我们就像被困在在密室,你一定会认为我看太多小说了,然而这就是现实,你和我,以及陌生的却又恰巧要拜访你学校的两名朋友。”
黑发的讲师尽量客观地辩解:“我们都是意外事故的受害者。实在要怀疑些什么才能让你的阴谋论觉得好过些,不如责怪没有选择爬楼梯的我们好了。”
然而阿泰尔没有立刻回应马利克的话。他勾起卫衣的衣领,幅度有限地拉扯了几下,勉强算是给闷热出汗的脖子透个气 ,仿佛这样也可以给越来越烦躁的思绪降降温。他不得不承认马利克指出的没错,如果真的有蝴蝶效应存在,他只能把现在的境地遭遇归结给大楼常用电梯偏偏在这个时间点维修,而他们得在这个时间点前来海关则只能怪阿泰尔悄悄给马利克订了一份从国外来的礼物,之所以有这么一份礼物计划是因为阿泰尔曾经搞到了两张媒体票带马利克去看了场4K修复老电影的首映。说起来,那部电影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记者忽然扬起惊异的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陌生男人们,一眨也不眨。
一旁的讲师无从得知朋友脑内光怪陆离地想法已经飞升天际,他退到角落,后背靠上轿厢墙壁借了点支撑的力量倚站着。工作性质以及性格使然,马利克总是穿得严严实实,在密闭的空间里他的感觉也更为糟糕,一边用手绢揩掉顺着脸颊下滑的汗水,一边问向阿泰尔:“我们被困在电梯里已经有一刻钟了,总会有人意识到这趟电梯出故障了吧?”他的目光扫过推车上歪歪扭扭的信函和包裹,找到了一点安慰,“会有人发现该送去分发的东西迟迟没到。”
“理论上应该如此。”
在阿泰尔给出回答之前,金发的英国人慢条斯理地插入了谈话,“不过与其期待不怎么靠谱的公务人员——请原谅,我没有针对谁的意思,我跟很多国家的公职人员打过交道,效率就像天方夜谭——倒是不如考虑下亲朋好友同事发现联系不上而找过来,说不定能更快获救。”
再一次点亮手机屏幕,讲师低头看着上面无信号的图标,苦笑着把手机放进上衣兜。“我的家人们住在法尤姆,距离此地有三百公里。如果说有谁打不通电话就会上门来找,大概也就这个家伙了。要是问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大概就像把家门钥匙锁在了家门里面。”
男人指了指公报记者。然后他反问劳伦斯:“你们呢?你们要去参观学校,所以负责接待的人会发现你们迟迟没回去。”
阿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到该去报道的第一站,对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抵达开罗了。”
马利克长长叹了口气,嘀咕了句“运气也太差了”。这个时候,劳伦斯冲着阿泰尔追问:“那么你呢?”
公报记者紧紧抿着嘴唇,不作回答。但是英国人似乎热衷于对阿泰尔穷追猛打,“我们是不是可以指望阿泰尔先生的朋友们,我的意思是除了被困的阿塞夫先生之外的朋友们,前来搭救么?”
“比起等待其他人搭救,我更愿意主动行动。”
场面因为这不合时宜也不合讨论的话题又沉默了片刻,劳伦斯以打趣的口吻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呢?”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头顶的结构,然后抬手指了指——马利克分明看到了阿里在暗处拉扯了一下劳伦斯的袖子,可惜完全没有起到有效提醒的作用——“拆掉通风口,顺着缆绳爬上去么?或者跳到距离最近的楼层口上,再敲门而入?如果这是你所说的‘主动行动’,那可真需要十足的勇气和体力。”
阿泰尔傲慢地回答:“我当然可以做到。”
马利克知道朋友不是在逞强耍嘴皮,这个男人不是理工宅男或者埋头写稿的文字工作者,职业刻板印象的标签在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身上根本粘不住,或者说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惊人的天赋让他热衷于撕碎标签,再揉成一团强迫对方吞下去。他亲眼看过、亲耳听过阿泰尔太多次的实战记录了,有时候甚至觉得阿泰尔干得太过火了、结下更多的仇家,但是这一次的对峙让讲师感到了些微不同,他能感受到阿泰尔的暴躁不安,却捕捉不到英国人的恶意。
“真的吗?那可太厉害了!”
“我,当然,可以做到。”记者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标志,“那么你呢,英国人?”
“我?我肯定做不到。”劳伦斯微笑着说,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在学校的时候,跑步项目我总是倒数。我真诚地相信你的话,你看上去确实很强。职业名头只是其中一种表象,就像……一身西式的职业服装,一身沙漠的盖拉比耶,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现代工业的纺织品只会覆盖住我们的肉体,而非灵魂。但是,英勇无畏的伊本-拉阿哈德先生,你有考虑过马利克•阿塞夫先生如何逃脱困境么?他能够跟上你的大步流星么?他也可以像你那样无所畏惧地纵身一跃么?”
在旁听者反应过来之前,阿泰尔爆发了,一把揪住了劳伦斯的长袍前襟。
马利克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正面回应了,否则阿泰尔一定会让拳头印在英国人的鼻梁上。“劳伦斯先生,你这么说太无礼了。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绝对信任阿泰尔,不是……”
黑发男人没有机会把争辩的话讲完,因为轿厢里最后一点应急的灯光闪烁了几下之后熄灭了,彻底的黑暗降临到惊慌的人们身上,像茧一样牢牢束缚住他们,紧接着电梯没有任何征兆地启动了,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上升,仿佛要把困于它腹中的男人们抛射到银河系到另外一端。在极为遥远的地方——也许是电梯竖井的顶端,也许是西奈的山巅云雾,也许是螺旋天梯的末梢——传来如同号角,如同铿锵的马蹄,如同巨大翅膀在庭院中扇动的神圣鸣响,而劳伦斯轻微的低语压倒了所有的异象,阿泰尔所剩无几的意识在被卷入混沌之前忽然觉得英国人也许只是在喃喃自语。
“扮演万众瞩目的英雄比扮演孤独的救世主容易多了,不是吗?”
×
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公报记者条件反射地抬手,虽然完全没有摸到闹钟,但是声音源自己消失了,男人也懒得思考为什么,懒洋洋地把手臂缩回温暖的被子。他感到无比的疲倦,就像前一天体力完全透支那样,甚至懒得多抬下眼皮,只是从眼睛缝里看见天花板上有一片摇曳不定的影子,仿佛用微弱的光照射一枚受精卵,有些尚未完全成形的东西在脆弱的卵壳城堡保护之下梦呓。
请假的念头从未在阿泰尔的脑海中成型过,毕竟请假还得起床找手机打电话,直接翘班才是懒人正确的选择。阿泰尔决定抛弃天花板上的神迹,意识朦胧地翻了个身,打算把脑袋重新埋到抱枕下继续回笼觉,额头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某个硬邦邦的物体,迫使他不得不把眼帘提起来一些,正对上马利克·阿塞夫抓着手机认真盯看的脸,而后者的目光也因为阿泰尔一头碰到了手机不得不改变方向。
阿泰尔从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一副努力思考到接近便秘的表情,马利克耐心等待,以为他会冒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
“马利克,帮我打个电话给老头子请假,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
被子扬起在半空,带起的阵风也吸引了白纱的窗帘和没有被压住角的床单,与之一并飞舞。阿泰尔花了点时间才把床铺平整完毕——假如家里只有他自己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一个月不叠被子,不过马利克来借宿的时候,他会久违地勤劳一下,无非只是为了堵住朋友唠叨的嘴巴——浅绿和纯白交织的大方格子,清爽的颜色仿佛可以隔绝开罗一年四季的高温。自顾自欣赏的间隙里,男人会想起马利克的房间:总是不变的单一色调陈设,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浴室里一排白色的毛巾,单调到刺眼。讲师家里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很少,能被发现的那些装饰摆件大部分也是阿泰尔外派采风或者出门远游时带回来送给他的。马利克•阿塞夫这个人倒不是缺乏色彩或者性格无趣,只是他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会投入十二分的专注力,其他的事情就一切从简,而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就像很有耐心的画师,用自己喜欢的彩色石子在白色的墙面上慢慢拼出一幅马赛克。
洗漱间传来冲马桶的水声,阿泰尔瞥了一眼床铺,自己嘀咕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把枕头朝床头随手一扔,走向自己家紧闭的厕所。
他急促地敲了好几下后门才打开。水龙头正淅淅沥沥地流淌,而马利克还没有擦干手上的水,脸上堆满了不爽的神情——仿佛一只讨厌水的猫不小心踩进水洼还没来得及甩干脚掌——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记者没有真打算进去,嫌恶地问道:“敲那么多下干什么?你是着急要拉屎?”
“我只是想关心下你的情况,毕竟我们两人都毫无昨晚的印象,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干了什么,然后你还稀里糊涂地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虽然阿泰尔说的每一个词每一句都是在简单陈述事实,但是马利克还是脸红了——他能感觉得到靠近耳朵的皮肤微微发热,于是他能想到的就是夸张地伸长脖子看向客厅,“你检查过衣服和随身物品了么?”
阿泰尔摊开双手,“查过了,没有酒味没有烟味也没有嗑药飞叶子的怪味,钱包、钥匙、手机都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突然地,褐发男人向前倾斜身体,在黑发男人的脖子侧面嗅了嗅,“哦,你用了我新买的须后水,我很喜欢这一款,能让我回忆起冬天在雪地里捡到折断的松树枝的那种味道。”
“黎巴嫩的雪松?”
阿泰尔没有回答,伸手理了下马利克的衬衣领口,然后满不在乎地拍在对方肩膀,“好了,强迫症患者马利克•阿塞夫看起来已经准备好登上讲台了。”
黑发男人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点点头,“我从来没有过迟到的不良记录,回头我们再找机会讨论昨天的怪事了。”在阿泰尔点头之前,他严肃地说:“忘记上起床闹钟,这可不是翘班的理由,收拾一下乖乖去上班。”
记者打趣地说道:“如果是借宿的人早上占了我家的厕所呢?”
马利克皮笑肉不笑地推开了阿泰尔,“去报社拉带薪屎才算积极向上的好员工。”
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身后大门关上的瞬间有某个方方正正的白色东西被从入户的鞋柜上震了下来。阿泰尔拾起来,疑惑地看着这只打包结实的盒子背面贴纸上盖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国际邮戳。
“包裹?我好像没买过东西,是不是马利克忘记拿走的……”
就在他准备发消息问朋友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了来电信息,看着那个颇具威严的名字不断闪烁,男人只能发出一声自暴自弃地哀嚎。他自然而然地丢开包裹,摁了拒绝接听按钮,然后把注意力全部转到了手机上,快速地发出了一条信息后,抓起外套和书包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拉低的百叶窗削弱了过于灼热的日头,书橱里残局的国际象棋子伸长的影子看上去就像沉默不语的看客,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那只来历不明的包裹,以及收件人“马利克•阿塞夫”这个名字。
×
胡桃色的长桌堆积着六册堪比词典厚度的卷宗盒子,其中一册已经被打开,里面的资料被摊开在午后的日光里,泛黄的粗糙纸页在温热的空气中散发着油墨印刷的气味,古老的信息从黄黑的行间缓缓升起,随着丁达尔现象肉眼可见的尘埃共舞,融入了这间资料阅读室所在的老旧建筑物的每一寸。
兀自伫立在桌前的老者像一只严肃的乌鸦,虽然只是休闲衬衣套着浅灰色的薄背心,但是一丝不苟打理的头发则容易让人联想到学者之类的印象。很难推测他正在盯着看什么,毕竟长桌正位的主人暂时不在,而他的伫立的位置显然只能倒着阅读。
阿泰尔用胳膊肘顶开了借阅室的门,端着的玻璃茶杯原本一点也没有晃动,不过等他注意到了房间里不请自来的老者,红色的茶饮表面起了明显的涟漪。就像被卡在半开的门缝中间,男人一时间进退不得,就在他放松肩膀、悄悄地后撤了一步的时候,老者没有转身正对,也喊了他的名字。
“阿泰尔,你跑什么?”
“我去给您拿一杯柠檬水。”
“放心,我不会待很久,不用刻意讨好我。”
“不行,我坚持得为您准备一份,这是个人礼仪的问题。”
几分钟之后,冰镇的饮料被递到老者手里的时候,老者一边使用搅拌棒,一边打趣地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不知道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原来是如此遵守规矩懂得礼仪的男人。”
“与此同时这个男人也是埃及公报的优秀员工,拥有一张不扣工资的免死赎罪券。”
“小子,打卡机上有没有你的记录,不是我能干涉的。”
“机器是冷漠的,但是神明是仁慈的。”阿泰尔尽量摆出一张无辜者的脸,眼里却尽是狡黠地笑意,“如果雅典娜真的不关心奥德修斯的命运,又为什么要变成门德斯的样子出现在特勒马科斯的面前?”
“神明首先要做到的是‘公正’,否则他们的‘仁慈’就只是偏袒或者势利。扣下一部分奖金,让你学会什么是谦逊,应该是一笔划算的学费。”
老者并不为记者巧舌如簧所动,没有过多表情的苍老面庞上很难揣测出他的本意,不过下一秒他已经把手指摁在了旧报纸的版头上。
“前几天你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这阵子不打算到报社坐班,要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我还以为你准备转换方向、把自己包装一名赫赫文豪。然而,这些全是旧报纸……”
老人把报纸转向自己,凝视版头那独特的花体字片刻后,轻声念出了出版日期,额角如水波一样的皱纹与那串数字搭配在一起毫无违和。
“亚历山大里亚,星期日,1899年3月25日。”
他随手翻了几页提问:“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先生,你既然就职于本报社,应该知道资料陈列室里拥有最完整的埃及公报出版或者未出版样刊,为什么……”
“我想要看的是埃及所有主流报纸,不仅仅是公报这种拥有英法语传统的大报社,无论是那个年代还是当前,我们的社会里拥有数不清的阿拉伯语本地消息源。我查过各大报社的电子化进度,实在太慢了,赫迪威时期到法鲁克王朝这段时期没有任何一个月有完整的电子化,所以只有图书馆可以拯救世界了。”
“哦,那个年代。”
老者抬起视线,微微侧转过脸,早年就失去视力的灰色右眼仿佛鹰隼们小憩时的瞬膜,却比完好无损的左眼更具威慑力。即便是早已习惯对方这种刻意作出的威吓姿势,阿泰尔还是感到了压力,于是他玩弄了下文字游戏,狡猾地选择自己的描述。
“这片土地开始拥有现代国家雏形的年代。”
“民族主义的时代,不要绕圈子了,你刚刚提到一个不会被当前社会所喜欢的概念。”
“好吧,老头子,你说得没错。”记者放下肩膀,摊手表示投降,“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只能从文字信息里了解过去,但是你不同,你经历过那些岁月,所以怎么遮掩也骗不了你。”
“假设,这是你计划中的专栏内容之一,我现在就告诉你,它绝不会通过的。”
即便早就在意料之中,阿泰尔还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失望表情,轻轻地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他原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在查阅资料的阶段就被老头子察觉到意图,一时之间竟也想到什么合适的说辞来打动对方。老者趁他词穷的时机追问:“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在街头被发了小传单参加秘密结社?还是接触到了自称革命份子的家伙?或者是抽大麻产生了群体幻觉?我记得两周前我们在会议室里讨论过未来一个月的主题,当下的时局复杂,需要一些正面的话题来分散大众的注意力,而不是像这些东西……”
老者随意地捻起若干纸页不断翻过去,“战争”“危机”“瘟疫”“死亡”的字眼如同精美的金属器皿表面上的锈斑,逐渐占据侵蚀了版面上地中海游轮线路、香烟美酒珠宝广告、歌舞剧巡回等等的优雅美好的文字。记者没有移开视线,目光随着文字而移动,两人就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直到老者再一次出拳,直白地痛殴在男人的破绽。
“从1880年创刊以来,埃及公报就是作为官方喉舌的报纸存在。它最早宣誓效忠于殖民占领的英国,接下来跟随过渡的国王议会,泛阿拉伯主义,纳赛尔主义,不结盟运动,漫长的冷战,现在则是摇摆不定疲软无力的政府,总是围绕着统治精英们关注的、希望的主题而说话。那些坐在高处的人们不喜欢在年底政府经济报告焦头烂额的时候,再向快糊的锅里增加一份味道辛辣的调料。”
手机闹钟恰到好处地在老年人的口袋里歌唱,自然而然地给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划上了休止符。记者撤回了肩膀前倾紧绷的姿势,改而端起自己那杯快没热度的红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跟人有约?”
“董事会的非正式会议,年底所有人的日子不太好过。”
阿泰尔坏心眼地打趣,更像是为了挽回面子,“喂,明年的报社一把手还是你吧,老爹?”
“如果你还想要自己的全工资,建议你祈祷那张桌子后的面孔依然是我。”
老者把手机放回贴身口袋,喝了一大口先前的冰镇柠檬汁,“所以你最好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来对待前面给你的告诫。身为领薪资的记者,别忘记你的口袋里还有一份受约束的契约,管你爱怎么称呼,它就是一条拴狗的链子。作为为自己思考负责的男人,你想研究危险的东西,你打算书写一些尖锐刺耳的文字,那是你的事情。我期待一周后邮箱里的稿件是约定过的那些内容,以及如果你想讨论查阅的内容,公事之外的时间,我个人是欢迎的。”
“好的,老爹。”
“尊重,或者扣钱,你选一个吧。”
阿泰尔乖乖地垂下视线,看着玻璃杯的影子在报纸上荡漾开的波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好的,拉希德丁·锡南先生。”
×
“你的脑袋是被驴的后腿踢了么!”
马利克·阿塞夫的怒吼就像是在安静的室内突然猛拽一张厚重的桌子,尖锐而难以自控,以至于原本待在书店地下夹层的拉尔夫也从楼梯的缝隙里探了个脑袋张望——看上去很像一只机灵的狐獴——当发现并没有人打劫他的书店的时候,他不得不用力拍了拍栏杆吸引马利克的注意,再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年轻的黑发男人点点头,对着手机嘀咕了一下,转去僻静的角落。
“是拉尔夫,我换了个地方,打扰他的正常工作了。”
盎格鲁-埃及书店里的信号不怎么好,马利克不得不把自己倚靠在书店的橱窗角上,跟不知道已经堆在那里多少年没清理过的法老招牌并列站立。
“你为什么会想要做这种主题?如果我是拉希德丁先生,我也会很生气,你就是在浪费报社的薪水。哈?老头子一点也不生气?阿泰尔,你是第一天毕业刚开始上班吗?分不清楚自己老板话里的暗示?更何况他已经明确告诉你绝对无法通过。”
没有等待电话那头的声音辩解完,黑发男人就抢着继续训斥下去:“虽然有些离奇,你难道不认为那只是个古怪的梦么?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有办法科学地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梦到相同的内容……好吧,毕竟我是一名历史老师,要从神话传说里找论据支撑,倒是很拿手,不过……啊,阿泰尔,阿泰尔,你太顽固了,有时候不知道究竟是我冥顽不化,还是你的脑筋更像罗马人建造城墙的混凝土?够了,你的这个话题,我不想在电话里谈,记得么,我们从来不浪费手机电量以及话费用在谈论政治上。咖啡?吃饭?不,别烦我了,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看在真主的份上,学校里出了一堆破事已经够我受的了,另外找时间再跟你约见面吧。最后,我真诚地建议你清空自己脑袋里的垃圾,否则只能从我老家的村子里给你找个教长驱魔了。”
挂断了电话,马利克·阿塞夫才意识到自己正迎着橱窗外的阳光,穆罕默德·法里德大街上车流的玻璃反光蛰痛了他的视线,于是赶紧背转身,皱起眉紧闭上眼睛,试图摆脱强光的刺激以及朋友强行塞给他的谜团。等他睁开的时候,拉尔夫提着拖把和水桶站在视线边缘,轻声问道:“是阿泰尔?”
“除了那个白痴,还能是谁。”马利克嘟囔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抱歉拉尔夫,在你的店里大喊大叫。”
伫着拖把杆子,拉尔夫忍不住揶揄,“能搞得你失控的人也只有他了。说真的,我跟我老婆结婚以来吵架的次数也没有你跟他认识后的次数多。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离婚,而你们也还没闹掰,全凭安拉的意志。”
面对这不伦不类的类比,黑发男人哭笑不得,然而对着第三任书店老板兼好友他也无从发脾气,幸亏拉尔夫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回到了正经路上。“有段时间没有见到阿泰尔了,这小子最近在忙什么?是不是因为迟到早退已经被报社开除了?”
“他突然沉迷一些……很敏感的话题,他觉得网络上的资料不成体系,就跑到图书馆的资料堆里游泳……”
“愿安拉让他在其中溺毙,难怪这么长时间也不见他来照顾老朋友的生意。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公共传播是私人经营最大的敌人,免费的数据,免费的观看,免费的下载,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到书店了,然而我还得每天像给狮身人面像擦眼屎一样费劲地打扫书柜上的灰尘。”
眼看着马利克苦恼地按揉太阳穴,于是三代书店老板赶紧停下了抱怨,“所以那家伙,阿泰尔,到底在研究什么?”
“民族,国家,殖民地,独立革命,西方的固有观念,东方的刻板印象。”
拉尔夫摇了摇头,“马利克,你自己光听听这些词语,就像我的书架上滞销的书一样,不讨人喜欢的话题。是官方的报社打算吹什么新风么?这些玩意听上去就像是浪费纸张和油墨。”
“掌权派有比这些更为头痛的问题要考虑吧。拉尔夫,你觉得自己能指望下个季度的某一天涌入大批人来买走那些滞销书籍么?”
拉尔夫下拉了拉嘴角,做个了鬼脸,于是讲师回应了一点干巴巴的笑声,“我也不能指望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这个傻瓜像巴兰的驴子一样开窍。”
揶揄过共同的朋友之后,三代书店老板一拍脑门,想起了自己原本要找马利克·阿塞夫说的事情,“我已经按照你给的清单把书打包好了,票据也放进去了,放在大门右侧了。你……”目光落在空落落的左侧衣袖上,连马利克自己也不由地低头看了过去,“今天的书挺多的,你一个人能行么?以前是统一发来采购书单,有个专门负责的女人来负责验收和取货。”
“那是学校图书馆和收发室的管理员,很多采购的事务都是交给她在处理。”
“对,就是她,我有很深的印象,因为那是一名科普特人。在开罗或者亚历山大里亚生活的科普特群体虽然在政府的保护下,社区人数不少,教堂也允许日常使用,但是他们一直非常小心,就像贴着墙角行走的猫,能见到一名到处走动的科普特人算是桩稀罕事了。所以,为什么今天是你亲自过来了?那个负责人呢?又提起科普特人,前几天是不是有他们的新闻?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好像是西奈那边的事情。不过少数族裔总是有这种那种的要求,就像……”
黑发的讲师犹豫了片刻,眼神飘过熙熙攘攘的宽阔街道,跟每一个司空寻常日子里的开罗街道没什么两样。不断涌来的浪头快速淹没先前的信息,人们追逐着或者说被引导着追赶最新的风潮,而真正的伤口却像断线的风筝,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或者再次提起的时候被记忆和印象模糊扭曲了。他忽然能理解阿泰尔为什么会有翻阅尘封文件的冲动。
“她……家里出有点事,请了两周的假。有些书我这边急用,嗯……拉尔夫,谢谢你的帮忙,我现在得走了,书在大门口对吧?我能自己处理,不用担心。愿你心宁平安,再见。”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