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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三點了。」
坐在一旁的信濃抬起頭來,看見身邊的阿藤春樹伸手關上了電腦螢幕,順道仰頭喝乾了杯中最後一點紅茶,動作一氣呵成。
「啊,到這時間了?」信濃問,「春樹先生要走了嗎?」
阿藤收拾著背包,把桌面的東西掃進背包裡,匆匆應了聲,「嗯。」
從辦公室外頭端著杯咖啡進來的虎鐵看見了他的動作,訝異地道:「阿藤先生要下班了嗎?真難得看您早退,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嗯,稍微有點事。」
阿藤簡單地回應了後輩,倒是旁邊的信濃興致高昂地探出頭來,舉手發言:「春樹先生要去接弟弟唷。」
「接弟弟?」
信濃樂於為眾人解答,「嗯,麗慈先生要從義大利來──」
「是的,我要去接機。」阿藤快速地接口。還有什麼遺漏的嗎?啊、對了,禮物。他突然想起來,拉開抽屜拎出一個小袋子。給麗慈的23歲生日禮物,這可不能忘了。
「春樹先生真的是弟控呢。」信濃看著他的動作,冷不防地道。
阿藤被突如其來地指控嗆著,動作頓了頓,「哈啊?」
走回座位的虎鐵愣了一下,「弟控?」
「我哪裡有弟控?」
「弟控是什麼意思?」
「就是很喜歡弟弟的意思。」信濃先回答了虎鐵,又轉過來看向阿藤,「麗慈先生有說不用接機吧,我們下班再見就可以了,但春樹先生還是堅持要去啊。」
「麗慈難得來一趟日本。」
「春樹先生是弟控啊,音羽先生也這麼說。」
「啊?壘?」
「有什麼要求都會答應,視訊時都笑得特別開心,麗慈先生的事情總是大驚小怪,嘴上有事沒事就叨唸著麗慈先生……」信濃掰著手指一條條數給他聽,掐著阿藤回話之前又補上一句:「而且直到現在麗慈先生喊『哥』春樹先生還是會當機喔。」
其他的也就算了,最後一點真是無從反駁。信濃的口氣太過信誓旦旦,搞得好像他是什麼罪證確鑿的犯人似的,調查員這工作的技能可別用在同僚身上啊信濃。阿藤在心裡暗忖。真幸虧今天音羽出差不在辦公室,否則場面肯定更加難以招架。阿藤權當沒聽見,虎鐵倒是開口了,「什麼嘛,我剛剛還以為弟弟是高中生的年紀呢,那很好啊,很少兄弟到這年紀感情還這麼好的。」
23歲,硬要算的話……大概是大學生的年紀吧,只不過麗慈似乎沒有讀就是了。工作經驗也許比誰都豐富,但無論如何還是個小鬼。阿藤把這話吞回去,「畢竟是差點錯過所以想更親近些的弟弟。」
虎鐵沒聽清,「欸?」
阿藤的手機識時務地發出了「叮咚」一聲,阿藤點亮螢幕,一封mail跳了出來。「飛機提前抵達,我到了」,短短幾個字,是麗慈的風格。
「那我先走了。信濃,」阿藤把手機滑進口袋,俐落拎起背包又朝信濃打個手勢,「我晚點再傳訊息和你說今天晚餐去哪。」
信濃朝他揮揮手:「OK──」
於是阿藤春樹在音羽偵探事務所的同事目送下踏出了辦公室的大門。
阿藤到入境大廳的時候,麗慈站在一塊看板邊,手上操作著手機,看起來在傳訊息。他穿著舊的皮衣,裡面是單薄白T-shirt,水洗牛仔褲,下方踩著一雙軍靴,典型的磯井麗慈。他看起來風塵僕僕,總是好好用髮膠定型的頭髮經過長時間飛行塌了半邊,簡單用髮圈紮了起來,還是亂七八糟地翹著幾根。他背著登山後背包,身邊還立著一個大概20吋的行李箱,上頭放了一個手提袋,裡頭露出一角像抱枕似的東西。
身邊人潮熙來攘往,匆匆忙忙,而麗慈就站在那裡,不特別,卻又很特別。
麗慈的頭髮又留長了,除此之外,他看起來和之前還有些不大一樣。阿藤想,六個月又十六天的分別,到底哪裡不一樣了呢?明明總是定時會用視訊聯絡的。
麗慈看到阿藤了。他放下手機,自然地露出一個笑,轉頭對他擺了擺手,瀏海晃動,灑下的陰影放緩了鋒利的眉眼。阿藤加大步伐朝他走去,沒意識到自己揚起嘴角,「──麗慈。」
麗慈拉起行李箱,喊了他的名字,「春樹先生。」
睽違了六個月又十六天的聲音,終於不需因電波的乘載而變形,聽起來居然有些新鮮。阿藤走到他身前,「抱歉,等很久了嗎?」
麗慈搖頭。「不會,等行李轉盤也等了一下,何況是飛機太早到了,你來得很準時。」
阿藤順手替他撈過提袋,瞥了一眼才發現方才被他誤會是抱枕的物品是個頸枕。麗慈也會用頸枕啊。阿藤不合時宜地想。十六小時的航程,他的確是需要。
「沒關係,我拿就好了。」
麗慈想伸手拿回袋子,但阿藤換了隻手拎。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行李箱,「我拿吧,你行李很多。」
「一般沒這麼多,通常工作的話我只會帶後背包。」麗慈聳聳肩,「但這次來日本住得比較久,也不是工作,所以稍微鬆懈了一點……而且多帶了一點要給你和信濃先生的東西。」
「反正住我家。」
「對,反正住春樹先生家。」
他們一路拉著行李箱往停車場走,一邊閒談一些近日瑣事。「所以老爹預計什麼時候到?」走到停放車位附近,阿藤掏出車鑰匙,漫不經心地問。
「後天。」麗慈訂的機票,答得很快。
阿藤聳聳肩,「前次是近鄉情怯,那這次是為什麼?」
「截稿日,被德雷福斯先生留下了。」麗慈思考了一下,糾正了自己的說法:「應該說德雷福斯請我機票晚訂兩天,因為他篤定實光先生不會提前寫完。」
真不意外。阿藤把這話吞了回去。不過兩天後剛好趕得上麗慈生日當天,恐怕是編輯先生最後的溫柔。他解鎖了車門,不遠處一台車閃了閃車燈。
麗慈看見了:「換車了?」
「嗯,上個月。」阿藤拉開後車廂,伸手接過行李箱,「上一台本來就是二手車,前陣子真的開不動了。」
行李箱比阿藤預想的沉一些,他的手腕沒支好,行李箱在車廂上磕了一下,還是麗慈伸手推了推,順著放進了後車箱。麗慈對他挑了挑眉,笑容寫著「豆芽菜」三個大字。阿藤也不惱,只是哭笑不得;即使不再使用細胞的力量,麗慈的體能還是很好,和自己是天壤之別。
麗慈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把自己安置進座位裡。阿藤繫上安全帶,重又調整後照鏡,順勢瞥了一眼副駕駛座;車沒熄火太久,車內溫度略高於外頭初春的空氣,磯井麗慈正脫下外套,掀起一綹散落的髮尾,一小塊後頸肌膚在餘光裡晃過,驚鴻一瞥,重又被髮絲掩上。
阿藤意識裡有塊被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後照鏡反射出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濃稠。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啊,對了……」阿藤發動了車,才想起什麼似的道。
麗慈轉過頭來看他,汽車駛出車格,午後斜過擋風玻璃的日光順著他凌厲面孔向上,掀起他面上陰影,露出一雙明晰的眼。
阿藤柔聲道,「歡迎回來。」
「還以為你要講什麼。」磯井麗慈沒反應過來,落了一拍,才忍俊不住笑了出來,「……我回來了,哥。」
日本和義大利,八小時的時差,十六小時的航空旅程,一次轉機,把磯井麗慈帶來了這裡,此時此刻,在他身邊五十公分不到的距離。
最後還是回家吃晚餐。音羽出差去了,實光還沒到日本,今晚只有他們三人,阿藤在腦內清點一輪冰箱剩下的食材,還是決定自炊。他傳了訊息讓信濃直接到他家,然後就把麗慈趕進了浴室裡。
前次來訪還記憶猶新,麗慈對他的公寓已經熟門熟路了,他拎著毛巾,在浴室門口不放心地最後確認:「真的不用幫忙?」
阿藤從冰箱裡撈出一袋胡蘿蔔,「我不想吃到碎盤子,我想信濃也不想。」
麗慈不知是語塞還是想想他說的也有道理,默默地關上了浴室的門。
信濃六點半下班,在東京下班的車潮裡於七點半前平安抵達阿藤春樹的公寓,拎了一些小菜來,還順道捎上了幾罐啤酒。阿藤接過塑膠袋,並趁麗慈從浴室裡探出頭來前迅速地把酒罐子都塞到冰箱裡頭。
晚餐煮得很隨意,馬鈴薯洋蔥胡蘿蔔用奶油炒過,加入豬肉和咖哩塊一起煮,阿藤不想外食又懶得做飯時可以撐上三天,三個男人吃倒是剛剛好。咖哩煮好時麗慈恰好從浴室出來,先繞到餐桌邊和信濃打了招呼。
「我這次有帶新的電影,我覺得麗慈先生一定會喜歡。」
「喔,你上次託我帶的書我也帶了,等等拿給你。」
他們講著講著不小心便聊開了,麗慈頭髮還沒擦乾,髮尾安靜地滴著水,洇濕肩上一小塊T-shirt布料,阿藤路過忍不住叨唸了一下,「頭髮在滴水喔。」
「啊,抱歉。」麗慈不怎麼用心地用毛巾包覆住髮尾,回頭檢查自己剛才經過的地方:「有弄濕地板嗎?」
「不是這問題,現在還是春天。」阿藤乾脆順手撈過毛巾,替他攏了攏頭髮,讓布料吸收大部分的水分,接著順手擦了起來,「不吹乾會感冒的。」
硬質髮好處是胡亂蹂躪也不打結,麗慈的頭髮被毛巾揉得亂成一團。麗慈的聲音從毛巾下傳出來:「我不會感冒。」
他回得太平鋪直敘,甚至不像反駁,只是陳述事實,阿藤險些嗆著,這才想起他們總歸還是身上帶著至高細胞的人類,確實不大有感冒的機會。「也不能濕著頭髮吃飯,」阿藤把毛巾塞回他手上,「去吹頭髮吧。」
麗慈從善如流地去了。信濃看著麗慈自然地打開抽屜拿出吹風機,又轉過頭來,看阿藤開始往盤子裡添飯,淋上咖哩醬。「真像哥哥呢,春樹先生。」
阿藤沒抬頭,他正在把剛才煮好的溫泉蛋打到咖哩上,接著將盤子端上餐桌。「我本來就是哥哥啊。」
「不是那個意思啦。」信濃想了想,下了結論,「春樹先生很喜歡麗慈先生。茜以前也會這樣催我去吹頭髮……這可是親近的人的特權呢。」
雖然平常不定時就會用視訊聊天,他們還是聊得十分熱絡;在咖哩接近見底的時候,信濃提起了他拎來的那一袋子啤酒。
「我今天有帶啤酒來喔。」信濃指了指冰箱,「春樹先生拿去冰了。」
阿藤沒想到他還記得,「……你怎麼就提起來了?」
「喔?有帶酒嗎?」麗慈毫不意外地看起來起了興致,「要喝嗎?」
「帶了就是要喝的啊。」信濃起身拉開冰箱門,「想說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
他俐落地從冰箱拎出三罐啤酒,隔著桌子遞了一罐給對桌的麗慈。麗慈正要伸手去接,但在啤酒罐落進掌心前就被阿藤中途截下,只有指尖蘸到一點罐子表面凝結的冰冷水珠。「--春樹先生。」「啊,春樹先生!」信濃和麗慈同時喊了出來。
「別給麗慈喝酒。」阿藤晃了晃罐子,有點無可奈何。
信濃擺錯重點:「欸?麗慈先生還沒成年嗎?」
「不,義大利和日本都成年了,飲酒權絕對是有的。」
「對嘛,我就記得後天是麗慈先生23歲生日的吧!」
麗慈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另一罐,但被阿藤率先伸手撈走了。「麗慈你的酒量太差了,絕對不行。」阿藤嘴上說著,又想起什麼似的,「我說信濃,你酒量也不好吧?上次事務所聚餐你一下就倒了……怎麼會想喝酒啊?」
信濃皺起眉,口氣彷彿受到了冒犯:「我酒量是不好,但這只是一罐啤酒耶!我還特地挑了酒精濃度比較低的,只是想說難得聚會可以喝點酒吧,我也沒開車哦!」
酒精濃度是很低啦。阿藤翻過罐子,看了一下成分標示。「那我們喝就好,麗慈不行,絕對不可以。」
這下子換麗慈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哈啊?」
信濃再三保證:「這酒精濃度真的很低的。」
「那是你沒看過上次和壘一起喝酒那次……」
麗慈出聲打斷他,趁他不注意時從他手中拿回那罐啤酒,口吻有些不服氣的,「哥,我成年了。」
這種時侯才會喊哥啊磯井麗慈。阿藤在內心翻個白眼,伸手想從他手中拿回啤酒,「23歲還是小鬼吧。」
信濃看著啤酒罐在自己眼前一來一往,忍不住開口,「春樹先生真的是……過保護耶。」
「哦?」麗慈拎著啤酒罐的手頓在半空中,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他。
「嗯,今天同事才聊到,春樹先生是個弟控。」信濃已經逕自拉開了啤酒罐的拉環,小心地舐去邊緣的泡沫,「現在看來還是過保護那種。」
「你們是為什麼會聊到這種話題?」
「那種程度不能算『聊到』吧。」
兄弟倆一前一後地吐槽。信濃啜了一口啤酒,歪著頭從大腦中挖掘著合適的詞語。
「當然春樹先生平常也很可靠,不過似乎……對麗慈先生、更像是理所當然嗎?」信濃點點頭,「啊、就是態度更理直氣壯一些,想多照顧麗慈先生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畢竟你們是兄弟嘛,音羽先生如果在場一定也會說『對,春樹就是個弟控』。」
所以為什麼要學壘說話啊。阿藤忍不住想。
「上次春樹先生不是在辦公室接到麗慈先生的電話嗎,日置小姐後來問我春樹先生是不是在和女朋友講電話,我後來就和她說不是哦,是弟弟,她看起來還有點訝異。」信濃喝著啤酒,慢慢清點腦中的記憶,「喔,還有和磯井先生聊天那次,磯井先生提到前陣子有人追求麗慈先生,春樹先生當時也是一副震驚得要刨出對方全部家底才能放心的樣子。」
啊,那個。阿藤當然知道他在講什麼。當時實光拿他和柳小姐的情感進度開玩笑,接著又說了:這樣說起來,之前還有人追求麗慈呢。
阿藤記得自己當下的反應是怔住了:咦?
是個義大利男孩,麗慈替他趕跑了一群混黑手黨就仗勢欺人的臭小子,就墜入愛河了。實光面上露出有些有趣的表情:雖然我也不怎麼介意性別,但居然送花送到家裡來,是整束的紅玫瑰喔,麗慈被他師父笑了一星期。
阿藤忍不住發出困惑的聲音:是男性啊……?
而麗慈還白了他一眼: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表情會那麼震驚,那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阿藤回想起來了,「那是因為……再怎麼說、畢竟是弟弟被男人追求……而且我也沒有真的做什麼吧?我只是多問了一點基本資訊。」
「就是因為平常很冷靜的春樹先生多問了『一點』基本資訊啊。」信濃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小小的縫隙示意,理所當然地回答:「一般人就會說這是『弟控』哦,春樹先生。」
「你的『一般人』都是指誰啊?而且就像我說的,麗慈是我弟弟,我多關心一點也是正常的吧--」
他話說到一半,指尖冷不防地碰到一個冰涼的物體。是啤酒罐。阿藤轉過頭去,看見麗慈一手支著下頷,一手將啤酒塞到他手上,望著他的上挑眼裡有些拿他沒轍的意思。「看來我也是個兄控呢,嗯?哥哥。」他說完還輕笑了一下。
事不關己的信濃喝了一口啤酒,「嗚哇,春樹先生要爆炸了。」
大約將近九點時,阿藤收到了音羽的訊息,請他先看一下寄到他的信箱的資料。信濃和麗慈自告奮勇收拾廚房的碗盤,想來他們也很熟了,阿藤只是簡單交待了他們收拾好後可以用客廳的電視看電影,便獨自到房間收信去了。而等他整理好資料從房間出來時,面對的是一臉抱歉的信濃。
「我本來是想說從我的罐子裡倒半杯給麗慈先生應該沒關係吧……」信濃雙手合十,擺出一副十分歉疚的表情,「結果他就喝醉了。」
阿藤雙手抱胸,來回看著已經睡倒在沙發上的磯井麗慈,與眼前看起來真的很抱歉的信濃榮治,最後視線落在擺在茶几上的啤酒罐和玻璃杯。杯子內大概還有半杯啤酒,透明的澄黃液體裡氣泡已經消得差不多了,他猜麗慈大概喝的真的不多。這還真怪不了信濃。
阿藤拎起桌上罐子,倒是已經空了。「麗慈的酒量還真的是每次都讓我吃驚。」他哭笑不得地揉揉頭髮,轉頭問信濃,「……時間也有點晚了,你要留宿嗎?」
信濃搖頭婉拒了,「我回家吧,你們好好休息。」
送走信濃後,阿藤才開始收拾客廳。他先去房間裡拿來一條毯子,蓋在霸佔了整張雙人沙發的麗慈身上。他睡得很熟,稍微蜷縮起身子,肩膀隨平穩的呼吸起伏,略長的髮散落在頰上,阿藤伸手替他撥到耳後,指尖擦過顴骨一小塊肌膚,由於酒精的緣故帶著微熱。磯井麗慈平常看著冷靜穩重,睡著了才透出一點稚嫩來。阿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也許不只是喝了酒,長時間的飛行確實太過疲累了。
他取出DVD後將電視關上,又把啤酒罐和杯子拿去沖洗,把方才信濃和麗慈洗好的碗盤都收進烘碗機,最後回到客廳前又順手將燈關上了,只留下走廊的燈和一盞暖光的立燈。麗慈這樣大概睡不久,阿藤並不急著叫醒他。
回到沙發邊時,麗慈還是同一個姿勢。「這樣睡不舒服吧……」他喃喃道,猶豫了一會,出於某種僅只一瞬的想法,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小心翼翼地、讓麗慈將頭安放在自己的腿上。
麗慈沒有醒。阿藤輕吁一口氣,掏出手機來,調暗了明度。十一點三十六分。他將手機螢幕摁滅了,放在旁邊,低頭去看麗慈的臉。
……是很好看。倒不是典型的美人,沒有那種精緻得過分的勁,他也見過磯井實光年輕時的照片,也不是那種清新爽朗的帥哥。但很英氣,也不顯粗獷。眉眼很鋒利,神色總是熠熠的,還有一種過分執著堅定得讓人不得不折服的神態。好像誰都沒在看,但其實看著自己時總專注得不得了;看上去很成熟,但笑起來又帶著一股子少年氣。
當然也不像他。不像阿藤春樹,他們長得一點兒也不像,但他們確實是兄弟,沒有血緣卻又獨一無二的兄弟。
阿藤想,信濃說得對,他是弟控,他就是很喜歡磯井麗慈。但那也是合理的,不是嗎?阿藤還記得麗慈落下那截斷裂的走廊之前,他眼裡的神色。他在微笑,但笑容釋然到讓阿藤感覺心臟被一把扼緊──他可以去死,那一瞬間,他真的可以為了救阿藤春樹去死。麗慈也許曾以為自己不會得救吧。23歲嗎?真小。年紀真小啊,那麼小就有這種微笑,到底都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啊,這個小瘋子。
他差一點就錯過麗慈了。差那麼一點點,真的,他就要錯過他了。
……所以多喜歡一點、多關注一點、多在乎一點,也是再合理不過了吧。
「嗯……」
安放在他大腿上的腦袋動了動,發出細碎聲音。阿藤低下頭,才發現原本睡著的麗慈已經半睜開了眼。「你醒了……?」
他的視線還有些迷茫,似乎想眨眼但翻不開眼皮,短短一個問句翻來覆去想個三五次,才認真地回道,「不算。」他頓了頓,又道,「這裡是宇宙嗎?為什麼有星星?」
……確實不算醒,還有點醉。阿藤哭笑不得,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那就再睡一下吧。」
麗慈的反應很慢,不多的酒精似乎攪亂了他的思緒。他抬手撩起額前散亂的瀏海:「我作惡夢了。」
真的是個小鬼。阿藤想,有些想笑。他不自覺地放輕了聲音:「……夢到什麼了?」
這次麗慈停頓了很長的時間,又也許並不長,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像一根針落地一樣,他才緩緩開口。「我夢見我沒拉住春樹先生的手。」
「沒拉住春樹先生的手」。
阿藤怔了一下,但大腦的直覺聯想來得更快,他有時候有些恨自己是個偵探。但無論怎麼說──阿藤知道自己的確清楚明白,只有可能是那天了。
在至高天研究所的那天,他們奔赴自由之前、那條漫長得彷彿無止盡的走廊。
「麗慈……」阿藤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只說得出對方的名字。
「不是第一次了……就是偶爾還是會夢到,」麗慈仰頭望著他,平靜、淡漠,卻又緩慢的、像是不大確定自己說出口的話語似的夢遊一般的語氣,「我沒能拉住春樹先生,然後……你掉下去了。」
阿藤覺得自己有些顫抖,初春的空氣突然變得冰涼。他知道從至高天研究所生還的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症狀,壓力後創傷症候群,這是當然的,他們是生還者,也是倖存者,再正常不過了;失去蛇淵的柳小姐每兩週固定向諮商師報到,倉知先生有段時間握不住槍,信濃偶爾還會有自己滿手是血的幻覺──這些痛苦與症狀有個名稱,但一個名稱無法完全代指他們在至高天研究所發生的一切,至高細胞、細胞能力、Creature與Doll、VISION、Origin Beta,沒有一項能和諮商師或親朋好友說明,只能對彼此傾吐。
但麗慈不一樣。
他表現得總是很正常,明明最後滿身是血地上了救護車的是他,但最早像個沒事人一樣提前出院的也是他。阿藤本來以為那是因為他從小就和至高細胞共存、他知道至高天研究所的秘密、他聽聞過磯井實光訴說過去──但不是。不完全是。
麗慈表現得太過毫無動搖了,阿藤甚至不確定麗慈有沒有對任何人──甚至是實光──說過這些惡夢,也許有,也許沒有,麗慈總是會害怕實光後悔或自責,阿藤無法肯定。
如果沒有喝酒、如果麗慈再清醒一些、如果他從惡夢中醒來時阿藤恰好不在他身邊,他這輩子有機會聽到磯井麗慈坦承一句自己的惡夢嗎?
阿藤垂著頭,逼自己去看對方的眼。麗慈的眼角有點紅,大概也是酒精作用,只有這樣半夢半醒之間,他的目光才顯得青澀一些,阿藤覺得比平常的磯井麗慈難以招架。
「麗慈、我覺得……」他張口,感覺有點艱難,「沒事,我在這裡,我還在,你有拉住我,我還活著,真的,後天還要幫你過生日,記得嗎?」他伸手去碰碰他的臉頰,溫熱的。逃脫至高天研究所的那天,阿藤也曾經伸手觸碰他的臉,分割了面孔的血痕帶著餘溫,肌膚卻是涼的;即使知道至高細胞會好好地保護宿主,阿藤還是忍不住感覺恐懼。
為什麼那麼恐懼──阿藤春樹知道原因,其實他知道。
阿藤看著麗慈,感覺呼吸變得很遲鈍。於是他柔聲開口:「放心,你每次都有拉住我,沒有拉住你的是我,麗慈。」
室內安靜得甚至耳邊泛起嗡鳴。麗慈自下而上望著他,他們目光匯聚之處,生生擦出的熱度像能灼傷人。「每次……?」麗慈喃喃道。
「嗯,我重來了好多次。我沒有告訴大家,講了可能也沒有人相信。我不知道。」他知道麗慈明天醒來之後大抵不會記得,又也許、哪怕麗慈清醒著都不會理解他在說什麼,「有幾次花蓮妹妹死了,有幾次倉知先生死了,有幾次柳小姐死了……還有些時候,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還活著。我不相信信濃還能得救,5%,你知道的,我沒有去握住那5%。」
阿藤頓了頓,指尖緩緩地抽離,「每一次,麗慈,我都沒有拉住你。我說了要和你一起去遊樂園,但我失約了。」
與平常邏輯清晰明了的敘述方式不同,阿藤說得顛三倒四,也許是因為眼前只有一個喝醉了又半夢半醒的磯井麗慈,又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對誰訴說過,連在自己的腦海裡都不曾試圖理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要怎麼說出口呢?他見過無數次磯井麗慈被Origin Beta貫穿身體渾身是血的模樣,他也看過好多次磯井麗慈不顧一切回過身奔向自己、用盡全力拉住他後隻身被崩塌的石塊與磚頭吞噬的場景──阿藤春樹說過好多次要和磯井麗慈去遊樂園,也看過好幾次那個決定捨棄生命之後才能有的哀傷至極的微笑。
他要怎麼和別人說啊。
在某些模糊又久遠的記憶中,他見過磯井實光,那個男人露出分明痛苦至極的表情,卻端著似乎想刻意激怒他的態度;他們最終不歡而散,阿藤曾經恨他,也許更恨自己。他還見到好多亡魂,在秋季的河畔留下悠遠無聲的背影,他們走去了阿藤春樹觸碰不到的彼岸,急於成為阿藤春樹的人生無解的過去。
而那些再也沒有答案的事物裡,包括一個磯井麗慈。
然後,有一個聲音問他:你享受神之愛嗎?真是天大的玩笑話。但他看見了三道光,當他再睜開眼,眼前所見是花海之中的初鳥創,阿藤想,如果是為了抓住他的手,他沒有什麼不可以利用的,哪怕是眼前的Origin,這是他的意志渴望走向的結果。
他不知道是什麼讓時間一再反覆重來,也許是至高細胞讀取了阿藤春樹強烈的、想挽救一切的願望,也或許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框架以外的力量操弄著這個世界的紀錄──
但也許最可怕的並不是這個。
「而更可怕的是……」阿藤聽見自己輕聲道,聲音連自己都有點陌生,「是這些記憶都慢慢地變模糊了。我慢慢不記得那種痛苦,好像有什麼力量在促使著我去遺忘,每一張悲傷的臉孔都慢慢消失了,即使是和你說著這些的現在,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憑依著我的意志反覆歷經這些事情,直到迎來這個結果,還是這其實只是我在至高天研究所失去意識的期間,做的一場漫長的惡夢。」
於是那些記憶逐漸斑駁、掉落,變得深一塊淺一塊,只剩下一點點、偶爾午夜夢迴時,突然如耳邊低語一般的心痛。
麗慈還是很安靜,他平靜地望著他,似乎在思考什麼。阿藤試著對他笑一下,「所以,你一直都有拉住我,放心吧,麗慈。」
他們落入一段闐黑的寂靜,漫長而沉默,長到阿藤幾乎要懷疑麗慈是不是又陷入了睡眠,半晌,他才聽到麗慈輕柔的聲音。
「我希望那是夢。」
阿藤微微地瞠大眼。磯井麗慈筆直地望著他,立燈光線孱弱,昏黃暖光流進深色的眼,浸透他坦誠而直率的目光。「沒有拉住春樹先生,只是夢境就足夠讓我如此痛苦了,我不能想像如果你反覆經歷這些,是什麼樣的折磨。但如果是真的……」
麗慈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來,輕輕地觸碰了他的頰。他的指尖有點涼,但掌心很溫暖,碰得到,如此真實。麗慈在稀薄的微光裡,對他揚起一個很淺的、幾乎讓人心痛的微笑。
「……那我在這裡,哥。」
--阿藤感到胸口彷彿倏然塌陷,心上轟然一聲。
他不自覺地伸手,握住覆在他臉上的那隻手。不對,有什麼不對,有什麼碎了。他難以承受磯井麗慈這樣的笑容,卻又難以移轉目光。有些東西攤在日光下明亮美麗,光與影界線分明,而有些東西卻只能在這樣黑暗的室內,仗著虛幻的微光模糊邊際,悄悄地越過了界,溫柔得理直氣壯,殘忍得理所當然。
別讀。他在心中默念。不要讀。千萬別讀取他的願望,該死的、該死的細胞。
於是阿藤伸出另一隻手,輕巧地覆住磯井麗慈的眼。
「哥……?」
阿藤沒有回答。他想,這太理所當然了,不是嗎?畢竟那是磯井麗慈,所以多喜歡一點、多關注一點、多在乎一點,也是再合理不過了吧。但不對,不是,只要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即使答案被曬在了陽光下,也可以被他刻意地視若無睹。
──「畢竟是差點錯過所以想更親近些的弟弟。」
──「真像哥哥呢,春樹先生。」
──「一般人就會說這是『弟控』哦。」
阿藤傾下身,在自己覆住對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親吻。吻落在手背的肌膚上,可以感覺到他的唇在細微地顫抖,溫熱,微潮。而磯井麗慈看不見。他不會看見。
所以,兄弟到底是什麼?
阿藤緩緩退開,喃喃道,「饒了我吧……」
如果只是弟控就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