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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卡第一次正眼瞧亚瑟是因为杂货铺里一只模样古怪的,扣子眼睛的小熊玩偶。在那个年代这种令人惊惶的庞然大物的形象还普遍没有被手艺灵巧的裁缝塞满棉花,做成蓬软乖顺的讨好小孩子的玩物,所以这样的东西出现在杂货铺里很是让他惊奇。不过让他更感兴趣的是他名义上的兄弟,范德林德帮的二把手亚瑟摩根,正把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嘿,北方佬,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喜欢这个呢?”
亚瑟摩根似乎给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笑,“给马斯顿的小儿子买的,怎么,你也想要?”
迈卡贝尔用他那不讨喜的,标志性的声音回敬了一些脏话,看着那只小熊被亚瑟仔细地放进店主人准备的精致包裹中,原来亚瑟的手上并不只有鲜血和枪油,不过他那时还没意识到亚瑟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再是一个只会惹人厌烦的枪手了。
从草莓镇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所以迈卡并没有立刻就回马掌望台去,而是随便在野外扎了营,生了一堆火,亚瑟摩根似乎别无选择地接受了这一安排,因为迈卡看得出来他的马很累,那只安达卢西亚母驹喘着粗气,一身漂亮的棕红毛皮蒸着热雾,而亚瑟心疼他的马胜过心疼迈卡。他们搭了帐篷,然后拿出了一些肉干充饥,迈卡贝尔刚刚从一场牢狱之灾中逃出生天,可以说身无长物,所以亚瑟又不情不愿地分了迈卡一点自己心爱的白兰地。“这玩意你怎么喝的下去?”迈卡猛惯了一口,觉得味道呛人“像有人在里面小便。”
“去你妈。”
其实迈卡没有告诉亚瑟自己不喝烈酒,就像迈卡也没有告诉亚瑟自己从来不在有人看得见他的地方睡觉,即使在营地也如此。但是他真的喝光了剩下的酒,而且觉得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久违地开阔起来,充满了一种梦幻般的愉悦。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和这个惹人厌烦的家伙挤在一个帐篷下面,相互枕着彼此睡了一夜,而且他的睡眠头一次好的要命。
后来有一段时间迈卡一直没有见到那只小熊,几乎怀疑是亚瑟把它弄丢了,毕竟从草莓镇回来后营地发生了很多事,其中一些是坏事,他们不得不长途迁移来躲避追兵,不过之后的一天那只小熊玩偶出现在了杰克的手上,杰克抱着它在营地里走来走去。
“亚瑟叔叔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听见杰克像个骄傲的小士兵一样对何西亚说,原来亚瑟把它藏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在这一天送给他,他几乎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打赌连约翰马斯顿都未必知道他的亲生儿子是哪天出生的,毕竟他那个时候还在外面流浪,因为太执着于想清楚他的女人隆起的腹部是不是孕育着自己的亲骨肉,以至于差点给狼咬死。
九岁的迈卡刚刚对父亲提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无理的要求:“我想有一把枪”。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们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一夜,才找到一个可供休息的旅店,旅店在一家正对街道的枪铺二楼,那是迈卡第一次看到琳琅满目的枪支。
但是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父亲揪住了他的衣领,一只手伸到腰间。他相信他会抽出来腰间的皮带狠揍他,就像不久前他看到他在抽他的女人那样,但是父亲只是拿出了一根烟点上。
“婊子养的崽子。”父亲抽了一口烟,“你和你那个婊子母亲一个样,总是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想要一件好衣服,想要好首饰,甚至想要睡别的男人,现在她的宝贝儿子还想去当强盗。”
迈卡没有说话,他知道他接下来不论做什么都会触动他父亲那呼之欲出的盛怒,所以他干脆做一尊雕像。他看见父亲通红的脸在灯下闪烁,不知道是来得路上太冷还是喝多了酒,他看起来有点醉,他心想。
接着脸上就传来一阵刺痛。迈卡捂着自己的脸,看着父亲,但是父亲只是抽了他一耳光就开始大笑。也许他真的喝的有点多了。“好小子,这才像话?是不是?老迈卡贝尔的儿子小迈卡贝尔,就该像个男子汉。”父亲自顾自地抽着烟,把惊惶的儿子呛得一阵猛咳,“我当然会非常非常乐意,我的好小子,给你一份生日大礼。二十年后等你变成一个出人头地的牛仔,你要给我好好记得你的父亲在你九岁的时候送了你一把枪!一把真正的枪,在其他小崽子还在地上拣树枝堆泥巴的时候!”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因为他的父亲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迈卡看着眼前这个被装在枪盒里的冰冷玩意儿,感觉血液在他幼小身体的无数血管里飞快地流动。那是一把漂亮的柯尔特,枪管修长,枪身黑得发亮,甚至连击锤和握柄都被精妙地修饰了,在九岁的迈卡的世界中,这把枪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说,难道你们都记得自己的生日吗?”查尔斯醉醺醺的问。西恩发出一阵仿佛被他的甜心女友凯伦揍了一拳后会发出的那种傻笑,“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在营地里出生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杰克一样是咱们眼皮底下长大的。”
“西恩,你就算知道自己是哪一天来到在这个狗娘养的倒霉世界,也照样只能做一辈子枪都打不准的土匪,难道指望着做总统吗?”亚瑟在远处揶揄道,一边用削得还剩小半截的铅笔在他的小本子上涂涂画画,营地里传来一阵哄笑。
迈卡贝尔没说话,不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看来亚瑟没有自己的生日,约翰想必也没有,大部分范德林德的人不记得,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妓女。哈维尔坚称自己以前是良民,只是因为看不惯某个远在墨西哥的军阀才走上歧途的,不过他猜还是因为女人。等到他们问起来哈维尔的生日,哈维尔就回答不上来了。迈卡贝尔看着克莱蒙斯湾对面投来的稀薄日影,不禁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把父亲对自己那个二十年后的可笑期许公之于众,但是对着整个范德林德帮的人说自己怎样在生日当天得到了一把枪,恐怕会成为整个营地最大的笑话——毕竟他的父亲一语成谶,迈卡贝尔二世真的成了一个强盗。
他的父亲是某一天被他连脸都认不清的赏金猎人像狗一样打死的。本来他以为被打死的通缉犯会风风光光地被人装殓在棺材里,像那个名噪一时的杰西詹姆斯一样供人崇拜,但是他的父亲只得到了一颗子弹。父亲的名字变成了次日报纸上的一串白纸黑字,没有人费心为他掘一个像样的墓穴,也没有人费心为他请一个牧师。他花了好几天追踪到父亲丧命之前去过的某个小酒馆,因为他相信一定有人泄了密,但是这无济于事。等他看见那个早已被吓得湿了裤子的老板从山一样的酒柜底下钻出来,抖得像筛子,失心疯一样一个劲儿求饶的时候,他只觉得完全的厌恶——这一切都让他兴味索然。
在他九岁生日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记得他的父亲站在他面前,仓促不安地说着什么,但他没有听,因为他的心思全在那把新得的左轮上。“看来你很喜欢,好小子,我真为你骄傲!但是我们今晚得上火车,听着,今晚就上火车,我们得搬家。”那真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柯尔特,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骑着马,像个真正的牛仔一样娴熟地摆弄着枪支,在酒吧赌牌,点所有他没喝过的五颜六色的酒。“现在就动身,把你的枪带上,去吧,我们不会回来了。”他喜欢这个主意。之后的事情变得模糊,他记得父亲在窗外点烟,自己隔着窗户看见父亲的脸,突然觉得像隔着浓雾一样晦暗,好像一旦自己也迈出这个屋子,就会被无形的雾气带走了。他折回里屋收拾衣物,无论怎样,今晚要搬家这个念头让他觉得隐隐有些兴奋——他还从没见过火车哩。这个时候他想起来既然有一把枪要带,可是去哪里找子弹呢?他想要的是货真价实的枪,能上膛的那种。于是他趁着父亲抽烟的功夫偷偷钻进屋子后面的储物间,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弹药,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灰头土脸的,染上了血污的皮鞋。再往前是更多的血,太多的血——血从一具尸体的脖颈流出,蛛网一样渗透了地板。
达奇范德林德打中了他的肩膀。那一刻他几乎感觉是被一把霰弹枪打中了——达奇离他太近了,一股巨大而白热的焦灼在他身上炸开,好像整个人被开了一个大洞。“你的枪法实在很准。”迈卡捂着伤口,不受控制地喘着粗气,但是达奇只是看着他。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得到约翰风尘仆仆的脸,面无表情,天知道他是不是哪个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就不再有表情了,他握枪的手紧绷着。迈卡看着约翰的手,知道那个冥冥之中的时刻就要来了。
这个时候迈卡才意识到他本可以告诉约翰:“亚瑟死的那天,我把那些想带走他的尸体换赏金的平克顿杀了。”
迈卡已经在山后一个黑漆漆的树木丛生的地方躲了好一阵子,几乎以为平克顿经过一夜的搜捕已经回去了,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从声音判断,至少有四五个人。迈卡用裤子擦了擦手,但是血液和汗液让他几乎握不住枪。出乎意料的是,平克顿没有来,他们一路咒骂着往山坡上去了,然后他听到有人问“这是谁?”“他是不是已经死透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名字“不是达奇,你个蠢蛋,是那个天杀的亚瑟摩根。”
迈卡几乎没有抑制住自己喉管里面迸出的那声冷笑。这真是他这一辈子最痛快,最卑劣的时刻,这个时刻可以被赋予很多意义,大仇得报,小人得志,他不在乎,但他很久没有感到这么快活,即使在酒馆里缓慢地杀死父亲的出卖者,把刀捅进他的肚子,把枪塞进他的喉咙里的那个晚上他也没有这么快活。毕竟早些时候亚瑟在他左眼上留下的即将成为永久伤疤的血痕才刚刚开始凝血干涸。但是他认为有一件事情是他必须为亚瑟做的,所以他从山背后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杆狭长的连发步枪。
他永远是最好的那个,即便是狩猎也是如此。忙于勘验尸体的平克顿侦探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脑袋开花了。迈卡脚步轻快地向山顶走去,想起流浪马戏团那些浮夸的舞者和他们种种古怪又残忍的把戏。然后他看到了亚瑟摩根,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丢进地狱的火里烧成灰的亚瑟摩根——他显然已经死了,他的脸上有自己亲手带来的淤青,现在颜色稍微暗沉了些,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片可怖的尸斑,除此之外他的脸是冰冷的青白色,深陷,消瘦,疾病像藤蔓一样把他脸上的脂肪和血气吸食殆尽,只留下一具空壳。但是在暗淡的月光下面,这张脸仍然是美的,亚瑟无神的眼睛似睁非睁地看着远处,让迈卡没来由地心跳起来。
“我知道你一直把自己当成圣人。亚瑟。”他卸下枪,点起一只烟。
“你瞧,亚瑟,现在我把那几个从你身上捞金的狗杂种解决掉了,”迈卡顿了顿,他意识自己还在用他那一贯的,毒蛇一样嘶嘶作响的古怪嗓音说话,于是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给你留了体面。出卖了帮派的叛徒迈卡贝尔,刚刚失去了他的左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咬掉了,我猜是一只鬣狗…哈哈,不管怎么说,你面前的这个迈卡贝尔从平克顿杂种手里救了你,给你留了具全尸。”
“你应该知道落在那群平克顿手里的下场,亚瑟,你知道的和我一样清楚。像袋土豆一样丢在马背上,招摇过市地运到城里,动物一样给人看,这期间尸体开始腐烂,他们会给你拍照片,漂漂亮亮地登在报纸上,然后找个乱葬岗把你像瘟疫一样丢掉。”
“我真该让他们就这么办。可是我太好心,不愿意让他们这么做。也许我嫉妒他们本可以拿到的那笔钱。也许用你那套做梦一样的理论看,我没准也该是个圣徒,荣获救赎的恩赐了呢。”
“我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认为你够格成为一个纯粹的好人。就凭你把约翰送走,让那个没用的废物带着他的崽子和婆娘远走高飞,你就可以成为摇身一变,在圣丹尼斯的上流戏院里扮文明人,和我们这群刀口舔血的强盗一刀两断了吗?”
亚瑟显然没有回答。死人从来不会回答,他们从不会有这种好运。有的时候,迈卡想,一个人走在街上,绝不会意识到自己就要死了。就像当初他们在罗兹的街上,胸前还别着六角形的徽章的时候,绝不会想过下一秒死亡的枪响就会把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个带走。迈卡又想起来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父亲说他要到他最爱去的那家酒馆给他买一种颇为奢侈的威士忌,他们刚刚抢了一个富商,兜里揣着一大笔钱,正好用来消遣。如果一个人能够事先知道自己死期将至,那绝对是一种好运。迈卡贝尔看不惯这种好运。
“也许你想知道为什么——我是说那个哈维尔,他拿枪指着你的时候,我猜你的心被他伤透了。这个可怜虫每天虔诚地向他的天主祷告,只希望他的天主能救他,可是那天我听到牧师对他说话,你猜我们的好牧师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就是这样,谁也别想得到什么拯救。你打娘胎里出来,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的,这样活着,这样死去,谁也别想逃掉。”
迈卡开始笑起来,香烟的气味呛得他咳嗽,但还是抑制不住那些断断续续的鬼魅一样的大笑,“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今天选择站在了我们这边。”
迈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毫无意义地对一具尸体说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就像一个滑稽的和玩偶争执的小丑。亚瑟仍然躺在那里,真的像一个无生命的人偶,于是迈卡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粗暴地把他拽向自己。亚瑟的脑袋顺从地歪向一边,几乎亲昵地贴着迈卡的身体,迈卡不知道自己心头那股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仇恨是什么时候逐渐消失的,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再难压抑的近乎狂热的欲望,新汉诺威夜间山地的冷风吹过他的身体,只让他觉得周身灼热。
“…嘿,亚瑟,我有没有告诉你,”他把脸埋进亚瑟满是血污的头发里耳语,“我是一个该死的………我是说…既然你这么想获得上帝的怜悯,正好我可以替你分担一点你的罪,既然我已经要下地狱了。”他的一只手已经解开了亚瑟的衣领,亚瑟的身体冰冷,毫无温度,但还没有僵硬,迈卡松开抓着亚瑟衣领的手,俯身跨坐在亚瑟的腰间,亚瑟的头近乎完美地垂着,仍然睁着一双对于迈卡来说过于纯洁,同时也过分茫然的眼睛,他的眼珠已经不再是蓝绿色,只是失焦地望着迈卡背后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迈卡有一瞬间觉得亚瑟是否是真的在望着某个自己看不见的鬼魂。
“我现在开始觉得也许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了。也可能是相反,我不知道,而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经无数次,无数次幻想过我们像现在这样。我猜你不会想知道,我第一次看见尸体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有九岁,就做了和今天一样的事。”
迈卡贝尔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怜悯,虽然仍因为欲望而沙哑。他看着身下的亚瑟,握住了自己那个获得欢愉的部分。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自己在储物间里关于那具被残忍地割断了喉咙的无名尸体的重要发现。那件事后来上了报纸,因为那具储物间的尸体就是在睡梦中被父亲杀死的,九岁的迈卡已经知道,那就是他父亲突然变得颇为阔绰的源头。但是他还有一件更为骇人,且他确信父亲永远不会知道的事——现在亚瑟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后半夜的风冷的刺骨,但是直到迈卡精疲力尽地躺在亚瑟身边,他才开始感到寒冷。他试图从大衣口袋里找到一点酒,但一无所获,所以他认命地躺着,高潮带来的兴奋缓慢地从他血管里褪去,只剩下一种几乎是宗教意义的平静。他的身边是亚瑟冰冷的尸体。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那个他从草莓镇出来,和亚瑟一起搭帐篷的夜晚,想象着亚瑟那晚的样子,穿着领口毛茸茸的灰蓝色猎装外套,一只手搭着枪,也许怀里揣着那只古怪的小熊,安静地躺在自己身边。那一晚迈卡出奇地满足,像某种舒展身体的饱腹的动物那样餍足。
而现在,亚瑟像那晚一样安静地躺着,他的衣服被弄得乱糟糟的,但是他满是淤青的侧脸仍然像教堂浮雕里描绘地过分俊美的圣徒,为什么教堂要用这样一种近乎情色的技法描绘死亡,迈卡至今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一种久违地疲惫感开始包裹他,而亚瑟冰冷的身体令人安心地躺在他身边,像是一头被猎捕的动物,脖颈留下一串吻痕一样的伤口,安静而驯顺地蜷伏在猎食者的领地上,和杀死它的动物难舍难分,朝夕相伴。
他从没觉得这样平静。
“也许上帝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迈卡梦呓一样说,“是会大发善心让你上天堂的。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