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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次见到贞德是初二的五月下旬。
不合时宜的转校生引得全班人讨论纷纷,青春期少年们交杂着好奇与期待的目光却在贞德踏入教室的瞬间转变为了畏惧和怀疑。
当时还留着长发的贞德虽然美丽得像是画中走出的公主,但反而越加衬托出她昏暗尖锐的眼神,还有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的触目惊心,所有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连老师也似乎被她的气势震慑,颤颤巍巍地说出“这位是转校生贞德·卡彭科鲁斯……”之后,就不知所措地看向这个比自己小一轮还不止的少女。
贞德环视整个教室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和多米尼克对上了眼神——只说了一句话。
“别碍我事。”
然后便在整个班级的屏气凝神中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多米尼克觉得她很美。
贞德毫不遮掩身上伤痕、反而傲然展示的姿态,让她想起童话故事中的骑士。他们义无反顾地以肉身激战恶龙,骄傲的头颅不曾低下。
于是多米尼克决定和她交朋友。
这比她想象的还要难。
每次一下课,贞德便瞬间移动似的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多米尼克四处寻找,却每次都迟来一步。看到她在屋顶上,跑上来时却空无一人。听说她在中庭睡午觉,却只看到一只黑猫。体育仓库、阶梯教室、图书馆……就算想要在上课前堵她,贞德的出现模式也是十分随意,有时一下午都不见人影,有时课上了半截才姗姗来迟。她就像是很久以前多米尼克养过的那只波斯猫,灵敏无比又反覆无常,流星般可遇而不可求。
经过了一周的无果努力,多米尼克决定使出最后手段。
她在贞德的课桌里放了一张字条:“放学后请来校舍后面。 多米尼克留”。怀着不知对方会不会赴约的忐忑,多米尼克翘掉了最后一堂课提前来到校舍后等待。
令她意外的是,贞德到的十分准时。看到白色少女一脸不快地攥着字条出现,多米尼克心中雀跃不已。她稍作酝酿,决定还是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
“我没想到你会来,贞德同学。”
贞德干脆作答:
“我不想和萨德议员结梁子。”
多米尼克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几分。但她重振精神,以一贯的戏剧性作风微笑。
“因为一直都找不到你人,所以我才以如此失礼的方式邀请你。请务必原谅我。”
对方不置可否,目光却不知为何锁定了多米尼克的斜后方。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做朋友!”
贞德皱眉。这还是她第一次表情变化。她直视多米尼克,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以近乎机械性的冷淡口吻说道:
“我想你也察觉到了,我是鲁斯文先生的养女。”
鲁斯文——那是执掌巴黎町一带的最大黑帮组织‘锦旗’头目的名字。就连和父亲关系疏远的多米尼克也曾数度听闻过对方的大名。她点点头:
“是,我有听父亲提到过。”
贞德沉默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过了一会儿才这么说:
“……你不该和我扯上关系。”
“的确,要是地方议员的女儿和黑帮老大的养女成了至交好友可是大新闻呢。”
贞德闻言眯起双眼,
“至交好友……?不,这无关紧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多米尼克以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优雅步伐滑曳至贞德面前,不待对方反应就牵起贞德的左手,另一手搂住贞德的腰,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彼此的温热气息扑面。
“我的父亲说过‘所谓享乐,就是其他热情皆臣服其下的热情’——”
多米尼克微微一笑。
“在我之中不存在比疼爱眼前盛开的美丽花朵更优先的热情哦?”
笑得甚是迷人。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
“那个时候的贞德真是可爱呢~”
多米尼克和贞德两人正在中庭享受午休时光,风和日丽,草坪上坐着两名风华正茂的少女,一切都看着那么完美。
……不过,少女们一个穿着男式制服,一个像黑道打手一样浑身是伤,或许是美中不足吧。
“请你不要再提了!多米同学!”
贞德顾不得嘴边的米粒,红着脸试图制止多米尼克翻旧账的行为。不过熟练如多米尼克,轻而易举就避开了贞德并不太认真的攻击,接着回忆道:
“然后,我那么说了以后,贞德你就‘唰’地一下子脸红了,还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脑子坏了吧!?’呢。居然说我脑子坏了,真过分啊。”
“……真的请你不要再说了……”
“不过贞德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所以就原谅你吧。”
“多米同学!”
贞德的脸涨的通红,都仿佛能听到热水烧开的嘶嘶声。
“别生气了,来,这个炸虾给你吃。”
多米尼克夹起饭盒中形状优美的的炸虾,凑到贞德嘴边。她只迟疑了一瞬,就乖乖张开嘴吞了下去,接着略带不甘心地回应:
“……很好吃。”
“那太好了。”
经过一年的相处,多米尼克了解了贞德许多的样貌。比如她对食物没有抵抗力,比如她喜欢午睡,比如她其实是个温柔可亲的女孩子,比如她不擅长和商店店员交谈,比如她之所以浑身是伤是因为每天都有冲着“黑道”这个名字来找碴的小混混,比如她喜欢的甜点是苹果派,比如……
想起这许多事,多米尼克笑眯眯地盯着贞德,让她不禁正襟危坐起来。
“那个……多米同学?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能和贞德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贞德被这过于直接的话语击倒,小声地发出了“唔”的声音。她低下头。磨磨蹭蹭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挤出了一句:
“我……也觉得能和多米同学……成、成为朋友很……很好。”
好可爱。像猫咪一样。
多米尼克沉浸在幸福之中。两个人周围似乎漂浮着花朵,气氛一片祥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啊,对了,今天我没有社团活动,一起回家吧?”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
多米尼克是弓道部的主将,虽然也曾受到指导老师的推荐,但她并不打算将弓道作为职业。会选择弓道也纯粹是因为想做些和姐姐完全不同的事情而已,可以说是一种幼稚的叛逆。
曾经,她觉得家里人定下的标准很沉重。无论做什么都要被拿来和姐姐做比较,父亲也完全不在乎自己。
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觉得了。
『但是,等你再长大一些,了解更多的事之后……』
贞德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穿男装?”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
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补偿些什么吗?以为这样……那时自己的说过的话就可以稍微得到原谅吗?
她不懂。
思考就此停滞。
“多米同学!”
注意到她的贞德朝着这边挥了挥手,除她之外,还有个近来已经看惯了的幼小身影站在贞德身边。
“哎呀,路加君,是来接贞德的吗?”
贞德养父鲁斯文的侄子——路加·奥里夫拉姆是个大约11、2岁的少年,在多米尼克所知范围之内是锦旗中和贞德最亲近的人。贞德面对路加时完全是剥下盔甲的状态,不带一丝杂质的敬爱与信赖甚至让多米尼克都有点嫉妒。
他虽然年幼性格却相当稳重,不过稍微戏弄一下也会做出符合年龄的率真反应,让多米尼克很喜爱。
路加一见是多米尼克,就露出了并非出于礼节的笑容。
“多米尼克小姐!你好。我只是顺路而已……想着来看看贞德的状况。”
贞德因为背景的缘故总是无法融入团体之中,路加一直都担心她的人际关系,所以对主动跟贞德交往的多米尼克很是感谢。
在距离三人大约十多米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周围还站着几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黑西装男子。那些人是路加的保镖,在学校之外,贞德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多米尼克的父亲主张独立成长,因此不会过度干涉她的人际圈子,但是,等到毕业,等到贞德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父亲又会怎么做呢?
仿佛要拂开这些忧郁的想法,多米尼克揉了揉路加的头。他的头发往两边翘着,挑起惹人怜爱的弧度。
“路加君真是个好孩子~”
“诶?那、那个……多米尼克小姐,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虽然路加求助地望向贞德,但她只是眼中闪烁着光芒、万分羡慕地盯着他们直瞧。
——远处黑西装们一刹那紧绷的动作没有逃过多米尼克的眼睛就是了。
多米尼克一边尽情地抚摸着小小的路加,一边故作哀伤地倾诉:
“但是,贞德肯定会和路加君一起回家的吧,啊啊,被甩了呢。”
“多米同学,不,那个……”
贞德左右为难,她看看路加,又看看多米,两边都很重要,让她难以做出决定。
路加倒是很坚决地回答:
“没有那回事。贞德,请你和朋友一起去玩吧,我没事的。而且之后还有事要谈……”
他稍微朝轿车那边瞥了一眼,眼神多少有些黯淡。
多米尼克立马察觉到是“工作”方面的事。她装作不曾发现,挽起了不知如何鼓励路加的贞德的手臂,向路加挥手道别: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我们走吧!贞德。拜拜~路加君。”
“啊……一路走好,路加大人!”
“嗯,谢谢。贞德就拜托你了,多米尼克小姐。”
路加笑着和两人挥手道别。在那笑颜中有着多米尼克本身十分熟悉的、难以言喻的一份落寞。
无论是多米尼克还是路加,都被家族所束缚着。
然而这世上,真的有不被束缚的人吗?
『你就会明白了』
『你是多么地……』
我现在明白了吗?
多米尼克在心中不出声地呼唤着。
呼唤着不可说出名字的那个人。
“多米同学?”
“啊,没事没事,我在想点事。”
“是吗……”
贞德很敏锐,每当多米尼克想到“那个人”的事时,她都会露出有点哀伤的眼神。那哀伤是一点青色的火星,藏在贞德金色眼瞳的深处,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她的视线稍微有点上浮,似乎不是在看着多米尼克,而是看着她的斜上方。贞德经常会这样,注视着和人稍微有点偏差的地方。多米尼克从未过问她这么做的理由,这也只不过是直觉罢了。
忽然,贞德移开视线,指着远处的店铺说:
“多米同学……!那个!”
“是?”
多米尼克歪着头。
那家店铺的看板上用可爱的字体和艳丽的粉色写着“苹果派味可丽饼!限售100份!”。多米尼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贞德真是贪吃鬼。”
“……唔……”
贞德鼓起脸颊,那样子活脱脱一只仓鼠。
“好吧,那我们走吧。”
多米尼克拉起贞德的手,往前走去。她的心情不自觉地变得轻松一些。贞德从侧面窥视着她的表情,又稍微瞄了一眼斜后方,安心地笑了。
还是中学生的她们住在大人们准备的、狭窄又纯净的笼子当中。
在笼中做着不会凋谢的梦。
那也许很愚昧,那也许很徒劳。
但是多米尼克十分珍惜这些时光。
『多么地……被大家爱护并珍惜着。』
那个人的话语,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地回荡在她的胸中。
2
她最初的记忆是火焰。
激烈、炽热、将万物化为灰烬的烈焰。
——业火。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唯有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去死!去死!滚下地狱去吧!你这魔女!”
她是个被业火诅咒的孩子。
贞德睁开双眼。
她似乎是不小心睡着了,昨天“Queen”的爪牙们突袭蒙马特区搞得她一夜未眠,加上最近部下频频犯错,让她的休息时间被极度压缩。上次回家都是几天前的事了?
她揉揉人中,一考虑起家里的生鲜垃圾还没丢、好不容易养活的多肉大概死光了、厨房水池里没洗的碗筷还有冰箱里烂掉的草莓就心情烦躁,想要赶快解决眼前的事务回家大扫除一番。
然后,那个蓝色的身影划过她的脑海。
……啊,这样说来,那家伙不晓得怎么样了……要是他能把垃圾……不对!我在想什么呢!那岂不是真正的同居状态了嘛!
贞德摇摇头,将散漫的思绪归结于缺乏睡眠。
她抄起钢笔,重整气势面对眼前的文件之海。也不知道鲁斯文卿是什么心思才会把一整个区的事务都交给她管理,她解决武力冲突毫无问题,但面对琐碎枯燥的书面工作就完全没有办法了。此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不耐烦地喊了声:
“进来。”
一个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的部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头来,以仿佛给老虎上贡的兔子的般哆哆嗦嗦的模样嗫嚅道:
“贞德大人……这、这份文件,也还请您过目……”
要不是这支钢笔是路加为恭贺贞德荣升蒙马特区区长送的,她肯定会把它捏爆。
****
贞德隶属于锦旗会。
锦旗会是个黑帮。
他们的主要活动是走私和维和。
这看起来是两个太过于不协调的单词,说是维和可能太空泛,具体来说,是赶着拿钱解决上不了台面、会给人造成麻烦的人或事的工作。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让人永久沉默的事项。
锦旗会所在的巴黎町被划分为二十个区,其中约有八个区在锦旗会的执掌之下。
除了他们之外,巴黎町还有个号称“Bestia”的“神秘组织”。
之所以加上双引号,是因为这个Bestia,谁都知道是巴黎町之主Queen的部下,内部成员也都是有来头的名门世家。只不过为了避嫌才装作来历不明,他们是为了防止锦旗会的势力太过庞大才创立的,披着黑帮外衣实则就是来自台面上不动声色的干扰。
但是除了和锦旗会对抗之外,Bestia还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监视”Charlatan“。
这是个真正的神秘组织。
无人知道他们的起源,亦无人知道他们的构成,少许的情报指出这是一个杀手联盟,没有头领、没有规矩,纯粹是拿钱办事的帮派。
虽然他们的成员大多数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但十年前曾经有个名为“苍月”的传奇杀手,一举暗杀了巴黎町众多重要人物。他不分黑白、不管出身,只是一味渲染绝望,这一连串血腥杀戮,直到巴黎町实际上的掌权者——萨德市长家被烧毁才算结束。在那场火灾后,苍月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毁容隐退了。有人说,他本是亡魂,了却仇恨后淡然消失。
无论真相如何,苍月就这样失踪了。
仿佛他没有存在过。
但是Charlatan还存在。
这就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平衡局面,锦旗会不好公开与Bestia对立,Bestia怕马甲脱落也不好太显眼同时又想让锦旗会抑制Charlatan,最好两边争夺利益玉石俱焚。而Charlatan则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最近还开始越发活跃,也是让贞德睡眠不足的一大罪魁祸首。
……Bestia那些家伙与其找我麻烦,还不如多管管Charlatan呢。
她在心里默默抱怨。
况且,除了这些台面下家伙之外,还有其他同样棘手的敌人。
巴黎町也是有警察的。
公安虽然名义上是萨德市长的下属组织,但其实他们和市长派的分歧一直就是个大问题。表面上对市长还是恭恭敬敬的,但私底下实行的却是内部的政策。其中也有过激地想要铲除黑帮的家伙——目标甚至包括Bestia。目前鸽派和鹰派暂时达成协议,哪一方都无法随便出手,但这和平也不知道能保持到什么时候。
贞德稍作思考,又很快放弃了。她并不是个能坐在办公室里操控棋盘的人,她自己也很清楚,她就是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为了主人,奋不顾身地战斗在第一线才是她的职责。
同时也是幸福。
只要能够保护主人,什么都无所谓。
是的,她愿意为了主人而死。
不——
要是能为了主人而死就好了。
那样……
肯定……
就能熄灭胸中的这片业火。
贞德闭上双眼。
然而火焰依旧是燃烧不息。而诅咒也一如既往地延续着。
“你这魔女!”
好吵啊。
****
结果这天她还是没能按时下班。
文书仿佛是西伯利亚的冻土,再怎么消融也没有春天的迹象。
贞德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掀翻桌子的冲动都不知道有了几次。
等到全部结束,十二点的钟声已然响起。
“……哈。不想回家。”
伴随着肺中空气一起被排出的这句话蕴含着无尽的颓丧。贞德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
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摸摸油腻的短发,略微犹豫后朝着夜色出发。
她决定去见好友。
“唉呀~贞德,欢迎光临!你好久没来了呢!呜哇,怎么了,一脸濒死的表情?”
“约翰姐,请不要问了……”
贞德来到了一个名为“Tour du Soleil”的酒吧。无需怀疑,那华丽的霓虹灯招牌、挂着酒红色帘幕的入口、昏暗却处处闪耀着荧光的店面,加上接待台口气和姿态都同样夸张地宣布自己是人妖的老板娘(?),这里所谓的“那种”酒吧。
以指名系统为基础提供各式各样的服务,那种天价的小时制服务自然也包括其中。而且客人接待不限男女,可谓是相当亲民。
但这个店并非如此简单的声色场所。
店主约翰看似是个普通的人妖,但实际上是游走在灰色领域的情报屋“Damme”的骨干之一。这个酒吧便是Damme的总部,这里最为贵重的服务,是打着耳鬓厮磨的幌子交换情报。
贞德唯一的友人就在此工作。
“是要点名小多米对吧~她也很想见你呢~”
约翰熟门熟路地呼唤了多米尼克。
贞德和多米尼克是在初中时认识的,她是个会毫无顾忌接近比现在还要充满暴戾气息的贞德的怪人一枝花。最终贞德也受不了对方的热烈攻势,不知不觉就沦陷,两人成为了无话不谈的亲密好友。她是除了主人路加之外,贞德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信赖的人。
其实,多米尼克也是出身名门,她正是巴黎町实际上最大掌权者萨德市长的小女儿,而她为何会在这个诡异的地下组织工作,自然是说来话长。虽然一开始贞德也有点担心大家闺秀多米在这种地方工作会很危险,但因为她哥哥也在所以勉强妥协了。没想到多米如鱼得水,竟干得十分顺当,现在已经是头牌之一了。
“贞德!”
“多米!”
多米的身影从昏暗中浮现,闪耀着珠白的光辉。
她是名威风凛凛的女子。
她那修长的四肢、优雅的姿态以及狡黠的双眼,兼具黑豹的力量和轻盈,簌簌长发如瀑布般披下,更添一份妩媚。本就蕴含的军人气质在白色海军服的衬托下更是亮眼,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比大多数的男人还要潇洒、比大多数的女人还要华美。
她勾起嘴角,那一笑能让她的女粉丝们丢了魂。
“我亲爱的贞德,你总算来了。我最近好寂寞啊!”
说完还一点儿也不害臊地牵起贞德的手落下一吻。就连旁边围观的人也不禁发出“天哪”“好帅”的呼喊,若是初中时贞德还会满面羞红地抗议,现在她早就习惯了多米这种不撩人会死的做派,仅是无奈答道:
“抱歉,最近工作很多。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多米眨眨眼。
“那是因为你来了啊。”
看着好友一如既往地样子,贞德的内心多少受到了治愈。
“真是的……你们这样站着会挡住路耶。”
“他”如此说道。
贞德抬头一望,就看见了绝不离多米半径三米、和多米几乎如双胞胎般相似的那张脸。
他倦怠地翻着书页,猫眼中满满的都是无聊。
——他是多米的哥哥,路易。
贞德向他投去抱歉的眼神,连忙拉着多米道:
“我们到里边聊吧。”
“啊,说的也是呢。老板,我进去咯。”
“好好~好好享受吧~”
约翰朝她们俩抛了个媚眼。
贞德的父母死后,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收养她,她就这么进了孤儿院。
这一段记忆比较模糊。
那时她只是满心想死。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睡着还是醒着,无论吃什么、做什么,她都仿佛身处地狱业火之中。
因为她的眼中只有红色,
那股酷热的烈焰灼烧着她。
将她的心灵和情感都烧成灰烬。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露骨地厌恶她。
老师们一边尽力掩盖恐惧一边装出亲和的态度,但是他们飘忽的眼神和犹豫的语调出卖了他们。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万物皆远去,
燃烧,
化为死灰。
在一个雨天,依稀记得是台风登陆,窗外下着磅礴大雨。
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昏黄,无数的雨滴飞落、不,那已经是雨水铸成的柱子了。
天空中落下万千箭矢,将大地贯穿。
世界阒静无音,犹如被囚禁在笼中。
她就在那样一个雨天跑出了孤儿院。
她想死。
想浇灭这股火焰。
想忘却。
想安息。
想去到没有任何人的安静之处。
祈祷着这链接天地的万箭也能穿透她的心脏。
只是,
祈祷着。
Tour du Soleil的业务项目分成普通和特殊的陪酒服务。
后一项是在包间里进行的。所谓情报,至关重要的自然是不为人知。
而像多米这样打出名头,有着固定的客源的头牌们都有自己的独立房间。
他们有时也会到公共空间去随意闲逛,试着抓捕些有潜力的客人。虽说,多米的客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纯粹冲着多米本人来的,而且无一例外是女性。
多米的房间按照她本人的兴趣,装饰了许多玫瑰和复古风格的木质家具,还有许多藏书和高档酒,颇有一种古堡书房的味道。从这一点来看,她的确是个大小姐。
“果然是Bestia吗……”
听贞德说了最近的麻烦事之后,多米半是惆怅,半是忧愁地叹息。她的姐姐也是Bestia的一员,对于好友和家人针锋相对的情况自然是感到格外五味杂陈吧。不仅如此,就贞德所知,多米和姐姐的关系也很错综复杂。多米高中毕业后决定加入Damme就是她的一意孤行,现在和萨德家也依旧处于半断绝关系的状态。路易倒是对这个消息没什么感慨,还是读着他的书。贞德稍微瞄了一眼,那是卡缪的《异乡人》。多米也很喜爱那本书,向她推荐过数次,无奈贞德实在不是那方面的料,看了几页就直打瞌睡。
“你也不需要太担心,最近的局势虽然多少有点不稳定,但是我们的把柄一个也没有落在Bestia手上。”
见路易一言不发,贞德喝了一口威士忌,试图安抚朋友。但是多米十分忧郁,
“就是这个局势是问题啊。也不知道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能持续多久……虽然看似平和,但实际上已经岌岌可危了也说不定……”
“怎么了?难得多米会这么悲观。”
“你听说苍月复出的传闻了吗?”
“……嗯。”
贞德难以否认,最近三个月出现了不少被查不出身份的杀手杀死的人,而且黑白两道、甚至警察都有,锦旗会也出现了数人。只是因为他们是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组织本来就想处理掉所以暂时按兵不动罢了。那些人身上的子弹痕迹的确和档案中十年前苍月使用的特殊改造枪支相似。
多米摇了摇酒杯,威士忌中的冰块晃动,折射出她金色的眼眸。
“其实,最近在Charlatan的留言板上,有一个自称‘红月’的家伙接了很多任务。”
路易闻言,第一次抬起头来,他不悦皱眉的表情果然也和多米很像。
Charlatan为了方便业务,组建了彻底匿名的网络留言板。功能简陋得仿佛上个世纪,只能够发帖和回帖,在任务贴中看上眼的对象可以私聊,多余功能一概没有,彰显着其业务至上的冷酷主义。而且不管警方再怎么封禁他们的网址,它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换一个名字复活,对于常用者来说,追踪留言板也是个挑战。
“什么!?”
贞德不禁捏住酒杯,在她的大力下,玻璃被捏得嘎吱直响。
“嘛,本来的话,只是名字相似的情况也不少。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打着苍月的旗号震慑别人,甚至还有不少自称苍月的傻子呢!结果都被公安追得很惨。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这边也试着追查过对方,但是就连那个莉切都被甩掉了,对方也是用心做了多重掩护呢。”
莉切亦是Damme的成员,她是天生的黑客,八成时间都缩在显示屏前恣意操控0与1构成的世界。没想到连莉切都失败了,这个“红月”的存在逐渐变得不容忽视。
“目前来说,红月的目标都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角色……可是,他出现的时机和苍月疑似复出的时间重合得太好了,让人怀疑红月是苍月用来吸引眼球的幌子。”
“……”
贞德沉默了,太多人事物交杂,让她目不暇接。这固然是个重要情报,她也打算明天报告给上司鲁斯文卿,但是……既然是那个鲁斯文卿,说不准也早就掌握了这种程度的情报。锦旗会是家族统治的帮派,现在的帮主是贞德的主人,上代遗孤路加。
但是,鉴于路加年纪尚轻,是由路加的叔叔鲁斯文代为执掌的。
杯中的威士忌浑浊不清,望着漾起的波纹,她想起和路加的相遇。
年仅十岁的贞德在雨里徘徊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倒下了。
这也是当然的,在台风天里,她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在大雨里乱跑,不体温过低才怪。
她倒在一个灰暗、肮脏的巷子里。
体温离她远去。
耳边有些人在问“你没事吗?”
模糊的视野里晃动着他们泛着红光的身影。
她捂住耳朵。
已经不想再听见了。
已经不想再看见了。
全部、消失吧。
忽然,一直都如同铅块不断落在她身上的雨点消失了。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着,那是温暖的,活人的手。
她睁开眼睛。
朦胧之中,一个比她年纪小许多的男孩子正跪坐在她旁边。
他不知为何泪眼婆娑。
为什么在哭?
她疑惑。
“因为……因为大姐姐你快死了……”
男孩子抽泣着回答。
她不理解。
为什么要为她哭泣。
她……
她应该死。必须死。非死不可。所有人都如此期待,就连她自己也是。
她是魔女啊。
“……不对……没有这回事……我……不希望你死……!”
少年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
她觉得,
自己,
正是为了遇见这名少年而出生的。
她心中第一次诞生某种温柔的情感。
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呼喊道:
“路加。”
男孩子转过头去,一名独眼、红发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打扮干净整洁,透露出一股高中老师的温文尔雅。但不知为何,又有着莫名的魄力。
“叔叔……”
路加开始有点吃惊,一回过神就很快就央求男人:
“拜托你!叔叔!请你……救救这个人!”
男人的眼光抚过贞德,让她一阵颤栗。就好像被冰霜之王触碰。他在丈量贞德的价值。
“好吧。带她回去吧。”
听见男人的允诺,路加顿时破涕为笑,以仿佛凝聚了世上所有快乐的纯洁笑容向贞德说:
“太好了……!我叫做路加,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嗓子因许久未开口而沙哑。
“……贞德。我,叫做贞德。”
她决定要为他而活。
这是她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就连在这份回忆中,鲁斯文也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贞德畏惧鲁斯文。他没有什么说得上缺点的缺点,和一般对黑帮老大的印象也完全不一样,是个待人亲切、彬彬有礼的上司。然而,贞德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鲁斯文的恐怖之处。那样老奸巨猾的人,会甘愿做臣子吗……?
她仰头一口气干光威士忌。
自己能做的只有战斗。
“……多米,这酒也太苦了。”
看见贞德鼓起脸颊一脸郁闷,多米被逗笑了。
“这可是但丁搞来的上等威士忌,是你喝得太急了。好了好了,你今天没事了吧?我们慢慢喝。我也好久没有在工作之外喝酒了,一醉方休喔!”
“那我不是绝对会输吗!”
“别在意、别在意。”
多米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好几瓶洋酒。路易见状无奈地插嘴:
“喂,别让她喝太多,之后很麻烦的。”
真是妹控。
贞德在心里默默念叨。没想到路易凭借出神入化的可怕观察力一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的表情瞪了她一眼,让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闷头喝酒。
平时多米都是千杯不醉而贞德一杯倒的,但是今天多米却醉得很快。她才喝了几杯红酒,就像抱着木天缪的猫一样瘫在贞德身上,就差发出呼噜噜的叫声了。
“听我说啊贞德~最近的客人净是些大叔耶~~人家想要软绵绵香喷喷的女孩子啦~~”
一边抱怨着无关紧要的事还一边在贞德身上蹭来蹭去,和平时英姿勃发的样子相去甚远,就连路易都很傻眼地摇头。两人认识至今也差不多有十年了,但是这样的多米可是不常见的,说实话贞德觉得非常可爱。她顺顺多米的黑发,完全是哄小孩子的架势。
“好了好了。”
“一点都不好!贞德你又不来看我~好无聊啊~”
“对不起,我以后会努力的。”
“一定要啊~!”
根据贞德的经验,多米会这样撒娇八成都是和家里有关。贞德从来不会过问,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这是两人的默契。
又闹了一会儿,多米大概是累了,躺在贞德腿上半睡半醒。这个时候的多米真的很像懒洋洋的猫咪。
忽然,路易开口了:
“姐姐来过了。”
贞德诧异地抬头,恰好和路易对上眼光。
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和多米眉眼本就相似,发型和举手投足又越发相似,让两个人仿佛双胞胎。
——不,应该是,多米学习了路易的气质吧。
路易本欲继续,没想到多米突然翻了个身,吓了贞德一跳。不过她真的只是翻身而已,还是那一幅迷迷糊糊的样子,她呢喃道:
“贞德……”
“啊,吵醒你了?”
“你……从来都不问呢……我明明有那么秘密……”
贞德不知如何回答。多米似乎本来就没想要贞德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贞德抚摸着多米的脸颊,洁白光滑的肌肤犹如最高级的陶瓷般美丽。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我才是啊,多米。”
我有太多,没有告诉你的事了。
贞德花了很久才发现别人看不见那些漂浮在空中的人。
又花了很久才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
他们是世人称之为“幽灵”的存在。
大部分的幽灵都很被动,他们满脸空洞,什么都不做,成天漂浮在死亡地点附近,就像是野花一样无害。
但是也有会主动和她搭话的幽灵,有的甚至和活人没什么区别,除了他们那晕开的边际线。
其中也有一些轮廓特别清晰的幽灵,她也搞不懂是为什么。
但是没关系。
只要向他们搭话,对方就会回话。
既不会骂她也不会揍她,更棒的是不会无视她。
母亲和父亲吵架时、家里空无一人时、雷声轰轰作响时,她都不是孤身一人。
那实在是太美妙,让她都忘了那些人和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这件事了。
渐渐地,每当她出门就会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本来和她一起玩耍的孩子们也都露出嫌恶的目光避开她。
这让母亲更加不满。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种恶心的孩子!”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蜷缩起身躯。
要是……
……就此消失,是不是就不会痛了呢?
但是那天,
母亲火气特别大,无论怎么忍耐都忍不到头。母亲举起菜刀时,她终于心生恐惧。
在房屋里跌跌撞撞逃窜时,一个和她很熟的幽灵指了某样物品。
她几乎是本能性地抓起那个丢向母亲。
汽油的味道瞬间散开。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房子里竟然都是汽油桶。
母亲因汽油进入双眼而痛苦地跪下喊叫,在她愣住不动时,那个经常会安慰她的漂亮大姐姐幽幽地飞向母亲,她的手臂碰到母亲的一瞬间,竟蜕变为热烈的火舌。火焰翻滚,像是地狱来的小人在跳舞,从头发跳到脖子,落到手臂,一路焚烧,曾经站在那里的人影霎时就只余下剪影。
肢体扭曲、变形。
那模样仿佛背光的佛像。
燃烧殆尽的幽灵留给她一个哀怜的回眸。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
望着业火将万物焚烧殆尽。
“去死!去死!滚下地狱去吧!你这魔女!”
啊——
她心想。
母亲说得对。
自己的确是魔女。
要是——
我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路上小心啊。”
多米睡醒之后很快就重整精神,走出房间时已经恢复了平素坚定可靠的样子。
贞德为她的逞强无奈,但她也有这个坏习惯,不好多说什么。
“我知道了。多米你也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啊。”
若是摆出蒙马特区长友人的身份,也可以替她当下一部分来自萨德家的压力。
“我知道了,贞德你才是,不要什么都硬撑着!”
多米理所当然地回击,贞德笑笑蒙混过去,上前拥抱友人时,多米忽然开口:
“我做了个梦。”
口气无比眷恋。
“是什么梦?”
贞德尽可能温柔地问道。
“我……梦见了诺……一个男孩子。”
多米想要说什么名字,最后还是改口,转而伸手环住贞德的肩膀。
“我和他一起玩耍,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是个好梦吗?”
“最棒了。”
“那真是太好了。”
“嗯。”
路易无言地守护着二人。
他以和曾经的那个幽灵十分类似的眼神注视着多米。
他和多米犹如两滴水珠般相像。
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说他们是双胞胎吧。
因为——
路易依旧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
漂浮在空中的他,果然也是轮廓十分清晰。
贞德闭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