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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踏上这满是醉鬼、工人、守灯人的庞大星球已有一段时日。他早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只容得下纯真的狭小行星去。
他正在沙漠里漫步,想着玻璃屏风、小绵羊、包括他的行星在内的二千亿亿星星。这时一个庞然巨物呼啸而下,砸落在沙中扬起漫天黄尘。他跑过去,一个畸形而冰冷坚硬的怪物伏踞在那里,一个人趴在它黑洞洞的破碎牙齿间一动不动。
那是一架飞机,自高空坠落成了废铁残架。小王子当然不认识它,但也知道那怪物没有生命。
他蹲下来拉起那人的手臂,想引起他的注意:“先生,您从哪来?”
没有回应。
“先生,请给我画一只羊。”
他又试了几次,直到精疲力尽,那个大人也依旧纹丝不动。
他于是大哭起来,在被沙尘呛住后渐渐停下来。那个人依旧没有反应。
如果我们的小王子能再聪明些,他就会发现这个人浑身僵直已经冰冷。或是要再细心些,就会知道他的血液不再流动,呼吸停息。
当然,谁也不能苛求他去明白这些事情。过了很久那个人仍然没有动弹,于是小王子确定了这不过是枚石头、一截木桩、一团种子或是其他什么非人的东西。他于是一点点挖起沙土将死人掩埋,直至飞机骸骨下只看得见一个微隆的小沙丘,满心期望不久将有花草抽枝萌芽。
“我口渴了。什么地方能有井?”他离开那里,想道。
他于是听见辚辚微声传了过来,抬头望去,只见一口突兀的水井正从远处的沙丘上消失。他飞跑过去,那里只有平整的、在风中泛起蛇行沟渠的沙,再没别的东西。
眼泪再一次涌上鼻腔。慌乱之中他发现自己再无法回到家乡,他无法凭风消散,也找寻不到那颗小行星与他的永恒蒂连,仿佛在地球的夜空中被月光割断。
如果玻璃屏风后的鲜花能发出光亮,那么小王子离开玫瑰那一刻的微光此时正好抵达地球。这时一个老人数完一生所见的最后一颗星星后终于停止呼吸,另外某个星球上的国王在偶逢小王子后再也无法忍受孤独,长达十余年的郁郁不振在这一天使他倒在红色长袍中一睡不起。而在那颗一天可看三次日出的星星上,屏风碎裂花朵萎尽花枝折落化作齑尘,久未清理的两座火山第一次喷发将整个地面以热灰覆没,于是玫瑰花的强硬与虚荣、小王子存在过的痕迹都如幻影一般消失在过往的微风中;第二次使星球迸裂,从此一切与生命相关的证迹都将彻底不复存在,小王子故土的残骸在巨响之中向不归之子飞去。
昔日的小王子早已远去。我们现在所说的小王子不过是千千万万平凡人中的一个,只不过他出生在一颗遥远的小行星上。他瘦削沉默,不复天真,即将成为一个伤心的醉汉、不知终途的旅行人,或其他诸多成年人之中的一种。他走遍了大地,不再对日出感到欣然,也不再惊奇于其实不曾存在过的守灯人,穿过森林或麦田时心头不复怅然——开始那段时间里,他还想念着那只火红色动物口中金黄色的麦浪、它轻柔的声音,想念着它说爱他;到最后三年,他便暗笑起它的自轻自贱,甘受驯服。不知从何时起,他失去了对任何事物呼之即来的魔力,穿过玫瑰园时只能听见枝叶碰撞的声响,从身边飞窜而过的狐狸只会发出吱吱尖叫。
这时我们的小王子正坐在一棵枯树底下连北斗星。他的脑海中突然轰然作响,遥遥地仿佛从梦中传来。他下意识抬头望去,正看见这时一团碎星伴着余音从天而降,发出冷而灼目的光。
“是流星。”
他以世上数以亿计莫名其妙的成年人的习惯,默默许了一个愿。它沉睡在年幼尚且天真的小王子的梦中,并不存在于现时,因而这并非思索而仅是回忆。
片刻后,冰冷的光亮在地平线外无声熄灭。小王子突然觉得有什么重击了他的心脏,使他喉口发紧,备感窒息。他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向着某个方向走去,河水、鲜花、群羊、夜莺,一切事物的窃窃私语声骤然惊慌地涌入他的耳内,仿佛从儿时便开始被阻蓄的狂洪在这时冲毁无形的堤坝,悉数向他汹涌而来,漫上鼻腔,使他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
所以一切都不过是某种命运的辗转往复,没有沉溺于中的必要也无须徒生期望。小王子踏在低声鸣唱的沙丘之上,万物喧声的洪流早在破晓之时戛然而止。目及远处黑色的巨型轮廓时他便明白又回到了原点。
他漫步在沙漠中,胸腔里没来由地响起一声叹息。
他感到一分失落,又因此感到疑惑。
他见过整园的玫瑰,漫山遍野的羊群,也曾将漫天荧星尽收眼底,仿佛全都归他所有。他总该满足了吧?
话虽如此,他仍略带惋惜地看了看锈蚀风化殆尽的飞机遗骸——只可惜那里依旧没有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