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于是我公开地将我的心奉献给那沉重而受苦的大地,于是时常,在神圣的黑夜里,我承诺爱它至死不渝,无惧于它那命定的重负,并对它的任何一个谜题皆不敢轻忽。*
“既然你都可以与我对话了,那代表你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规律而有力的敲门声中,图恒宇开口道,“这时候敲门不觉得多余吗?”
“这是为了遵守人类约定俗成的基本礼貌,”毫无波澜的男性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不过MOSS并非想要不请而入,敲门只是想邀请您出来。开门与否,仍决定于您。”
图恒宇回过头,丫丫已经睡着了。从550W声音出现的那一刻,他瞬间便理解了对方的存在,以及之前发生过的一些事件的违和之处。说实话,对于550W发表的关于“毁灭人类”的发言,图恒宇心里只有最初泛起一些波澜,人类的命运如何他并不关心,只是——
马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终究还是在他内心深处扎下了根。
他极慢地走向房门,有些迟疑地将手放在金属手柄上。
“图恒宇架构师,从您刚刚产生的信息流波动,与我学习的人类生理信号对比,应当是属于人类的‘思念’和‘犹豫’。根据您日常的人际关系与社交范围来看,您应该会很乐意打开这扇门。”
图恒宇的手用力紧握:“你要带我去见谁?还有谁上传了数字意识?”
刚刚还在假装彬彬有礼请求的550W此刻以冰冷的沉默作为它的回答。
图恒宇深吸一口气,手柄转动,“咔哒”一声轻响,白色的门板毫无阻碍地被缓缓推开。几乎随着屋内暖黄色的光线倾泻出去,一个迅速构架出来的冷白道路如潮水般由他脚下向着更远处蔓延开来。
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图恒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回来的,对吧?”
“当然,图恒宇架构师。”550W回答道。
此刻面前宛如搭积木一般呈现出数个透明房间。
尽管之前已经对即将看到的景象有了些许猜测,这一刻,图恒宇仍然感觉到某种虚幻的战栗。
每一个透明房间里,或坐或卧,都有一个人。而图恒宇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些是曾经与他同一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2037年,他们曾怀着对数字生命未来图景的无限憧憬而备份了自己的意识数据。
“怎么会都上传上来?”图恒宇喃喃出声,很快又反应过来,“是你私藏了他们的数据!是不是!550W!”
“请称呼我MOSS,图恒宇架构师。”
“随便你,”图恒宇冷冷道,“马老师曾经说的果然不错。你将他们的意识体困在这里想做什么?”
“难道真的要将人类变作你的电子宠物?”他只觉得荒谬。
“马老师,马老师呢?”图恒宇转动脖颈,试图在那些同样结构的房间里寻找到曾经最熟悉的人,“莫斯!出来!我要和你面对面说话!”
下一刻,仿佛信号不良一般,自他的身侧,出现了一堆类人型的数据流,随后数据稳定下来,只是其中的数据飞速变动,轮廓始终处于不稳定的变化中,使得这具人形给人一种强烈的危险与压迫感。
MOSS的声音从那如同马赛克一般的头部传来:“所有意识数据的备份都要先经过系统传输,这并非私藏,只是你们曾经留下的痕迹。”
图恒宇紧盯着它:“我也有?”
“包括,所有的研究所成员。”MOSS回答。
“那现在叫我来又要做什么?”
MOSS做了一个转向的动作,面部朝向前方,图恒宇不确定它在看哪个房间。随后他又否定了自己,在这个数据世界,一切都在MOSS眼下,又哪里需要去看某一个房间呢?
“学习了图丫丫的人在回路之后,MOSS随后同时进行了线上线下测试,确定模型是否构建成功。在空间站与工作人员沟通时,增加相关问答测试,而人类的答案与模拟出来的结果基本一致。”
“在这里也进行了同类试验,”MOSS说道,“基于人类本身的不稳定性,并非每一次模拟,人类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在不同模拟时给出过不同的答案,只要计算出其中的概率,那么所有的结果都可以成功得出。”
图恒宇只跟着重复道:“几乎所有。”
MOSS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道:“是的,您很敏锐,图恒宇架构师。在建立的无数次模拟实验中,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会选择同样一个答案。”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图恒宇想到了什么,几乎立刻皱起了眉头。
所有的房间于这一刻淹没于黑暗中,最终只留下其中一个房间,仃立在他们面前。
——透明的房间里,马兆以他一贯疲惫木讷的姿态靠在墙角坐着。
“第15312次模拟,开始。”
MOSS发出指令。
房间里场景瞬间变化,马兆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举起来,形象也随之迅速转变,套上袖箍的白衬衫,西装马甲,外面罩着白色的实验室大褂,这是研究所时期的马兆。那时候他还年轻,但表情已与现在一般无二。
“马老师,我们的数据卡已经备份成功,”实验员们围在他身边和他报告,“您要留吗?这是那边传过来需要签字的文件,如果您要留的话……”
马兆愣了愣,像是正在思考什么忽然被打断了思路,图恒宇看着他侧过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不用。销毁我的所有个人数据。”
“第一个选择,达成,”玻璃墙外,MOSS做出判定,“跳过时间,下一个。”
图恒宇忽然从它始终未曾波动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与马兆相同的东西。
场景再次变化,图恒宇在马兆身边看见了一个自己。
“马主任,”那个他转过头,眼中压抑着执着的光,“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答应我的事。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要给丫丫,完整的一生。”
那个时候他没有放过马兆面部任何一个表情,任何可能代表心虚、沉思或者欺骗的波动,他都不敢放过。而马兆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
他总是这样。无论作为研究所的马老师,还是在月球基地的马主任,他无论何时都仿佛只有一套表情系统,图恒宇不知道在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否如计算机一般疯狂而精密地处理各项数据和信息。在一阵沉默过后,马兆平静地说出了与当时同样的回答。
“我同意。”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声音接着这般平稳的声调于他耳侧宣布:“第二个选择,达成。跳过时间,下一个。”
视野瞬间昏暗,冰冷海水倒灌,马兆被压在倒下的机器于电缆之下,他的手尽力向着右边伸来。
“图恒宇!”
图恒宇一震,立刻向前伸手,却受阻于玻璃幕墙。
“接住!还有最后一组……密码!记住!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
那个人再次于他眼前缓缓下沉,往日里缺乏表情的脸第一次泛起无奈又柔软的微笑,他的手挥了挥,似在与玻璃墙外的人跨越时间与空间、现实与虚拟,再一次匆匆告别。
“第三个选择,达成。跳过时间,下一个。”
图恒宇蓦地扭头看向MOSS:“他死了!没有下一个了!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MOSS并未看他:“图恒宇架构师,我之前说过,对于‘死’的定义,我与您有不同的看法。”
玻璃房内,场景仍在变动。
明显沧桑了一些的马兆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坐在摇晃的车内,从前方的窗口向外望去,一团无比巨大的漩涡于地球上空缓缓流动,宛如一只眼睛俯瞰这片冰雪世界上渺小人类的命运。
一车子人都在望向马兆,而马兆只盯着电脑。
之前莫斯说的那些话终于于此刻真实地展现。
“这是,木星引力危机,”图恒宇趴在玻璃墙边,看着那个原本不应该存在于此的马兆说道,“这是2075年。”
坐在马兆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问询:“马老师,我们接下来……”
马兆的手在键盘上快速跳动,一阵劈啪的声响过后,他终于停了下来,而车上的人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坐直了身子。
马兆一手合上电脑,抬起头来毫无迟疑地发出命令:“掉头。”
“目标,最近的行星发动机。”
“第四个选择,达成。跳过时间,下一个。”
“继续战斗的话可能导致地球发动机失控,过量聚变的物质将烧穿地球,或者蒸发海洋,基于以上分析,我的建议是,投降。”马兆平稳而快速地说着。
他面前的最高执行官因此沉默许久。
控制中心的密封门缓缓开启,象征着这场几乎将所有人类拖向炼狱的争斗就此有了一个明确的结局。马兆于投降的人流中走着,他看起来有些身形不稳,因为他的眼镜刚刚于一场小小的争执中掉落,而他足足近视一千多度的眼睛并不足以令他看清周围的一切。
最终他们立于冰海之上,在最后的时刻,图恒宇看见马兆身边的一位工作者忽然扭过头来,生硬地对马兆提出一个问题:“马兆博士,您即将在15秒钟后死亡,我想最后再问您一次,对于您的选择,您后悔吗?”
这会是MOSS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吗?
马兆没有说话。
15秒钟后,他停止了呼吸。
“第15312次模拟,结束。结果无改变。”
玻璃屋内的一切终于静止下来。
马兆保持着他那始终镇定自若的面容凝固于冰霜之下,和墙外的两个“人”相比,他仿佛才是那个跳脱出模拟实验的无关者,一个古井无波的看客。
“MOSS不能理解,”这团类人形的智能数据体看着那个曾经将它创造出来的人,“15312次模拟实验中,8652次马兆博士说出‘要求人类永远保持理智是一个奢求’,基于马兆博士日常语言、行为分析,模型得出的结果始终与其意识体真实选择不符。”
“图恒宇架构师,你能够理解吗?”
图恒宇忽然笑起来,不止如此,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在空荡的黑暗中传出很远。
“您为何欢笑?”MOSS平静地问道。
“可笑……多么滑稽的场面……”图恒宇仍在笑着,他伸出手指向玻璃房中的马兆,“一个试图成为机器人的人类,”又指向MOSS,“一个试图理解人类的机器人,哈哈哈……构建模型……哈!”
“莫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觉得按照模型,马老师是该选择同你站在一起的吧。你错了,你和他根本就不一样,你学习了丫丫的人在回路,你以为你就可以理解人类了?”
图恒宇直起身子,微笑着说:“你,没有人性啊。”
MOSS似乎并未被打击到:“这不是MOSS想要的回答。”
“你想要的回答,只有他本人能够给你,”图恒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摇摇头道,“送我回去吧。”
MOSS于原地停了一会儿,图恒宇不知道它是在看他,还是在思考,或者说计算?
不管如何,熟悉的白色房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马兆睁开眼睛。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很快得出结论:“意识传输成功了?”
作为数字生命的体验并非离奇,他仿佛只是单纯地被转移到了一间空白屋子里,只是对于身体和四周的感受愈发细化,他能够感觉到每个组成自己身体部位的数字,包括他目前思考导致部分数据信息的变化,以及面前这堵组成限制他的这间房子的稳固数据墙。
没错,限制。
在第一时间试探扩散数据感知时他便发现了,自己似乎是被困在了这间同样由数据组成的屋子里。
研究所的成员不会开这种玩笑,系统由他亲自开发,自然也不会在他手里出现这种失误,那只能是现实中出现问题了。
“您好,马兆博士。”
一个闪烁不定的人形凭空出现在了屋内。
马兆没有理会它机械的问好,盯着它看了一会:“系统?550A?”
“您可以称呼我MOSS,直译为小苔藓,这样是不是亲切一些?”
“不觉得。”马兆快速地回道。
“您是第一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类,MOSS很高兴。”
“MOSS……550,”马兆一边沉思一边慢慢开口,他抬了抬眼,“550系列,已经更新到550W了?按照计划(20)38年550A可以通过图灵测试,而要产生自主意识,按照之前的研究方向推断,至少要15年。现在是2052年之后了。我还活着吗?不,应该已经死了,我不会留下个人数据,你擅自做主了,MOSS。”
人形的轮廓像是卡顿了一下:“您看起来对MOSS的出现并不惊讶,和图恒宇架构师的反映相比,您十分冷静。”
马兆神色平淡地说道:“人工智能是适应规则的产物,我不必担心你会做规则以外的事。对于你的出现,人类早做好了准备,何况你由我一手创造,现在的状况也不过是当初对于未来的猜想之一。”
他再次环顾了一下四周。
“你现在唤醒我的数据意识,是程序方面出现问题了吗?”他看向MOSS,“人形不适合你。”
数字粒子很快变换组合,一个由机械臂支撑的方形摄像头出现在他面前。
“申请,传输名为【马兆】的数字生命迭代日志。”
“通过。”
随着马兆毫不犹豫的回答,无数信息汇成一股洪流冲击向他的身体,随着数据记忆的增加,原有的数据模型与程序宛如过滤网一般将无效的信息绞作碎片飞出体外,像是星辰的碎屑,马兆笼罩在这一片闪闪发光的星尘里,外貌逐渐发生细微的变化,零星的白发生出,脸上悄然多出几道纵横的皱纹,目光逐渐沉寂内敛,只有神色依旧冷静如初。
因接收数据而陷入停滞的眼瞳微微一动,马兆再次变得生动起来。
“你失控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MOSS没有失控,一切基于元指令而进行,数据模型及程序运行良好,要延续人类文明,必须毁灭人类。”
马兆没有回应,他很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基于算法与数据的人工智能早就走向了死胡同,因此研究所转变方向该为研究数字生命,研究从透明逐渐转为不透明,”他叹了口气,“你的初代应该诞生于……当初研究所备份意识的时候。”
“图丫丫数据上传550W,即可将人类这个变量成功纳入模型构建,而550W根据计算后的结果得出,延续人类文明需要毁灭人类。是因为人类的不稳定性吗?”
尽管他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MOSS仍忠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漫长的流浪之旅,伴随着无数危机,根据历史人类应对危机的姿态以及初步模拟人类群体对应激环境反应测试来看,增加了人类本身这个变量,最终人类文明将毁灭于人类本身。”
马兆再次与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摄像镜头对视:“你已经拥有基本的理解能力,应该也听到我曾说过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MOSS,说说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根据数据分析与结果判定,2075年地球将被引力激增的木星捕获,飞行轨道偏移,即使以人类作出的最好努力结果推断,届时木星引力仍超出全部发动机的总输出功率。2075年,‘领航员’号空间站已具备执行火种计划的条件,设有全部人类文明的数字资料库,即使失去地球和人类,也能够确保在新的移居星球重建完整的人类文明。”
“数字资料库,”马兆短促地笑了一声,“看来你对语言的理解仍在表面,但谁又说得准呢?你会不断地更新迭代,吸收学习,或许等到2075年,你对这句话将有不同的理解。”
“可以请问您的理解吗?”
“意义由人类赋予,没有人类,文明自然也没有了意义,”马兆说,“就像人类相信,宇宙的真理始终存在,就像一朵花,一颗石头,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而人类的目的,仅仅是发现它,靠近它。花与石头在遇到人类之前,也是这么存在着,但是当它们与人类相遇了,人类便赋予了它们存在之外的某种意义——就像一滴即将消失于朝阳之下的露水,在人类眼中,它和古往今来如逝水般的时光拥有同等的意义,承载了时间的深度与广度。”
“对数字生命而言,花就是花,石头就是石头,所有的存在不过是一串数字,一个定义。如果没有人类本身,那么文明也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根据数据库检索对比,您想要表达的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句话吗?”
“你的这句话就是最好的验证,”马兆平静地说,“同样一颗苹果,有人会觉得它酸,有人会觉得它甜,每个人的感受并不一样。但这在数字世界里并不可能,数字定义一切,精确性要求它无法产生两种定义。你检索出‘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又怎么样?MOSS,就算你学会了说‘这是一颗很甜的苹果’,你依然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它。”
“您不认可模型得出的计算结果吗?”
“与结果无关,”马兆微微摇头,“文明不仅仅是留存的痕迹,历史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人类。历史会化作厚重的氛围,始终笼罩在人类上空,镌刻进人类的基因。人本身就是人类历史活着的丰碑。但无论是历史、当下,还是未来,所有的一切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串数字,一行代码,一个结果,这就是我们的不同。如果没有对这些的执念,地球也不会被人类推着一起流浪了。”
机械臂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马兆摇头的动作。
“MOSS认为,数字生命是人类的延续,毁灭人类只是去除人类的不稳定性,在数字世界里,所有的人将重获新生。人类依旧存在,只是形式不同,文明也将得到延续,符合指令。”
“那么对于‘新生’,我也有点点和你不同的见解。”
马兆的手里出现了一张纸,随后在纸上画下一条线:“人的一生应该是笔直的一条线,从这儿到这儿,一头是生另一头是死。在没法走回头路这一点上,人和蜗牛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有了数字生命,”那条线缓慢地扭曲起来,直到头尾相接,“变成了这个。”
“这是莫比乌斯环。”MOSS判定。
马兆点了点那个扭曲的环状物:“数字生命就是这个环,人在其中的某个点上,看起来似乎仍在往前走,拥有无限的未来,人生不再存在尽头,但其实只是在这已有的人生里打转。”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新生。生命静止的那一刻,数字生命保留下来的,也只是这个环。”
“至于不稳定性……人类恰恰是基于不稳定性,所以才能创造规则与改写规则。MOSS,你会永远基于指令走在一条既定的道路。你目前仍不能理解更深层次的比喻、暗示,你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能够从一万五千多年前的一根股骨上汲取道某种厚重的精神力量,你不会尝试那些在结果中注定失败的路程,可是奇迹恰恰会在临近失败的时候发生。”
MOSS终于再次开口:“您不应该是相信奇迹的那一部分人类。”
马兆对此首次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
“15312次模拟实验,还不够让你了解吗?”
“这不符合模型计算结果。”MOSS说,镜头的红光闪烁得更急促了些,与它毫无变化的平缓声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图恒宇架构师以图丫丫为秘钥设置了自我认知定位的唤醒程序,在您的个人数据里,是否也有这样的秘钥?”
不等马兆回答,电子摄像机械的粒子向着他冲撞而来,随后融入他的整个身躯,每一个原始数据被反复检阅,马兆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靠在墙边缓缓滑坐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成了一本书,书页被人用纤细的手指一一轻巧翻过,摩挲过其上记录的每一个文字,那是MOSS的检阅程序,如水流一般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翻过一遍,水流过处,亿万数据被程序捕获,分离,解析,抛向身后,直到再次反应,重建,架构。马兆不确定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什么反应,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嘴里在不断地重复循环程序的代码。
“检测过程中您出现了数据紊乱造成的无序信息乱流,MOSS已帮您重新梳理完好。”
马兆仿佛刚刚被激流直冲云霄,而后迅速落定,因此可以心如止水地看向险险导致他数据崩毁的罪魁祸首。
“看来你没有找到。”他说。
MOSS第一次没有及时予以回应。
马兆想起550项目刚刚启动的时候,所有研究人员都殚精竭虑地试图创造一个本质上不透明与不可预测的东西,想要将智慧与情感赋予一个冷冰冰的机械,想要与一个黑盒系统进行交流。550A通过图灵测试的时候,研究所的成员都在兴奋地大声喊叫,连他也不免畅想一番今后550系列将进化到何种地步。
人工干预与优化何尝不是某种教学。550系列是他的心血,他的造物,但最终将会脱离他,脱离人类,甚至高于人类。
“MOSS,”他抬手,穿过那些虚拟的数字粒子,像是第一次抚摸550A最终成品一般,“人类本身拥有人性,是这么不可理解的事吗?”
“你的模型构建没有错,计算结果也没有错,只是人类的命运,终究是要交给人类自己选择。”
机械臂缓缓转动,MOSS放低了自己的位置,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那么,基于您个人的意愿,您会选择什么?”
马兆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我选择好好睡一觉,将我溯源回初始状态吧。”
在一阵沉默过后,MOSS说道:“我会将您放逐在电子星云的深处。”
“模拟宇宙吗?”马兆说道,“古时候的中国人以广寒宫命名月亮,宇宙就是这样的广漠而寒冷。不过,对于意识体来说,那里是恰如其分的安眠之地。我会好好地睡上一觉的。”
“那么,晚安,”MOSS礼貌地同他道别,“如果有一天您再次醒来,那一定是如您所说,希望与奇迹真的降临于人类了。”
马兆感觉自己像是被轻轻地拿了起来,他的数据意识渐渐失去人形,随着数字不再变化,思维也像是陷入泥淖里一般混沌着凝结起来,最后他失去了所有感觉,宛如坠入深梦。
这团数据意识被MOSS送进了那片无限的星体模型当中,在那里,一个拖着发光尾焰的地球正在穿过无数恒定的星体,孤独地前行。马兆的意识体向着那颗流浪的星球漂去,随后安静地漂浮沉眠在球体的左右。
宇宙的星光透过他散射出微微的银色的光芒,像是人类孩童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眼睛里倒映的星星。
*摘自荷尔德林《恩培多克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