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还在微笑着跟坐在列车尾的我招手。隔着玻璃,他漂亮的猫一样的眼睛笑得眯起来的时候看来其实是很温柔的。他站在那里,我竟然多少有些舍不得。我坐的列车开始启动,向隧道深处。我们还在挥手告别。然后电光火石之间,我根本不知一切怎么发生的,好象在看一出无声的电影回放,他身后停着的列车开始缓慢地启动,于是他往后退了几步离开那条铁轨避开,然后突然之间,一辆飞速驰来的反方向列车向他冲了过来。
“Alex——”我大叫却只能在喉咙口发出嘶哑的声音。憋闷和惊慌中醒来。
一室漆黑。天花板上有两道光转过,那是外面的车灯。虽然这边的小区很安静,但晚间有一两辆晚归的车也是正常的。
打开台灯,想喝口水,发现床头柜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于是傻坐在床上想到底是到楼下去倒一杯呢还是就算了继续睡。忽然听到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Bobo正在换鞋,看到我拿了杯子下楼,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正好醒了,下来喝杯水。”我晃晃杯子,去厨房倒水。
出来时Bobo还坐在沙发上,想着心事的样子。我过去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
这么多年相处,早已经了解到无以复加。他在想该怎么说,想好了自然会讲。
果然当我喝到第三口水的时候,他说,Pippo……
我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原来只是一些一再重复到我都感到好笑的事情。他说:“那个,我和Elisa有点事情,恩,需要处理一下……”他说的支支吾吾,好象小孩子打破了人家的玻璃窗回来承认错误一样。觉得这个大个子很可爱,于是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去吧。”
Bobo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瞪大眼睛看我,反而流露出慌张的神色:“不是的Pippo,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没什么……”他抓住我的手臂,紧得都有些疼。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拍拍他,说:“我杯子里的水都被你晃出来了。”
他悻悻放开手。我说我知道了,那你美国还去不去?
他说我去我当然去的,只是大概会晚几天。
那我在这里等你?
不,你先过去玩吧,我就晚四五天,不,三天,两三天就好。
我点点头:“那我先去睡了。”
楼梯上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大概是之前没完全睡醒所以脑筋反应混混沌沌的。
“Bobo,你刚才是说Elisa?”
“恩。”Bobo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那个Elisa……betta?”
点头。
我大笑起来:“哦,Bobo,你该解释的对象似乎不该是我。”
他还在点头,说:“我会的。”
我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这几天你手机都没带,第一天有几个电话,后来没电了,我放在你房间床头柜上了。”
Bobo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继续走的时候,隐约听到Bobo在下面说了句“Pippo我爱你”,但也没听真切,也大概幻听了吧。
我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杯子放回床头柜。脚边是睡前整理好的行李箱。我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箱子看了半天,想是不是把东西都拿出来算了,这次旅行还没出门就已经那么糟糕,还有什么去的必要。又一想,或者不去美国了,还是去马尔代夫,让Bobo自己去全美国找自己好了,谁让他放心叫我一个人先去那语言不通的地方的,急死他也好。可是忽而又觉得无聊,我几岁,还跟他玩躲人找人的游戏,况且类似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算了吧,就当趁他不在先去和美国美人好好交流交流。可是到了美国找谁帮忙安排各种繁琐事情呢,旅馆、交通、吃饭,等等,死Bobo,说什么要远离大家的聚集地找的什么洛杉矶,早知道还不如去迈阿密呢,可以赖在队长家里找小克小丹玩,Sandro大概也会在,恩,也许我们四个还能二对二来场比赛,也许Billy和Deme,也许Roberto也会跟着队长去……洛杉矶,洛杉矶,洛杉矶有什么可以负责我日常生活的人没有?想着想着还真想到个认识的人来——David Beckham~虽然从他离开RM以后在体育方面的消息就不多,但娱乐报道上他的名字常飘到耳朵里来。不过自己和他的交情好象也就是很多年前的那场广告……唉。
关了灯躺倒床上。那时候我们多么年轻啊,飞奔在场上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总觉得未来光辉无限,有无数的荣誉、奖杯、记录,一字排开等着我们去拿去破。欧锦赛世界杯我们都还能期待着下一次,最郁闷的是冠军联赛第一年决赛输给了皇马,第二年半决赛进了两个球居然还被MU翻盘,但再难过也不会持续太久,年轻时候总有着乐观的信心,冠军杯早晚还是会拿到的,凭我和Alex,加上身后的技术加野蛮中场,一定没问题,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还记得我带了尤文的队长袖标和Beckham猜拳,NG无数遍。那是一个一头淡金色头发笑容腼腆的大男孩,早就是三个男孩子的爸爸了,再看看我自己……不过我梦想的也差不多都得到了,联赛冠军,冠军联赛冠军,世界冠军,最佳射手,世界杯进球,意大利欧战的头号射手,决赛的关键两枚入球,要得更多就太贪心了,不过我确实还想要得更多,对于足球,我的贪心是无止境的,哪怕有心无力。但是想起门外的Bobo,我又生出些愧疚的感觉,好象是自己硬把他的一份奖励给抢了过来似的,Bobo,我可怜的Bobo,他那么强,命运却总是让他和那些荣誉擦肩而过,从我到尤文拿了联赛冠军开始,他却除了个人的最佳射手外一无所得。尤文,尤文,那时候Alex呢?我记得他在电话里说:“噢,Pippo,你猜拳输掉后一抬手的样子太可爱了,我都想抱抱你。”我笑:“那你快点回来吧。”
对了,那么那个时候他在美国养伤。大多时候他很平静,偶有抱怨,我们在比赛后通电话,那里大多是下午,偶尔也在上午。他说那里都没有转播,新闻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问我比赛的过程,结果,其他队伍的情况和排名,他说Pippo,Pippo,我真想快点回来,你是不是瘦了。我说我也希望你快点回来,我撑得累死了,今天还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如果我是在家里和他打电话,那么接着就会道晚安,有时他孩子气地亲话筒一下。那时的确年轻,第二天眼睛睁开便又是活力无穷,让我觉得每天打一场比赛大概都没有问题,Alex那样在美国只能做些慢吞吞的活动还不闷死。我还记得在帕尔玛那次比较严重的伤,那种担忧和烦闷的感觉我再也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我想我可以了解Alex的感受,于是更勤快地通电话,早上,中午,晚上。有一次我甚至都想飞去美国给他个惊喜,可是最后还是由于什么原因没能成行。我极力想着那是什么原因呢,我记得我甚至连机票都订好了。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想起来,太久了,都十多年了,或者是我老了,记忆退化了?
我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我知道继续下去会想到什么,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我极力挽回却根本无处下手,就好象看到一大堆巨大的齿轮相互纠缠着发出隆隆巨响,我找不到开关,贸然伸手阻止的话不但无济于事还把自己也搅得血肉模糊,他却只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不时还出一两句冷嘲热讽。我终于不再试图改变什么,他已经不是那个我熟悉的Alex,妖媚的眼睛笑的时候目光温柔的朋友和队友,我的搭档,双子星的另一半,低声微红了脸说amo的大男孩。那是我人生里最糟糕的一段时光,不再是黑白分明的光鲜锐利,而是混杂成昏暗一团的灰灰沉沉。
早上起来时Bobo已经离开了,估计他昨晚就是来告诉我他不能一起去了。也罢,这么多年下来,以前也不是一个赛季难得有大段时间聚在一起,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度假计划了很久,未免抱了些期待,于是还是觉得有些失落的。打电话给Mone,不接,大概和女朋友在一起,还能找谁呢?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讯录,发现除了结婚的就是谈恋爱的,居然一个可以随手抓来陪我去美国晒太阳的人都没有。
当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叫车子去机场时心里还是有些悲哀的,想到队长他们出门大包小包两个儿子跑前跑后的温馨场面,要说不羡慕那是骗人的。想象了一下两个儿子围着我跑的画面,孩子长的是我和Mone小时候的样子,对面的女人换了几个样子,甚至还换过Bobo的脸,最后还是定格在我妈的身上。唉。
在机场和飞机上都有几个球迷认出我,签了名合了影。行程不太顺利,先是飞机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半途又遇到了气流,绕开一个雷暴区,飞机上补睡了一觉,挑了两部电影看。
等飞机降落在LAX机场已经是夜晚了,还是叫了车,用我可怜的英语让司机开到市里的酒店,而后洗了澡继续睡觉。
半夜醒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些事情没办完,想了想,原来是手机,从包里翻出来,果然是在飞机上关闭之后就忘记开了。象这些事以往都会自然顺手做的,现在却忘得一干二净。还没来得及继续感叹我的记忆退化,打开手机,一堆留言跳出来,都是Bobo的,开始还说了些别的,后来全都是一句话:“你在哪?收到快给我电话!”他大概急疯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天南地北我哪里没有去过,连海啸我都见过,他还有什么好多怕的。况且,是谁放我鸽子的。
打他电话始终没人接,只好回短信给他:“已到达。”本来想再多说些什么,又觉得居然无话可说。意大利,现在是清晨吧,他在做什么呢?很自然地想到Elisa,他们怎么又到了一起,还是Bobo总还是放不下她?
等了半宿,还是没有回信,心下便又有些怨怼,这死人大概睡死了,也许还抱着他那个兜兜转转又凑到了一起的女人。
我睡不着,起来拉开窗帘,夜色那么深,整个城市只有那些一色的路灯划出马路的方向,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第二天早早地洗了脸打理好自己到楼下大厅吃早餐,侍者送来当天的报纸……基本看不懂,那些图片无非是什么中东战争啊,暴风大雨啦,示威游行啦呀,恐怖分子啦,火车出轨啦,总统会面什么的,直接翻到体育版,毕竟是假期,也没有什么关于足球的内容,看了会儿更觉得索然无味。按原本的计划,我们是打算在市里过一两天,然后到海边去度假的,不过现在看来几乎是没什么希望了,我真觉得我一个人来这里是一件无比愚蠢的事,Bobo一直没有来电话,难道让我在这里一直等他等下去吗。我又从架子上拿了本旅游指南来翻,连这个都是英语的,欺负我。我开始考虑是不是订了机票回国去算了,或者,去迈阿密当电灯泡?这个主意不错,我开始翻队长的电话号码。不管过多少年,他总是我们的队长,他有责任负责我们的各种问题不是吗。我们可以理所当然无比厚脸皮地赖在他身上。
刚翻到M,有个人站到了我身边。我以为是侍者,也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发现那个人还站着不动,我才抬起头看他。
Alex。
我没想到居然是他,真是见鬼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他。
“嗨,Pippo。”他说,“你至少该和我说声早安吧。”
“早安。”
我发现我的口气是冷漠了些,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并不是说我讨厌他——好吧我是曾经恨过他,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放下了。只是谁都不会乐意在被情人放鸽子的时候遇到熟人,而且那个熟人还是自己旧情人。我想没比这还要尴尬和郁闷的事了。
我指了指边上的椅子:“你坐。”
他便坐下来:“我到这里来看一个朋友。没想到遇到你,真巧。你呢?”
呵呵来了吧。我耸耸肩:“来度假。”
“一个人?”Alex看起来饶有兴趣的样子,手肘撑着,身体微微倾向桌子,用那双棕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眼睛还是很漂亮,除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没有什么变化。好象绿色淡了些,金棕色更浓郁了些,不过也或许是光线角度,或者我的记忆问题。我的确曾经爱过这双魔幻的眼睛。
“恩。”我回答,“你妻子呢?”
“Sonia和同事在迈阿密玩一个礼拜,然后我们打算再一起去夏威夷。”
“不错的假期。”
他笑笑,说:“你打算去哪里玩?总不会到美国来就一直呆在这儿吧。”
我甩甩手里的册子:“我正在考虑。”
“哦……”Alex似乎想了些什么,笑着问:“Pippo你一个人交流有问题吗?”
“基本没有。”我不太愿意承认我点了个菜花了意大利语法语和英语三种语言,不是我说的太好,而是第一种在这里根本不通,第二种我比较擅长拿来和女孩子交流情感,至于第三种……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听的人能明白还真不容易……不过我记得他英语貌似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也就五十步一百步的程度。我还曾是五十步的那个。
Alex笑起来,很明显他了解我。毋庸置疑,毕竟我们曾差不多朝夕相处在一起至少三年,爱了两年,又爱又恨了两年。分开以后随时间过去,也随年纪增长,渐渐那些一度强烈的情感都淡下去了。毕竟在一个国家从事同一种工作,一年至少两次碰面,加上国家队的训练比赛,一直象仇人相见那样横眉怒目也不象话的,于是从开始假意的寒暄客套变成了真正的礼貌拥抱。我还是满天飞的和模特演员意姐的绯闻,他和大眼睛的普通女孩子结了婚,我们的确很少再也没有什么交集,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当然有时也未免感慨的,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毕竟是我的人生里最为肆意飞扬的岁月,后来虽然还有过高峰,但心境总是大不一样的。有时看到在尤文时候的相片,那些黑白颜色忽然就鲜明起来,连带草地的气味,远处山脉模糊的轮廓,那些人声鼎沸,那些让人血脉贲张的欢呼,我张开双臂狂奔,他从后面跑上来,有时用跳的,为了承接他的冲力我们拥抱时有一瞬的旋转,旋转的双子星,旋转的Delle Alpi,旋转的世界。整个宇宙好象就在我们身边,一起旋转,然后爆炸。
他拍拍我的手臂:“Pippo?Filippo?”
“恩?”我没注意他前面说了些什么。
“我说,不如跟我一起怎么样?”
“什么一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度假啊。”
我愣了一下。想来,我们倒的确还从没有一起度假过,以前开始好象就一直是和Bobo,就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堂而皇之两个人一起出去过,后来,自然更不可能。Alex不是Bobo,Bobo的行为就算出格大家也会理解为澳洲人的粗犷加上法国人的浪漫加上西班牙的热情加上意大利人的奔放,而如果换作是Alex,恐怕世界就要闹翻天了。
“这里没有很多人认识我们,而且,现在——”他顿了顿。
他的意思我明白,离开足球是我们不愿提及的字眼。
我想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在等Bobo,但是一来这样显得我很傻,二来我不想和他说这些,况且由于Bobo又和他前女友在一起。既然如此,我呆在这里傻等他干什么呢。得了,我是来美国享受大海、蓝天、沙滩、美酒和美女的。
“去哪里?”我问Alex。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是对我的回答而惊喜。那光是我熟悉的。是的我熟悉,虽然已经隔了十几年,虽然隔了数不清的人物事件。我不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但之前我就知道他,早早被豪门尤文图斯签下,92年的U18,他十四场比赛进了12个球,被称为意大利的新金童。而正式碰面,好象是在94年U21的训练营,天蓝云白草绿,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卷着一陀,好象鸟窝,好象蘑菇,而他的眼睛,各色光影在里面流转汇集聚散,如此明亮,如此流光溢彩。
那时我还在维罗纳,夏天过后回到家乡的皮亚琴察,而他已经在尤文崭露头角。05年我和皮亚琴察夺得了意乙冠军回到意甲,而他和尤文则拿到了意甲冠军,我离开皮亚琴察到帕尔玛,又辗转亚特兰大。足球给我越来越多的快乐,除却那些虚名浮利,在球场上奔跑,追逐那颗黑白的球,听它进入球网时铺天盖地的欢呼——才让我无法抑制那种巨大的幸福和激动,无论几次,几欲痛哭。
1997,我挟带着24球意甲最佳射手的荣誉来到尤文,我从小梦想的地方,美丽的黑色和白色交织。Alex过来:欢迎你,Signor Inzaghi。我们握手,和在赛场上对手碰面一样,礼貌而疏远,然后他眼睛里有光一闪,他突然迅速地抱了我一下立刻放开:“Pippo,你终于来了。”
有过那么一段日子,我们每天生活在那些光里,白天带了些太阳和汗水的光泽,而夜里,如同宝石的荧光。我吻他的眼睛,Alex,Alex,你的眼睛里住着会发光的妖精吗。他笑,哦,Pippo,我的眼睛里住的不是你吗。
他的睫毛长而卷,有些硬,而他的嘴唇无比柔软,这些,我竟然都记得。我们曾经那么快乐,一个眼神一个手指的动作就能了然对方的意图,我们在聚光灯下生活和工作,却偏偏躲开了所有人的眼睛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好象恶作剧躲过被发现被惩罚的小孩子一样享受着黑暗里的甜蜜。我说将来我要为我们写一部小说,一定很轰动,Alex就说这有什么,他还会写诗,我笑他,他便把他小时候写的诗拿给我看。我们在他老家他的房间里,看得出人虽不常住东西少但收拾整洁。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子,打开沉重的盖子,里面都是些陈旧的东西,书本、相册,一些信件,一些小的玩意。吹一口气,光里都有灰尘扬起一层烟雾。
他小心地翻出一本老旧的粉红封面的作业本,说:“看,里面都是我写的诗。”
于是那个老房子的下午,我们就靠在床边,坐在地上,看他小时候写的诗。我说如果你不踢球,也许可以成为但丁。他说如果我不踢球,怎么能遇到你呢,总不会一起当会计吧。
我说我总是会踢球的,也许你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很崇拜我,你可以到维诺沃来问我要签名。他便眯起眼睛笑,我才不要你的签名,那么难看。
恩,那送你球衣好不好?
都是汗。
那你要什么啊?
然后Alex就吻过来了。他的胡茬没有刮干净,可是很软,和他的头发一样完全不扎人,反而更有种奇妙的触觉附赠。我右手扶住他的脸,左手扳住他的肩,坐直身体,然后变换了一下我们的方向——让他背靠床沿,我半跪着前倾。夕阳余晖从我对着的小窗户映进来,非常非常温和,好象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抚摸过我们的头顶。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记起这些,过了这么久我差不多一次都没想起过于是以为我都忘记了。可是我发现我记得,甚至他诗中的几句话——
“ma c' è ancora tempo
prima che ritorni
e questo tempo basta
per tutti noi”
Ma oggi, quanto tempo abbiamo ancora per tutti noi?
当我们坐在穿越落矶山脉隧道的列车里的时候,我想起原来我们以前还是一起度过假的,也许称不上度假,因为只有短短两天一夜。
我记得那好象是夏季集训后赛季开始前忙里偷闲的短暂休息,我们坐着晚上出发的火车,还特意分开时间从两个车厢进去到包厢会合。列车从都灵往北,我们关上包厢门,关掉灯,并肩坐在床沿。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就在窗口,无论列车怎样改变方向,稍微一转,它总是在那里,星空夜色下,巍然矗立,峰顶闪耀着晶莹光芒。我们一人一个耳塞在黑暗的车厢里听着他球迷新送给他的CD,居然是激扬的电子小提琴的演奏,不过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合着隆隆的火车行驶,好象真的可以燃烧到天长地久的感觉。
我们下车的地方是勃朗峰下的一个小镇,安静而美丽,附近是著名的滑雪胜地,不过我们没想去尝试这个刺激的运动,摔伤了腿对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白天在周围的山谷里散步,在山坡向阳的小咖啡馆外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雪山的寒气和温暖的阳光融汇在一起,山谷里漫山遍野不知名的浅紫色花海。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说话,Alex听着,微笑的神情,他棕色的绿莹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我。我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些隐忍的激情,温柔而坚韧。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做完后我们精神居然还都很好,睡不着于是就一起裹着被子到阳台上看星星。那真的是一天繁星,一条尤其美丽的光带,在都灵多雾多烟的灰色天空是看不到的。我冷的要死,一激灵,Alex便紧紧贴在我身上抱住我,他的身体还有些烫,害我刚平息的欲望又上来了。Alex红了脸,他说Pippo你还是看看星星吧,恩,别人都说我们是双子星,那哪里是双子星呢?
我说我记得小时候我爸爸和我说过,Aratro里好象有一颗星其实后面还有一颗一起的,叫双子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
Alex说,我好象还听说过有两颗星每年都会碰一次面呢。
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讨论是多么不吉利。我说的那两颗星,一颗是另一颗的影子,一颗的光芒永远压过另一颗。Alex说的那两颗星,就是东方传说中一年只一次会面的爱情故事,其余的时间,他们遥遥相望。不料一语成谶。
而双子星,在天文学上,他们要不势均力敌靠近却不太过接近,要不一旦有了强弱之分,它们就开始纠葛,直到一方的物质被另一方吞噬耗尽。
无论怎样,还是不吉利。
而当时,我们只是笑,Alex说你多看两眼,回了都灵能有月亮看就不错了。我说都灵不需要看到这么多星星,看我们双子星来照亮夜晚就好了。
Alex说我们照多久,总不能象星星那样千年万年的?我特意扳扳指头,说至少到我四十岁吧,那就还有十五年呢。
Alex吐舌头:要命,加起来八十岁的双子星。
七十九好不好,你怎么加法也不会。
八十说起来方便。
那么懒啊你。
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后来还是觉得冷,缩回了房间。缠着Alex又做了一次,拥抱着睡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遇到Alex以后我想起很多以往差不多都忘记的事。忘记其实理所当然,短短两年的激烈爱情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早就湮灭了火焰,更何况还有爱过之后那些恨的余烬。我们总是见面的,俱乐部的比赛,国家队的训练,我们从视而不见到漠然再到说两句话,到最后好象其他队友一样的和平相处,开一些玩笑。十年,光熄灭,棱角磨平,学会接受和放手,学会原谅和遗忘,此消彼长。04年的时候我没能去葡萄牙,小组赛结束的日子便是意大利回程的日子。Bobo打电话来,声音消沉。他一直说Pippo对不起Pippo对不起,我回忆起预选赛时自己拼了命地进球,口中苦涩,却也只能一遍遍说没关系Bobo,不是你的错。这边刚挂,Alex居然也打过来,他说Pippo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走的,我怀疑他是不是喝了酒,可他说没有没有,Pippo,Filippo,Pippo,Pippo,他这样翻来覆去地叫着,最后居然呜咽。想是在那时候,恨便已经开始从淡淡的墨色痕迹渐渐消弭于无形了吧。
想来他的确喝醉了酒,于是那个电话后来我们都没有再提到过。
而后的转变是在06年的那个充满了动荡不安和暗流涌动的夏天。五月初,我重新入选国家队,时隔两年。在Borghesiana,罗马的炎热天气下,Alex说嗨,Pippo。一样天蓝云白草绿,可是上一次是一切还未开始,这一次确是一切早已结束。Alex剃了个光头,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明志或者激励自己还是什么,如果说Fabio的光头让我大笑然后上去一阵狂摸,那么Alex的光头让我觉得多少有些难过。他一直都是一头小卷毛,短发的时候还好,长的时候当真是乱七八糟一堆,梳也梳不好,总是让我嘲笑,可是没有头发,我忽然发觉他是老了。事实上有那么一刹那,我想到了法国和尚,然后想到那段风云无敌的岁月,不由唏嘘。
而德国的空气对我来说无比刺激兴奋,三十三岁,我很高兴,四年前我就想过四年后我会不会在这里,两年前我对此抱着近乎绝望的希望,而那如同绝处逢生的希望,如同一树重开的绚烂的花,让我根本无法平静,我的每条血脉每根神经都在蹦跳奔突,我觉得我好象回到了二十岁,二十三岁,二十四岁,我又充满了力量,那力量仿佛可以让日月无光。
讽刺的是,Bobo没有来。我的位置,即使是在我健康的状态下,也要去争取的,而且04年之后我更多了种莫名的恐惧,好象到我手中的位置也随时会被告知要还回去,是玩笑,是弄错了,是我不够格,等等这样那样的原因。然而我终归是去德国了。而Bobo,就算有着小伤,就算伤刚好还来不及考察状态都是雷打不动的主力的Bobo,还是留在了伤病手里。有时候我都觉得,我场边的这个位置,是拿Bobo的伤痛换来的。当他说你要为我们进球的时候,我真想告诉他,Bobo,为了你我会做我可以做的一切。
只是感情里再汹涌的感动也就是那么短暂的一刹那,这一点我早深有体会。激情过后漫长的平淡日子才是生活的真正过法。Bobo和Alex不一样,虽然我认为他随性粗犷外表下一样是温柔细心的,但他不象Alex那么敏感和神经质。和Alex在一起,我包容他,象精致漂亮的玻璃瓶,他安静的外表下独占的欲望和近乎疯狂的爱意恣意奔流,于是完好的时候如绚丽流光华彩四射,一旦有一条裂缝,毁的彻彻底底。而和Bobo在一起,角色便换过来,他是个枕头是条被子包容我的莫名其妙我的无理取闹,我的暴躁和任性,我不是没有为他的三心二意愤怒过,但是Alex,我和Alex的过往是我的前车之鉴。也许果然,不苛刻完美的爱情,才能长久。
现在,我的旧情人,一个有着猫一样漂亮眼睛的男人正坐在我对面,面带微笑。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我问。
“你一直在发呆。在想你的Christian Vieri?”
呵,看,这就是我的旧情人,我就是受不了他这点。我们都结束了那么久,为什么听起来他的话里好象还是有挑衅的味道。
我动下嘴角耸耸肩:“这和你好象没什么关系。”
Alex皱了下眉头,然后突然放软了:“对不起,Pippo。我只是想,你看,我们那么久没一起度过假了,我希望你高兴些。”
“我挺高兴的。”
Alex又皱起了眉头,过了一会儿,他大声说:“得了,Pippo,你不高兴!”我们坐的是普通列车的座位,于是边上的人都看过来,虽然他们估计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白痴都知道我们在吵架,至少有这个趋势。
我摊摊手:“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开始后悔我决定跟他一起度假,如果说一个人在旅馆等Bobo会是个愚蠢的假期,那么现在可以预见这会是个灾难的假期。
我觉得我应该和他说清楚,我做个手势让他先坐下来。
我说:“嘿Alex,我想我们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现在我也是把你当作朋友才答应和你一起度假的。而且,恩,你现在有Sonia,我也——”我摊一下手掌,他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有些泄气,“我知道,而且你还恨我。”
我真想翻白眼,他是不是脑子坏了,这什么跟什么啊。
“Alex我们不都和解了吗,那时候我们不是还为了进球拥抱过好几次了吗。”
“那是在场上,那不一样的。有了球你就忘了。”
对于他这种话我发现我无话可说。
当我们相爱的时候,那是很美好的,他的略有些非正常的思考方式开始时让我觉得有趣,有时仿佛孩子气,有时好象的确有些常人料想不到的道理。我还想过是不是他踢球时的创造力也和这种时而匪夷所思的逻辑思维有关系。的确恋爱中的人只会想到美好的一面,我还为此夸过他,Alex,也许你可以当个天才的哲学家。他便说,我宁愿当个天才的足球运动员,和你一起。
而一旦爱情的障眼法消失后,他莫名其妙的苛责尖利便显现出来。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怎么多怀疑和怒气,毫无理由毫无根据地,他每句话都带着刺,横挑鼻子竖挑眼,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想要我怎么做,我努力也尽力过,最后忍无可忍。然后他说,冷冷笑着:“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Filippo Inzaghi,你装不下去了吧。”
“你神经病。”我只能这么说。
我们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Alex开口:“Pippo,我们至少象朋友一样相处,过了这个假期吧。”
他说的似乎我欺负了他,很委屈的样子。
于是我就笑了:“那当然好。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Pippo,你也不年轻了。”
我下意识地摸摸脸:“恩,我知道。”年纪是无可奈何的事,就算长青如队长,最后也一样要退役的。我们谁也不能例外。
Alex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那么光滑,好象一颗刚剥了糖纸的水果糖。”
我愣了一下,笑:“你这什么比喻啊,写诗呢。”
Alex也笑了:“我是说真的。那时我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真的,之前之后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人了。除了眼睛没我好看。”
我失笑:“你是想说我老了呢还是想说你的眼睛好看?”
“我是想告诉你,其实我一开始是被你的外表吸引的。”
“哦?那么那时说是被我的性格和精神所感是骗我的啰?”
Alex笑:“恩,先是被外表迷惑然后才是个性和灵魂啊。不然就你那性格脱了皮遇到谁谁吓都吓跑了。”
我笑起来:“我脾气真那么差啊?”
“恩……”Alex想了想,“其实也还好,大概我那时特别希望你对我好而你总和Christian腻在一起对我很冷淡才那样觉得的吧,而且你很挑剔。”
我回忆了一下:“那是在U21吧,不过我好象没怎么对你不好呀。”
Alex摇头:“才不呢,有一天我想和你开玩笑说了你什么你一下跳起来把杯子摔了。”
“有这事啊?”我倒没什么印象了,“是不是不小心带到了摔的啊?”
“才不呢,你还怒气冲冲瞪了我两眼,就差没掐我脖子了。”
我眯起眼睛想了半天,虽然完全没这个印象,但Alex也不至于编了来骗我。虽然大多时候我彬彬有礼,但我也知道我激动的时候有些不太好控制。
“恩,那你那时说我什么啦我那么生气?”
“忘了。”
“切。”我知道Alex一定没忘,不过他不想说我也不想问了。
U21,多么久远的事情了,隔了近二十年,上千场大大小小的比赛,此起彼伏的胜利失败以后,显得那么遥远,上个世纪,如同上一辈子的一场梦。我还记得的,Bobo,我,Alex,Fabio,Gigi……我总是想妈妈和Mone,Bobo则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气,Fabio以作弄Gigi为乐,偏偏还张开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般天真无辜,Alex显得最沉静,他用他漂亮的棕绿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好象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我们开玩笑的时候在旁边笑着,眼睛眯起来一些,睫毛的阴影衬得眼睛里的光都要流出来。
有一晚我们在维诺沃基地我的宿舍里,Alex过来住。占了我房间空着的另一张单人床,躺在黑暗里聊天。我就问Alex为什么喜欢我。Alex说,Pippo,你身上有一种力量,闪闪发光的。
我说哦?我怎么不知道。
Alex爬起来睡到我床上,我伸手,他便压到我手臂上滚过来,说,你自己不知道的,你的性格有多么吸引人,滚烫滚烫的,你有一种热情,就算只是对着足球,也会把周围看的人给一起拖进去,好象漩涡一样。
我说,你被拖进来啦?
他把头蹭到我胸口,毛茸茸的脑袋拱了两下。
我说,对哦,你岂止被拖进来,已经被我吃掉了嘛。
Alex不说话,半晌,突然咬了我一口。
“啊,我要去打狂犬病的预防针!”我揪他头发,他咯咯笑着凑上来吻我。我们把我的床铺弄得乱七八糟,第二天早上只好自己先收拾得象点样子,然后我再跳到他床上跳两下,把他的也弄得稍微凌乱一些,这样一会儿工作人员来收拾的时候就显得很正常了。
那时的确是有年轻的资本,我还记得第二天的对抗比赛训练里我进了三个球,Alex给我助攻了一个,自己也进了一个。等拥抱庆祝到第三次的时候我说:“要是再进球我们就别抱了吧,你看Lippi脸都绿了,下次你去抱Edgar我去抱和尚。”
“那我动力不足了。”他吐吐舌头跑了。
列车是在山下的隧道里跑着,所以时间的过去感觉不大出来,外面始终是黑漆漆的,虽然每隔一小段距离都会有灯,但相比之下没什么效果。Alex去买了两杯咖啡和蛋糕回来:“美国列车上的咖啡,你一定喝不惯,不过糖没少放。”
我喝一口,果然是廉价的速溶咖啡味道,皱皱眉头。
Alex似乎是捕捉到我这个表情,微笑了一下,把蛋糕推过来:“这蛋糕还不错。”
“你吃过?”
“恩。”Alex说,“我咬了一口。”
看我真去检查蛋糕上哪里缺掉一块,他不高兴了,表情立刻僵了下来:“你不用这样表达你对我的讨厌吧。我没碰过,我拿着盘子连手指都没沾到过。”
“Alex我开玩笑的。”我说,他还是过于敏感,然后自说自话就生气了,“恩,我是看哪里你咬过然后吃哪里,行了吧?”
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怪恶心的,倒不是说话中的行为,而是我的解释本身。他早就不是我的恋人,我们做过仇人做过路人做过对手做过队友,最后停留在朋友已经是不容易了,他莫名其妙我还跟着发疯不成。
他还是不说话。
“恩……”我好心地缓和气氛,“你和Sonia一起也总是这样容易生气吗?她能容忍你还真不容易。”
“她从不让我生气。”
“呃,”我有些尴尬,“那也不容易的。”
“其实我脾气一直都很好,”Alex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一直惹我生气。”
“性格不合吧。”我说,“就象猫跟狗总要打架一样。”
话说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是明白的。我疑惑的是为什么Alex会挑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在过了十多年以后,各自都有固定伴侣以后,突兀的异国他乡的相遇,临时决定的同行,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他是什么意思,他应该知道完全没有可能。早在十几年前我们就没可能了。从那时起,我们的喜怒哀乐完全岔开,不再有任何联系牵绊,当然穿蓝衣的时候除外。
我想也只有那一身蓝色可以让我们在06年的夏天,终于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八分之一决赛之前Pessotto的坠楼让我们震惊了。那晚他和Fabio从国内回来,他过来敲我的门,我本来就没睡,他不过来我也打算第二天去找他的。
大概舟车劳顿,他看起来风尘仆仆一脸疲惫,脸色很差。我给他热了杯牛奶,然后我们就坐在桌子边各自回忆过去。
我想到的是1998年的法兰西,Roberto Baggio指着自己的背,我跳上去,Pessotto跑上来扶住我们。那时我一直以为,下一次进球的就会是我。那时阳光灿烂,未来美好无边无际。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下一次,得而复失得而复失,竟然让我等待了整整八年。
Alex忽然说,那时候,我回到球场上,进了第一个球,第一个拥抱我的,就是Gianluca。
我记得他说的,那是2000年的5月7日,联赛对战Parma,Pessotto的左路传球助攻,然后Alex的头球。进球后他们紧紧拥抱,我们上前道贺。事后统计说这是时隔567天的运动战进球,球迷和媒体为他欢呼庆贺。而后压力转到我身上,我已经九轮没有进球了。
我们处于最颠峰的年龄,未来不是正面憧憬,而是开始进入倒计时,我们还没拿到的荣誉,再不拿到机会就越来越渺茫。我们都急于证明自己,证明给球队看,给高层看,给球迷,还有媒体舆论,最终不堪重负,轰然倒塌的,是爱情。
或许从感情方面来说,那时还是年轻的,该并肩相互支持相互鼓励的时候,却各自为营。或许爱得够激烈够铭心刻骨,却不够成熟,不够深沉。也许遇到的太早,如果晚一些,晚到在别的地方学会怎样才能爱得只有妥帖没有伤害再遇到——可是如果那样,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也许连开始都不会有。无论如何,总而言之,我们的结果,似乎只能如此,平心静气地相处,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Alex问我,之前对记者说我们很好,约定谁先进了球都相互拥抱是不是真话。
我说当然,而且我进了球后来我们不是也拥抱过了吗。
他说不过我知道你那时只是对付记者的。
我看看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认为呢?
在这样的时候我不想和他吵。Pessotto是他的好朋友,尤文又前途未定,他心里一定不好受而且一团乱,而我们还有一场重似一场的比赛要打。
我摸摸他光光的脑袋:“Alex,我说真的。”
你不恨我了?
不恨。我没恨过你。
这是骗人。
好吧,我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了想,Alex,我们不小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世界杯了,那时我们争的斗的吵的不过谁更重要谁进球更多谁更强谁更好,现在看来都没什么意义了。我们都相互憎恨了六年了,难道要六十年七十年地恨下去吗。
我想说毕竟我们曾经爱过,这句话在舌间打了个滚,还是吞了下去。
Alex把我的手从他头上抓下来握着:“我没想和你争这些的,Pippo,就算有,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总之都过去了,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硬仗要打。我们得为了Gianluca获得胜利。还有意大利,还有我们自己。”
“如果赢了世界杯呢?”
“恩?那当然再好不过啊。”我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Alex说:“如果赢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眼睛里的光略约有些疯狂,我吓了一跳,无意识地把手猛抽回来。
“你看,”他冷笑,“你还说不恨我了。果然还是在骗人。”
“这不是一回事,Alex。”我说,“你都结婚了,而且……”我咬咬牙,“我和Bobo在一起。”
“算了吧,后者才是重点!Christian Vieri!从一开始他就搅在我们当中,要不是他去西班牙我们连开始的机会也不会有吧!Filippo Inzaghi,Filippo Inzaghi!”
他说的咬牙切齿,一贯温和的脸变得狰狞,整个身体都在格格发抖,我觉得他真的快疯了,他也许会把牛奶杯子给砸了,也许会对着我砸,可是我心里却流露出一股温柔的怜悯,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二十三岁的小金童的年龄,他的压力太大了,短短一个月里那么多的东西一样样狠狠压在他身上,他自己和别人强加给他的期望太多太重,就如同当年压在我们身上的压力。
我只好过去用力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怀里,压制他的歇斯底里。我拍他的背,告诉他Alex,Alex,Gianluca会没事的,Juventus会没事的,我们会拿冠军,你会进球,一切都会好的。
如果我进球我们重新开始?
我说我不想给你压力,等比赛结束我们再说好不好。
他在我的拥抱里安静下来。有人敲门,我放开他去开门,是Fabio。
Fabio往门里张望了下,松了口气的样子:“恩,Alex情绪不太稳定,Gianluca的情况不好。”
“我知道了。你进来吗。”
Fabio皱着眉头叹了口气:“Pippo,我觉得压力好大,我真怀念U21的时候,我们除了踢好每一场比赛什么都不用想,做梦一样快乐。”
我苦笑:“现在我们最好还是一样除了踢好比赛什么都别想,但愿结果也能和那时候一样。”
两个人长吁短叹了一番,Fabio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挑眉毛:“喔,你们真和好了?我还当装样子的呢。”
我笑:“什么真的装的,我们都几岁了。”
Fabio拍拍我的肩膀:“总之Alex交给你了,照顾不好我也不好和教练交差。”
后来也没有什么,Alex那天睡在我房间里,反正我一个人睡的双人间。只是为了防止Bobo打电话来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把电话线拔了手机关了,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早上却又差点睡过头。
早上Alex又恢复成冷静温和的样子,他说我昨天感觉很糟糕你没生气吧?
我说我哪里那么小气的人了。
他好象忘记关于重新在一起的话题,我当然乐得当不知道没发生过。
直到他在对德国的半决赛里进球了我才觉得慌了。当然他进球我很高兴,可是看到他象疯了一样冲到那些摄象机前又挥拳头又踢又蹬的,我直觉他是记得那晚我们的对话的。
可是我们是不可能再在一起的。那样尖锐的感情太伤元气,三十三岁的我既没有二十三岁时义无返顾的勇气,也没有那样的精力了,只有足球,可以让我保持激情,你为它付出多少,它便回报你多少,没有背叛,没有欺骗,没有讽刺,没有争执。
而且,这样的年龄,考虑的更多,家庭、事业、朋友,等等。如果说十几年前我们如果坚持还有可能的话,那么现在重新开始简直是天方夜潭了。而且也许Bobo会杀了我吧。他会掐着我的脖子说,你还没吸取教训吗,怎么又跟他搞到一起去了……
现在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Alex,我爱过你,可是不代表我现在还爱你。就算我对你还有感情,我们也不可能再在一起,过去的就过去了,如同那些青葱岁月美好时光,隆隆逝去,再不回头,再不重来。
半决赛结束后,我刻意在更衣室里避开Alex,和Fabio、Gigi、Fran他们在一起。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刚回到宾馆房间,就响起了敲门声。
轻轻的,有略微跳跃节奏的,两下,停一拍,一下,稍停,又是两下。遥远而熟悉,那是Alex。以前我们还在尤文的时候,出去客场打比赛,有时赛后会在当地停留一晚,他总在夜里溜过来。为了防止和别人混淆,我们约定了暗号。他说,你听,这节奏就好象在说,Pippo,ti,amo。
那时我打开门,他猫一样一闪进来。我们关上门就在门边的黑夜里亲吻,空气里有丝丝电流窜过,微小火花劈啪作响,那种甜蜜是无可言喻的芬芳,他的嘴唇柔软而凉爽,可是唇舌间却滚烫柔韧,这种对比是多么奇妙,让我陶醉其中欲罢不能。他开始拉我的衣服,我一边扯他的睡衣扣子一边把他往床的方向推,呼吸粗重,那些热气潮湿地弥漫,他开始急促地叫我的名字,Pippo,Pippo,Filippo,Pippo,一遍遍,一遍遍地。虽然没有灯,但凭借窗口进入的微弱光线我隐约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表情,不象在场上时那么认真,不象进球后那么快乐,也不象平时那么温和,他眼睛闭得很紧,他很紧张,可是沉迷。我的手指把他一头的乱发往后理,而后向前滑过他的脸颊,那里滚烫的,可以想象得到嫣红颜色,然后我捧住他的脸,吻他的眼睛,那些浓密的睫毛比他的头发胡茬都要硬挺些,竟然有弹性的。我亲两下,又用舌尖在睫毛尖上滚了一下。他颤了颤,睁开眼睛,那微弱的光居然聚集在他的眼睛里,变成梦一样的颜色,沾染了情欲的氤氲绿色,仿若星空下的湖水,一波一波地。我沉溺下去。
而后,如果我们没有睡着,他会说,Pippo,如果教练知道我们打完九十分钟还这么有力气一定会气死。
我把玩着他的小卷毛:“他知道了恐怕会是为了这个气死吧。”一边又去逗他。
呵,连教练竟然都是同一个。
我为他敲门的声音有片刻怔忡,然后那节奏又开始重复。他是故意的。
我过去打开门,Alex站在门口,不过穿的不是睡衣,他穿着宽松的训练T-shirt。我房间里也没有关灯,灯火通明。
“进来吧。”我说。
于是他就坐到桌边的椅子上。
“喝什么?”我去打开冰箱。
“我进球了。”他说。
“恭喜你。水还是果汁?”
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我把饮料放回冰箱门上关好,直起身子:“Alex,我说等比赛都结束以后再说,我们还有决赛。”
“我不要再说,Pippo。”他把手臂收得更紧,“我们都三十多岁了,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没几天,Alex,你有可能会上场,我不想影响你的状态。”
“不会的Pippo,如果你答应了只会让我的状态更好。”
“Alex你不是小孩子了。这时候我们想的只应该是比赛,是冠军。”
他突然松了手,把我拉转过来盯着我看:“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怪我,如果2000年我没有错过那两个单刀的话,如果换作是你的话,也许我们就可以拿到冠军。你还在怪我。该死,不要又是法国。”
“不是的,Alex,我没有怪你,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些想这些的时候。”我想到以前他说的话,笑道:“‘教练不会答应的’,恩?”
大概因为我的玩笑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他也笑起来:“也许我当初真该答应了呢。‘是的,我们这就去结婚来证明我们的关系很好——’”他停下来。
我们都知道那时我们有多僵。
尴尬持续了一会儿,Alex说:“那么,如果我们拿了冠军……”
“我们会的。”我打断他,“我们会的。”
我们果然拿到了冠军。那种如同在风浪之巅翱翔的快感让人疯狂难以抑制。八年,八年,我在场边等了八年,我还记得二十四年前当我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时意大利夺得世界冠军的那些狂欢庆祝的场面,而这一刻,我竟然可以亲身经历,在德国,在柏林,在金色的杯子身边,我可以摸它亲吻它把它抱在怀里,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美好!在八年前,在四年前,我总是觉得我们近在咫尺,却每次每次都黯然离开,而这一刻,感谢上天,感谢这片蓝!还有什么可以让人感到更大的幸福和喜悦,它们如同滚滚江水河流冲击得我不知所向。又唱又跳,这里那里,我处于半疯狂的状态,谁不是这样,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做了些什么,好象就会一直这样跳下去唱下去欢呼下去。
一直到半夜回到宾馆洗完澡就在黑暗里坐在床上,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是的,我一直有信心我们将会是冠军,但是拿到手里却又不真实起来,谁来告诉我这不是我睡了一觉的梦,我甚至都还在意大利,世界杯压根还没开始,谁来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
有人敲门,Alex。
我打开门。我们就站在门口。
谁都没说话。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Alex才说:“我们进去说?”
我看着他。他曾经是意大利的金童,卷卷头发美丽眼睛,他有着精妙的技术,无穷的创造力,他被冀于很高的期望,期望他能继承伟大的Roberto Baggio,他有着很大的压力,很重的负担,但他习惯了隐忍不表。当我们还在一起时他还偶尔对我抱怨寻求发泄一下,后来,我不知道他怎么缓解。我记得他看到那件撕碎的蓝色10号时惊慌,然后茫然的眼睛。那时候我一边有怨气,一边也心疼。
心疼的感觉一旦被勾起来,心便软了。
我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他进来,关门。我想开灯,他伸手拽住我的手臂。
我不说话,等他先开口。
很多很多的时候,大部分的情况下,我都是张扬快乐的,我差不多都可以向任何人自然地撒娇,在米兰对队长,对Rui,对Billy,对Sheva对Sandro对Gila,在国家队对Gigi,对Bobo,对Fabio,对Fran,对任何熟悉的比我大比我小的人。Mone就说过,老哥你这个年纪还对我家Tomasso撒娇啊,你当你三岁吗。
而Alex,他笑的时候眼角有浓浓的纹路,但永远不会象我这么张狂。他是尤文的队长,他对谁都安静温和有礼,惟独对我,他控制不住自己。而我,自动转换角色,由撒娇者变成长者。
这个转换从哪里来的呢,也许因为他比我小一岁又三个月,也许因为他比我矮小半个头,也许因为他有一个疼他的哥哥而我有一个宠爱的弟弟,也许因为他先表达的感情,他先哭给我看,他的软弱只展现在我眼前,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Pippo我们拿了冠军。而且我进球了。”
我想说那是个点球,不过这个词对我们太敏感,于是我只是点点头。
“你一直拖一直拖,到现在还有什么借口没有?”
“没有。”我老实说。
然后我拉过椅子让他坐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可是Alex,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说‘重新开始’。”
“Alex,我们不能象朋友那样相处吗,就象我们和Fabio,和Gigi,和大家一样。”
“……”他低声骂了一句,说,“你怎么不该死的说和Bobo一样!”
我按住他的肩:“那不一样。”
Alex静止着,静止着,然后我等他突然发飚挥开我的手推我,甩我耳光,砸东西,夺门而出……我做好了一切准备,也准备接受,无论他做什么,然后彻底结束。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纠缠不清。
可是Alex没有动,他安静地垂着头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他不会突然抽出把枪对着我的脑袋吧。要知道,我表面一贯冷静的昔日情人对我却有着歇斯底里的习惯,就算他突然掏出个手榴弹我大概都不会太惊讶。
而他安静的那么久,我却反而慌了。我摇摇他:“Alex,Alex?”
他蓦地抱住我的腰:“Pippo,Pippo,我知道你恨我,我那时那么对你我知道我不对,可是那么久了,我们又拿了冠军,那些都算了,都算了好不好?”
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和声音里轻微的颤动,我拍拍他的背:“好的,好的,我不恨你,我们象朋友一样好不好?”
他说好,好,可是,最后,最后……
我叹口气,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说好,那把我给你,然后两清,好不好。
他立刻跳起来推我,似乎有些恐惧,他说我不要你,我不要你。不要两清,我要你。
我笑,啊?到底要是不要啊?
他又象哭又象笑:如果要了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我说Alex你太贪心。
他立刻接口:你太无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不要再互相指责了,好不好?
我说好的,好的,再也不了。
他攥住我T-shirt的胸口,把我的身子扯下去些,凑上来吮吸我嘴唇上的伤疤。他嘴唇还是一如既往凉凉的,舌头滚烫。
没有办法,有的事,即便知道不对,你也无法抗拒。
我的手习惯性地去揪他地头发。按理然后我该让他的头后仰我控制主动,那样对方便很容易被吻得眩晕手脚发软,可是这当口我却“噗”地笑出来。
他不高兴地停下来:你不专心。
“不是,Alex,”我忍不住笑,“你头光光地,我真不习惯。”
他摸摸自己的头,不说话。
我亲亲他光光的,小卷毛象小草刚刚冒头的头顶:要不你假装你是大力神杯好不好?
你变态啊你。
谁叫你把头剃光的。不愿意就算了。
那你别在我头上滴口水啊。
我什么时候做这种没品的事啦。
他不说话了,重新圈住我的腰。
我抱住他,长长吁了口气:我等了你八年了。
我们住在菲尼克斯他朋友郊外闲置的别墅里。虽然不是很豪华,但设备齐全。
安顿下来,我怕Bobo真的担心,还是给他打了电话,这回居然关机了。算了,也许他正逍遥快活呢,要真有什么事早有人会通知我了。不过我总是得做好我的工作,我给妈妈打了电话报平安,妈妈说你不是说大后天才去美国的嘛,怎么已经在那里了,我说妈妈你心里只有小Tomasso,我昨天晚上就到了……然后给他手机里留了个口讯:我在菲尼克斯,如果你过来了可以打我手机。恩……我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别担心,我和Alex在他朋友家住着。想想又觉得告诉他他可能觉得我是在幼稚地示威,便还是算了,正想说再见挂电话,Alex拿了两个苹果从厨房出来:“Pippo我洗好了,你要不要——”
哦,这下没的好担心了。
我对他苦笑:你故意的?
Alex说:“不,我不知道你在打电话——给Bobo?”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Alex放下苹果过来,在我跟前蹲下来。他双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认真地说:“真的,Pippo,我没想这样,真的。”
他美丽的棕绿色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那里面包含着恳求和郑重地消息,很宁静,并不疯狂。我把手放到他头上:“是的,Alex,我相信你。”
他把头埋在我腿上。他头发长长了,还是一样乱卷,可是颜色和以前不一样了。似乎深了些,又似乎黯了些。我第一次去他公寓玩的时候,看到他床头上的一张照片,高挺的尖尖的鼻子,深陷的绿色眼睛,褐色的纤长睫毛和小卷发,在阳光照耀下一片金色,宛若文艺复兴时期谁谁谁笔下的拉斐尔,淡淡微笑。
Alex,这是你?我不确定地问。
恩。他有些羞涩地笑了下,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妈妈很喜欢这张。”
我在他和照片间来回打量:恩,单看这张照片你比我还好看。
他笑:Pippo你才好看。
我们又互相吹捧一番。他说,我说真的,Pippo,你有时象海水一样漂亮,但在场上又象火焰一样绚烂。我真羡慕你的激情。
我说你是想说我在场上象个疯子吧。
他笑:全世界最漂亮的疯子。
我纠正他:全世界最天才的疯子。
他说,那我呢?
我想了想:全世界第二漂亮和第二天才的疯子?
我可一点不疯,他说,可是Pippo,我为你疯狂。
然后他就突然吻了我一下,在嘴唇上,轻轻的一下,碰触,然后立刻离开。他的嘴唇温热而偏凉,很清爽的感觉。
我看看他。我承认我当时有些惊讶有些迷糊,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而那又代表了什么,我有过一个小女朋友,以前,我们接过更深些的吻,可是刚才那个不同。很浅,可是似乎含义成反比。
Alex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他的褐色小卷毛耷拉着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晌,他说:对不起,那个,我——恩,对不起。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拉住他。其实当时我也没想什么,可能是一种本能,或者是,潜意识?
Alex也吃了一惊,扭头眨着他的绿眼睛看我。
我松开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答他,我也只能看着他。
那绿色靠近,很清澈,然后是他柔软的褐色卷发,蹭着我的脸颊。他把头埋到我的颈间抱住我:Pippo,Filippo,Pippo,我想我爱你,我真的爱上你了,怎么办?
那时我们几岁?二十四?二十三?我们能怎么办。我也轻轻抱住他的背:我不知道,Alex,我不知道。
而现在,我三十八,他三十七。我抚摸着我膝上的柔软卷发,我发现我依然不知道我该怎么办。Alex,Alex,我相信我们之间不再有爱情存在,但是他始终还是占据着我心里的一块地方,那里曾经很柔软,后来却很尖锐,而后随着岁月流逝回复柔软,但那和开始不一样,开始的柔软和尖锐都是出于激烈的感情,心疼,而后憎恨,而现在,只是对那些感情,那些岁月无可挽回的追忆留恋。就连那些当时恨得咬牙切齿气得浑身发抖的导火索及其引发的爆炸,都似乎变成了一场惨烈的焰火,那些烧伤的灼痛只留下一些存在过的印象。也许是我太善良,也许是我太健忘,也许是时间总能剔除伤口里的砂石,把那些疮疤抚平。
我们开始了我们的假期——两个男人,不算年轻,不过还算有魅力,即便这里的人估计都不认得我们,但我们开着Alex朋友的老式敞篷跑车到附近的度假村的短短一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从小女孩到少妇到大妈的充满热情的目光。
我有些得意洋洋:“你说她们是在看我的多还是看你的多?”一边摘下墨镜对对我抛媚眼的绿裙子女孩报以电力十足的微笑。
“全是看你的。你这个自恋狂。”他把车速加快了些。
我摸摸他的脑袋:“你对这里看起来很熟?”
“以前来过一次。”
“恩,”我继续卷他的头发,“你这个朋友对你还真不错,房子车子问都不问都借给你。”
“你想说什么?”他有些不高兴地把头让了让。
“没什么。”我放下手坐好,重新戴好墨镜,“这儿可真热。”
“一会儿到了度假村就好了。你想先吃午饭还是先去游泳?”
“废话,都下午了我们连午饭都没吃,谁会饿着肚子去游泳。”
说实话美国的食物和意大利还真是没的比,我考虑晚饭买好材料让Alex来做,至少他的Pasta和Spaghetti做的还算地道。
菲尼克斯的太阳非常火辣,我们在水里游了会儿泳,然后躺在太阳伞下的躺椅上。大概由于时差和前晚睡得不够,我开始迷迷糊糊打起盹来,似乎有人和我说着什么,又有手在我背脊上流连。我嘟囔:“Bobo别吵。”
然后我背上的手指停了,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是Alex无表情的脸。
我尴尬地对他笑笑:“我一直都是和Bobo度假来着。恩,条件反射。”
他不以为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是吗,和其他队友度假什么的时候也是有的吧,那时候你没条件反射?”
“他们可不会这样。”我对他话里的讽刺意味不快。
“没错,只有你的Bobo会这样。”他狠狠把防晒乳液丢在我身上,站起来就走。看来怒气冲冲。
可是他走出去没几步,又走回来,蹲在我躺椅前面,抓我我的手把脸埋进去:“噢,Pippo,Pippo,我们能不能不吵,我再也不想和你吵了,Pippo。”
我点头,手被他抓着,我只能动动手指碰碰他的脸。
他的确是长大了,知道平息争吵,虽然三十七岁他早该长大了,早这样我们又何至于此。
还没有彻底决裂的时候,我们已经很多次吵架,我们并不打架,他往地上墙上摔东西,我摔门就走。但那时后来我们总还是在一起,他平静以后把房子整理好,等我开完车被风吹完一圈回来,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晚上我把他的头靠到我肩上,我说Alex,你被宠坏了。
他说Pippo,妈妈不在身边,只有你宠我。
俱乐部和教练不也宠你吗。
那是因为他们得用我取胜。
他们也用我去赢比赛,可不见得宠我。
他侧过脸亲吻我的脖子:Pippo,我宠你。
我笑:啊?你不乱发脾气就不错了。
他说会不会有一天你受不了我?
我说好象你的青春期躁动好象特别长,长大些大概就好了。
他不高兴:我一般都是冷静沉着的,只有对你……
我知道,我说,我也就是对你有这耐心,换作别人我早甩手走了。
恩,你不要走。
我在这呢。
我是说,Pippo,你别离开尤文,也许我的状态明天就会好起来,我会进球的,然后给你助攻,和以前一样漂亮的助攻。
那我等着,我说,不过不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要配合的。然后我念头转了一下,笑着补充:很多方面。
Alex哼了一声,翻身背对我扯了毯子把脖子以下都裹进去:英俊风流的花花公子Inzaghi先生,晚安。
后来他的确给了我和以前一样漂亮的助攻,漂亮极了,一个精准的任意球找到我,一个连着两个转身晃过对方三名后卫的夹击,准确传到门前让我悠闲地推入空门的传球,噢,Alex,你真是太棒了!我在我熟悉的皮亚琴察的球场看着熟悉的红色队服,连阳光都那么熟悉,我亲爱的家乡的球迷不少甚至还为我的进球喝彩。我觉得我们好象还是可以回到以前。我跳上广告牌接受欢呼,我和他拥抱,我高兴我的进球,更高兴我们的配合,我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的受伤留给我们的大块阴云终于散去,离开了联盟杯但我们相信这赛季的联赛冠军属于我们,我们还可以在下赛季去争取上次只差一步的冠军杯。比赛结束后我们在皮亚琴察多留了一会儿,我带他去我小时候爸爸带我和Mone去爬的小山,还有我中学旁边的小餐馆吃晚饭,我告诉他以前我念书的时候放学踢完球常和朋友过来吃点心,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让我怀念,他坐在桌子对面微笑地看着我狼吞虎咽,是的,我觉得昔日重来。
但是现实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难料,我没有想到他队内第二的进球数都会招来嘲笑,要知道踢点球也不是那么容易,我也没有想到那之后我遭遇的直到赛季结束的进球荒,我甚至连踢点球缓和的机会都没有,我需要进球,非常需要,他说他也需要,我们为了谁更需要而持续争吵,我说至少我制造的点球该由我来罚,他冷笑,那你怎么不自己给自己传球自己助攻,你不是Super Pippo吗。而后一场大雨,彻底浇灭了我们最后的希望,简直如同讽刺我们长时间的领跑位置。皮亚琴察的下午成了我们的回光返照。我们应该相互安慰相互体谅的,至少我们应该将那视作惩罚然后好好相处,可是我们没有,整个夏天我们在国家队如非必要我们不多说一句话,一开口除了尖酸的相互讽刺就干脆是争吵。
土耳其那一战我向所有媒体大声宣布说我把我的进球送给我最好的朋友Bobo。虽然是真心的,但也不排除故意高调的某些原因。
那天晚上我们在走廊上遇到,他阴阳怪气地对我笑:你真长出息了,敢对全世界宣布你们的奸情了啊。我反唇相讥,你这种人不配理解我们的伟大友谊。他笑,是吗,伟大友谊?也不知道那颗点球来得伟不伟大。
我说也不知道是谁一个赛季进了那么多“不知道伟不伟大”的球。
他脸色变了变,咬咬牙齿,正要说什么,伟大的Paolo走过来:Pippo跟我来谈一下明天记者会面的事,Alex教练让你过去一下。
当然Paolo要和我谈的不是这些,他让我不要把俱乐部里的摩擦带到国家队来,Pippo,你们都是国家队未来的希望,两年后的世界杯,你们这代比我们更重要。
我乖乖低头:我会尽量和他好好相处的,只要他别太过分了。
Paolo摸摸我的头,叹口气,唉,你们都还是孩子啊,其实有什么恩怨是解决不了的呢。
我觉得很委屈:队长,我那么努力,我进了那么多球,为什么俱乐部也好球迷也好教练到所有人都偏向他都是我不对呢?Alex状态不好,他进我的点球,难道这还都是我的错吗?我也进了那么球,可是几轮不进他们就开始怀疑我呼吁把我卖掉……
Paolo抱抱我:Pippo,至少在这里,在国家队,永远不会有人会卖掉你,我在这里,我相信你,你做的很好。而Alex,大家对他希望太大,希望他会是意大利的Zidane,意大利的Maradona,他压力也很大。
我笑起来:他们身材也许会很象,过两年。
Paolo也笑起来,敲我的头:我可不允许意大利出这种形象啊,不过他们一头卷发倒是有点象,也许我明天该叫Alex去弄弄整齐。
这时候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温暖,那些愤怒不满很轻易就被Paolo带过了。而他那句“在国家队,永远不会有人卖掉你”的话,一直一直是我对蓝色向往和拼搏的动力。所以在离开尤文去米兰的时候,我难过,但并不绝望,因为队长在那里。虽然我在都灵的故事有个无比美丽辉煌的开头和无比糟糕灰暗的结尾,但我相信在米兰,开头会一样美好,但结尾一定更好。
交替晒了太阳和游泳,差不多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准备回去了。
“晚饭去哪里吃?”Alex问我。
“我不喜欢这里的东西,你做饭好不好?”
Alex愣了下:“我做?你确定?”
我说总不能叫我做吧,就算你不怕死我也得吃啊。我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于是好死不死地又漏出来一句:再说以前不也是你做饭的嘛。
然后我们自然是都有些尴尬的。为了化解,我说,要不算了,还是出去吃吧。
“我做。”Alex说,“不过我们得先找超市买点东西。恩,想吃什么?”
“Pasta。”
“你来趟美国就不能多点创意嘛。”
“我爱国。”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大模大样地就到超市里采购去了。不得不承认,虽然没有人认得你会给自尊心和虚荣心带来小小的挫折,但是偶尔自由自在无拘束的感觉还真不错。我们凑一起商量那些火腿和起士的名字,虽然包装上的英文说明大半也看不懂。然后他又买了些饼干面包和各种水果打算做色拉和布丁。
“你不买糖和盐吗?”我问。
“那个调味品什么的厨房里有,我们买点新鲜的东西就可以了。”
“买些饮料。”我提醒。
“红酒和蜡烛?”
我笑:“如果你能做出法国大餐来的话。”
“那么我们得去买些牛排。”
“我说,Alex,你真的记得怎么做菜吗?”我有些怀疑,他的手艺虽然比我强,但也只是“差不多可以吃”的地步。
他抬眼看看我:“以前不就我做的吗?”
“但是你都结婚那么久了,”我说,“难道Piero夫人要Piero先生做饭?”
Alex笑了笑:“基本上是都她做,但这种技能十年不做也忘不掉的。”他挑起小包的葡萄干来,倒是有模有样的,“Pippo倒是你,你也不结婚,自己又不会做饭,难怪越来越瘦。”
“内洛饿不死我的。”我耸耸肩,“再说米兰那么多餐厅一天吃一家十年也吃不完的。恩,你是在劝我结婚?”
Alex的动作停了下,然后好象若无其事地说:“算是吧,总比你跟Bobo这样不明不白的好。”
我勉强笑笑:“行了,如果你的手艺让我满意那我考虑娶你。”
Alex放下葡萄干,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在超市白亮亮的灯光里,那绿色有些怆然的意味。我想气氛太轻松于是我玩笑开过头了。
我试图说些什么,但是Alex先叹了口气,说:“Pippo你别拿我开玩笑,我会当真的。”
“对不起。”我帮他推车子,他又去看牛奶。
“我想起我们以前去超市的时候,”Alex一边浏览货架一边带着些笑意说,“记得吗,我们以前也一起买过几次东西的。”
“记得。”我笑,“好象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那时我们还在都灵,只要家里有电视的就没人会不认得我们,所以我们都不得不戴上墨镜,Alex为了遮盖他那头卷毛还套了顶棒球帽。我们相互嘲笑一番出门。到了超市也不敢公然一起走,便一人推了辆车子隔着一排货架,在那些罐子厅头的缝隙里稍微低了头对对方的眼睛微笑一下,那种躲躲藏藏的感觉是如此这般的有趣和快乐。
我们各自按照Alex事先列的单子拿好东西,先后结帐再到停车场的车子里会合。回到家里把东西堆在桌上才总是发现有的东西买了重了,有的又没买,便装模作样责怪对方不专心或让自己分心了。那时我们的确觉得,爱情多么美好,幸福满得都溢出来。他说总有一天,等我们四十岁退役了,那我们就不怕别人知道,我们就可以公然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也就不会买重复了。我有些为难:“可是Alex,我还想当教练呢。”他就气鼓鼓地坐下来:“难道我们要等到八十岁坐着轮椅才能正大光明去超市买东西吗?”我拍他的头安慰他:“乖,Alex,我不会做到八十岁的,我踢球踢到四十岁,最多四十五岁,然后当教练,就当二十年,好不好?”“六十五?”“恩……最多七十。”
“得寸进尺。”Alex生气地翻白眼,然后又笑了,“七十岁不管你还当不当教练我都要大模大样跑到球场上亲你。”
我笑:“下轮比赛打乌迪内斯我进球了你就可以大模大样过来亲我。”
“不要。”他说。
“恩?不要?”
“我进了球你过来亲我还差不多。”
“好,”我说,“我给你助攻,那生日礼物我就不另送了啊。”
“小气鬼。”
“我助攻你这礼还不大啊。”
“那我送你的礼还不堆成山了。”
“那不一样的。”我笑,“Filippo Inzaghi的助攻帽子戏法,帮Alessandro Del Piero梅开二度,这礼可是够大的。”
“为什么你助攻三次我只是梅开二度?”他问。
“因为你不如我那么能把握机会嘛。”我得意地摇摇手指。
“哼!”他说着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我们都笑起来,他说:“你当乌迪内斯死的啊?”
“在我们面前还不是一样。”我笑,好象我们已经看到比赛结果了。
事实上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多的回忆痛苦和甜蜜,即使我们之间不再有爱情,也永远会夹杂不清,Alex,Alex。
“Pippo,你来挑红酒?”Alex叫我。
我过去,很自然地把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去拿酒看。他僵了一下,我也怔了怔,放下酒:“恩,我想美国没什么好的红酒,我们还是看看……啤酒?”
“随便啊,不过啤酒配Pasta会不会有些奇怪?”
“恩,我觉得还好。”
“那好。”
我们很和气地又商量着买了一堆东西,结帐的时候还为了谁付钱客气了一下,最后还是Alex付的,我的信用卡这小超市不能用,零钱也没兑换过来。
把几个大纸袋搬到车子后座的过程中Alex一直在笑,我奇怪地问他,你笑什么。
他坐进车子,说:“Pippo你逃避付帐——”
我把皮夹拿给他看:“是没有美元嘛,宾馆可以用欧元和信用卡,谁知道这小破店都不能用。”
Alex继续笑:“不是,我是想到以前有一次你也逃避付帐的事。”
我皱皱眉:“有吗?”我觉得这事比较象是Bobo做的。
“当然,”Alex笑,“有一次,我忘了具体是什么时间,反正那段日子我们一直进球,你进的比较多,所以每次吃饭都让你请客。”
他这么一说我似乎是有些印象。
“然后你抱怨说钱都被那帮吸血鬼吃光了,我就建议你可以假装喝醉。”
“对!”我也想起来了,笑,“没想到最后你居然出卖我。”
Alex无辜道:“我怎么知道他们最后会想让我付钱。”
“所以你就趁机吃我豆腐。”我指控他。
“我平时又不是没吃过,”Alex不以为然,“总比被齐祖或野猪吃要强吧。再说你吃我的也不少。”
“法国和尚才没你那么无聊,”我笑,“原来你是在报复。”
那时正是双子星如日中天的时候,都灵的夜生活并不丰富多彩,所以赢球后的庆祝我们总是去吃晚饭,然后跳舞,然后再吃宵夜,并且队里那几个无聊的人乐此不疲。我跟Alex抱怨,Alex眨眨眼睛:“因为你总是有求必应所以他们才越吃越觉得理所应当。下次你装醉趴着别动,让Edgar付钱,他就不会老吵着要出去吃了。”
于是下一次我又进球那帮人又嚷着“Pippo庆祝一下”的饭局后,看着时间差不多我就趴到吧台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那帮人发现金主醉死了,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怎么办?”Tacchinardi的声音。
“我送他回去。”我的Alex。
“不是,我们是说钱怎么办?”Davids说,“Pippo醉了谁付钱啊?”
“Edgar你不拿工资的吗?”Alex说。
“我哪里有你们进球奖金多。”
“要不,这次我付?”好心的法国和尚开口了。
“好好好。”好几个人赞同……这帮什么人啊。
然后很尴尬的:“恩,我好象把手机和钱包都忘在更衣室了。”
倒地声。我得忍着才不至于笑出来。
“Alessio你付钱吧。”Davids说。
“为什么我付?Edgar你吃的最多,而且每次都是你第一个吵着来吃的。”Tacchinardi也不肯吃亏。
“你酒喝的比我多!而且酒比较贵!”
“你吃了十个蛋挞,这里可要一万五里拉一个!”
眼看着队友要为了谁吃得多打起来了,Alex只好清清嗓子上去拉开他们:“要不,我们平摊?”
“他吃的比我多!”
“他喝的才多!”
我看他们都喝多了,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豪门尤文图斯的一帮主力为了避免付帐而吵架~
“那我们各付各的?”Alex说,“Pippo的我帮他付好了。”
可惜他的队友们明显不领情。
Zidane说:“我没带钱包。”
Alex当然不好意思让他明天还,说:“那你那份也我出好了。”
“可是酒一大瓶一大瓶的怎么算?”这是Tacchinardi。
“面和色拉还有肉丸也是大碗的,我不知道我吃了几根几个。”Davids。
“要不这顿Alex你请吧,反正算不清楚。”Tacchinardi。
“对,反正你都请了Pippo和Zizou了,也不在乎多请我们两个。”Davids。
他们的立场转变好快,立刻就变同盟了。
“可是……”Alex顿了顿,“我恐怕没带够钱……我以为总会有人请的……”
寂静。
我背上冷飕飕的,寒毛竖起来——不会吧,莫非又在打我主意?
“Edgar你知不知道Pippo平时把皮夹放在哪?”Tacchinardi问。
“我怎么知道,不过总在某个口袋里吧,没见他带包来。”
“你去搜搜看?”
“我不去,你叫Alex去。”
“为什么叫我去?”
“你和Pippo比较熟。”
“而且你们平时就老抱在一起。”
我可怜的Alex只有对我才牙尖嘴利的,这时候他果然无语了。半晌,他说:“我不去,他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为什么?”另两人奇怪地问。
他当然不能回答装醉逃付钱是他的主意,要是又是他过来摸我皮夹子他是不想活了。
我猜Alex脸一定都红了,非常可爱。结果他憋了半天冒出一个让我几乎都要笑喷出来的理由:“那个……报纸上都说我们是同性恋了……要是被人看到我摸他……不知道的还以为……”
“噗哈哈——”野猪的笑声,“Alex,那你更应该去摸了,不然白被报纸说了。”
“是啊。”Tacchinardi附和,“反正都被冤枉了,不摸白不摸,反正你们平时搂搂抱抱也不少。”
连和尚都来凑热闹:“要不,我们帮你遮挡一下,你快点摸,我看这里也没有记者。”
我正在出冷汗,一边又得忍笑,肚子都疼了,Alex的手突然就上来了。
“我说Alex你摸Pippo背干嘛啊,那里一般没有口袋吧。”
“摸摸看衣服里面,我一般就把信用卡放胸口内袋里的。”
Alex慢慢吞吞拉开我夹克的拉链,把手伸到里面碰碰夹克的内袋。“没有。”他说。
“里面衣服有口袋吗?摸摸看。”
怎么听都觉得那几个家伙不怀好意,Alex嘟囔了一句,手隔着衬衫在我胸口胡乱摸了两把,我笑得抖了一下,他也跟着抖了一下,而且我估计他还瞪了我一眼。
“没有!”他叫。
“裤子口袋摸摸看。”明显地看好戏的语气了。
“你们有完没完!”Alex因为窘迫也有点生气了。事实上我倒不是很在意,恩,看我的可爱的小男朋友尴尬原来也很有趣,我想。
而Zidane实在是很好心的,他叫那两个看戏的别笑了,然后建议:“Alex,要不我来吧?”
Alex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撞到我身上,他有些结巴地说:“不,不用了……那个,还是我来就好了。”
然后他迅速地拍拍我大腿两侧的口袋:“该死,还是没有,你到底把钱放哪里了!”我当然不好开口回答他。
Tacchinardi说:“牛仔裤后面的口袋呢?”
Davids在旁边怪笑。
Alex只好把手放到牛仔裤后面口袋——恩,那里的位置草草扒拉了两下。
“没有。”他宣布。
“你有没有好好摸啊?”Davids叫道,“我看你根本在敷衍嘛。”
“是啊,好好再找找,我可不想被留下来洗盘子,要是被记者知道了我们就完了。”Tacchinardi很苦恼的声音。
“老头一定会说我们破坏俱乐部形象。”Davids说。事实上不用洗盘子他已经挺破坏形象了,我坏心地想。
“Alex你还是再找找看吧。”Zidane说,然后他声音小了些,“你说,他会不会把钱放在内裤口袋里?以前我小时候家里很穷,那里治安又不好……”
我死了……我没想到连他都那么幽默。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趴下去了,天知道那帮人有意无意的会想出些什么主意,也许会把我的衣服剥光……不,也许我装醉装得不象他们早发觉了?不,不可能,他们才没那么聪明。
我记得最后Alex说打电话给经济人过来救驾,让他们先走,于是那几个人包括很老实的Zizou便“嗖”一下不见了。确定他们离开后,Alex过来拍我:“Pippo,起来了。”
我坐起来,撅着嘴瞪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着自己的卷发,想笑又不好笑的样子。
“你倒是好啊,不但没让他们请,还吃我豆腐。”
“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难弄。”Alex说,不过听不出多少歉意。
“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吧?”
“当然不是!”Alex赶紧上来抱住我,“我哪敢让他们知道,我也是被迫的。”
“被迫的你还上下摸了两遍。哼。”
“我又没有摸得很色情……”他嘟囔,然后问我,“Pippo,你到底把钱放哪里了?”
我笑:“我早有先见之明所以没带钱。”
Alex目瞪口呆看着我。
“我怎么知道他们那么狡猾你那么老实啊,”我说,“原来你只会在我面前耍威风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怎么办啊,真的找人来领我们吗?”
“哎呀,”我很潇洒地甩甩手,“我们都来这么多次了,跟老板打个招呼下次来付就好了嘛,我们这么有名,难道他还怕我们溜走了赖帐不成?”
“那怎么说啊?太丢脸了……”
“看我的。”
我用招牌笑容成功地迷倒了服务员和领班,告诉他们我忘记了带皮夹,然后给他们签了名,答应下次再给他们带签名照片来,甚至都没人要我在赊帐的单子上签字。
Alex显然是很佩服我的镇定从容。“我可从来没这么干过。”他说。
“说得我好象专门骗吃骗喝似的。”我说,“要不是你,我也就从没干过这种事了。”
Alex笑,在夜晚的都灵无人的空旷马路上,很乖地把头靠到我肩上:“Pippo,你真厉害。”
“那当然。”
“明天我们一定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Alex握拳。
“得了吧,没他们你还吃得到我豆腐。吃得开心吧?”
Alex在我肩上咬了一口:“这才算吃呢。”
好象夜晚的都灵,只有我们两人。街上没有车子,周围的房子没有灯光,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那些薄薄的夜雾,沉沉的绛紫的云。水银路灯。我们的影子合在一起,在地上逶迤得很长。
我们回到Alex朋友的别墅。他把车停到车库,我们各怀抱着两个大纸袋从厨房后门进去。Alex找钥匙,我便很自然地帮他接过一个抱着让他腾出一只手来。
Alex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Pippo我们配合默契。我笑笑。
然后我们把东西放进冰箱或水池,Alex开始着手做饭,我则逛到厅里去看电视。这里的体育频道都只有NBA和棒球橄榄球的新闻,太没意思了。把所有频道翻来覆去了两遍,百无聊赖,我只好关了电视去看Alex。
从厨房门口看过去,他正在那里拌东西的背影,的确,他比以前胖了些,不过也远没有如我预言变成Maradona,幸好。我考虑如果他变成那样圆圆的会是什么样子,觉得很好笑。
Alex回头看我:“你笑什么?”
“恩,Alex,”我靠在门框上偏偏头,笑,“我觉得你做饭的样子很……可爱。”我本来习惯要说“迷人”的,为了避免误会聪明地临时改了词。
他看我一眼,回过头继续去拌他的东西。
“不对我的赞美表示感谢吗?”我问。
“你就是靠这些花言巧语到处吃白食的吧。”
“恩?”
“你在米兰,我听说你每天去那个葡萄牙人家里吃饭,有时还住在一起。”
这唱得又是哪出啊?怎么算起旧帐来了?
不过奶油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为了我的胃着想,我还是解释了一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Rui的手艺真的很好,我喜欢……他做的菜。”
“还有传球。”他补充。
“好吧,没错,他的传球很棒。”
“和我比呢?”
我头疼,我们就不能太太平平地说话吗。不过好在,他话里还没有升级到吵架的火药味。
“嘿,Alex,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除了吃饭和工作没别的关系。”
“我又没说你们有什么‘别的关系’。”他转头对我摆了个无辜的表情。
我笑,恩,这是我喜欢过的那个Alex,可爱,温柔,偶尔也有些淘气。
“要我帮忙吗?”我好心问他。
他想了想,摇头:“算了吧,这是人家的厨房,我怕不好向它主人交代,你还是去看电视吧。”
“没电视看,美国真无聊。”我干脆进去,坐到台子空着的角上:“有没有什么已经好了可以吃的?”
Alex拿了个碗给我。
“这是不是生鸡蛋?”
Alex白了我一眼:“你倒还认识。”
你让我吃生鸡蛋?我很惊讶。
Alex叹口气:“不劳者不得食,你打鸡蛋。”
不是你刚刚还让我去看电视的~
不是你刚刚问要不要帮忙。
好吧,我打就是了。
Alex打开窗台上的收音机,那些爵士音乐沙沙地,倒的确有好几分美国风味飘出来,他跟着小声哼着,一边拌酱汁,一边煮Pasta,又去切水果,倒是很娴熟的样子。
“Alex平时真的都是你太太做饭吗?”我有些怀疑。
“恩,其实Sonia做饭的时候有时我也会在旁边帮忙。”他拿过我手里的鸡蛋和打蛋器自己又拌了几下,“比你这样做的要多。”
我跳下桌子甩甩手,嘿嘿笑两声。
这个Alex又是我陌生的,以前食物问题我们但凡能在基地解决的就在基地解决,能在路上解决的就决不拖到家里,但厨房毕竟也不只是个装饰,不得不用到的时候还是不少的,虽然我们谁都不愿去。最后Alex屈服在我惊人的厨艺之下,嘟囔着去弄吃的。他会煮Spaghetti和Pasta,在Spaghetti上面浇些番茄酱和碎肉泥,肉泥会偏淡或偏咸,但好歹不会夹生或焦掉,然后他又煎两个蛋,按理该是荷包蛋,但不时会变成炒蛋,我一边嘲笑一边挑剔一边吃,他总是很不高兴地被嘲笑被挑剔,然后说下次你自己做吧,美食家先生。我便谄媚地笑:我也是为了你以后顺利结婚着想嘛~
不知道过了十年出头,他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也许结婚的确让人成长,当我们坐在餐桌前吃他做的Pasta和水果色拉时,我想。
“怎么样?”他问我。
“很好。”
他有些不高兴了:“你这个答案太敷衍了。”
我想了想,这种情况下对已婚女性的最好赞美是“如果您还没结婚我一定会想娶您的”,对未婚女士则是说“您未来的丈夫该多幸福啊”,对男士好象不大会有这种情况,但也有例外,比如Rui和Sandro,以前我就说“你太太/未来的太太该多幸福啊~”但显然,这些话都不适用于现在的场合以及坐在我对面的人。Alex太敏感,所以那些话有的太象挑逗有的则象讽刺,我想我该说什么表达赞美不至于让他误会又可以让他高兴呢?
结果我说:“真的很好,只比我妈妈差一点点。”我还特意用手指比出“一点点”有多小。
果然Alex笑起来:“Pippo你这评价还真是高。”
“是很好嘛。”我笑。
Alex也笑笑,他说,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他学我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愣了下。唉,果然,他吃顿饭也不让我好好松口气。
我说:Alex,你这么问叫我怎么回答。
他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说实话好了,我不会生气。
鬼才信。我想了想,说:“说实话,是有点复杂,有一点点安慰,也有一点点酸涩。”我觉得我用的词很不错,前者落落大方,后者既可以满足他的心理又不至于太暧昧。我说话果然越来越有艺术,滴水不漏。
Alex看来也为我的完美回答思考了一下,而后侧头笑:唉,Pippo,你怎么说的好象嫁女儿的感觉。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了,也笑:你这个女儿也太大了,头发也太乱。
而后晚餐在总基调平和愉快中结束了。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在这种气氛下单独共进晚餐了,我几乎都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都灵我的还是他的公寓,也许还在加尔富大街,那里曾经有过的美好的时光。
不过不一样,表面维持的温馨和乐下隐约暗流奔涌。似乎是被他的过于敏感传染了,他的每句话我都要想该如此这般怎样回答才妥帖,他有时似乎心无旁骛,有时又似乎旁敲侧击,我还要装作毫无察觉兵来将挡化力于无形,真是斗志斗勇,好好的一顿饭吃得我疲累不堪,真比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还让人大汗淋漓。于是当吃完饭Alex问我要不要出去散个步时我赶紧摇手说不不,我累死了,我要睡觉。
卧室都在别墅的二楼,Alex和我相邻的两间都是客房的样子,整洁,但也很朴素,没什么家具,只有必要的用品。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Alex正坐在我床边上,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只好站定在浴室门口看着他,他也抬起眼睛看我。
“恩,还有什么事?”我问。
他摇摇头,站起来,说了句“晚安”便带上门走了。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或许是我的冷漠让他伤心或者恼怒,这些我都无法顾及,我的确不想一直这样和他夹缠不清,如果我们再在一起,局面一定会超出控制,难以预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太多的人,包括我自己。十几年前我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是年轻的无畏勇气引领爱情占了上风,而现在,恐怕哪一个都不沾边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想起最后那次他坐在我床边等我的样子,好象是我在都灵刚搬了房子以后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他出现在我的新房子里,具体的情况我记不清了,只是那时我们的裂痕已经到了无法修补难以挽回的地步,只是谁都还舍不得干干脆脆彻底放手,于是一再重复吵架和和好,好的时候比以前更激昂,大概因为心里都清楚这把火烧得太狠,不会再持续多久,所以拼尽最后的欢娱,然后再爆发吵架,内容起因几乎一成不变,他空穴来风的猜忌,我越来越少的上场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倦怠,但吵的却也更厉害。于是有一天在他开始扔餐桌上第一个盘子时,我干脆抽起桌布把一桌的杯杯盘盘都甩到地上。大概因为我极少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也呆住了。我说Alex,你是不是要我去买把枪,然后我们放一颗子弹,你一枪我一枪打到死了一个为止?他直直盯了我半晌,神情由震惊到凶狠再到委屈一直变化,最后他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肩膀,带着些恐惧的恳求,Pippo,Pippo,我再也不和你吵了,你不要生气,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这里,我不要没有你……
可是我在都灵的故事,爱情抑或工作,都注定没有一个完好的散场。汗水血泪流洒在这里,没有开花,没有结果,双子星陨落。我们连再见都说得敷衍。
我离开都灵前最后回了一趟维诺沃,打算把宿舍里的衣服和些杂物整理出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碰面不必要的尴尬,我特地等到人应该都离开的傍晚,在旁边的餐厅吃完晚饭才过去。那家餐厅的冰淇淋很不错,以前我们训练结束后常去。我可以吃三四个,挑各种味道的,Alex只吃一个。开始的时候他很羡慕:Pippo你怎么吃也不胖;后来他觉得惊讶:你怎么不会吃腻掉呢,我象你这样吃都会想吐了。我说我正吃着呢你别煞风景。他笑眯眯拿餐巾擦我鼻尖沾到的奶油,Pippo你吃冰淇淋真可爱,好象只松鼠。我想反驳他我哪里象松鼠了,但冰淇淋要化了还是先吃要紧。
我带着些许快乐的回忆回到维诺沃,看门的工作人员满脸歉疚地让我在登记簿上签了名才放我开车进去,我心里又开始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停好车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屋子里已经全黑了。我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稍微伤感了一下。四年,毕竟是四年,作为运动员最黄金的年龄,还有我的的确确认真对待付出的感情,无论是对俱乐部,还是对人,四年都是长到不能够轻易割舍的痕迹,可是四年还是太短,相比我曾经以为的一生。他们都是我真心爱过的,俱乐部,和人,却合起伙来在背后算计我,多么讽刺!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我叹口气,打开灯,米兰,也好,离皮亚琴察也近,还有更多我熟悉的国家队队友,亲爱的队长,还有Bobo。我想到Bobo知道我答应去米兰时又惊又喜,又立刻为我们以后的德比烦恼的傻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我的前尤文图斯队友,前搭档……前男友。
我看着他,不确定是不是该和他打招呼。Di Livio离开尤文后他就时常过来和我住,虽然名义上我们还是不同宿舍的,但三天里至少有两天他会或在晚上偷偷溜过来或在白天光明正大敲门进来。不过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而现在,他坐在我的床边上,盯着我看。
是啊,似曾相识。
我抹了下脸,考虑接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我该和他好好谈谈,好聚好散。
“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笑得看来很高兴。”
一开口就是这样,我突然就没有兴致和必要和他多说什么了。我们两年里吵得够多了,从私下带到了球场上到主席的办公室到各路媒体面前。我只当没看到他直接打开柜门开始理东西。
他却不依不挠,过来“啪”地推上我的衣柜门。
我觉得眉毛跳了一下,火窜上来:“Alex,你不要无理取闹。”
“该死的你很高兴吧,离开我你就那么迫不及待!”
我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你让一下,我拿东西。”
他不让,死死站在我面前,薄薄的形状漂亮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长长的胡子和短短的头发都乱七八糟,眼神阴鸷而凶狠。
“你让开。”我重复。
他还是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死盯着我看。
我也火了:“你让不让!”
他抬头看我,咬着嘴唇,没有表情,就是不动。
我握了握拳头,克制住怒气,转身先去理床头柜,忍着把台灯砸掉的冲动,把柜子上家人的照片,喝水的杯子,记录电话的便条纸一一扫到包里。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乎没怎么翻看的圣经和几本小说几张CD,然后我发现抽屉最里面的饼干盒。我想起里面是什么——一盒保险套。我记得那还是两年前扔在这里的。那时我们还开玩笑,我说基地里不能带女朋友进来,万一被别人发现了会起疑心的。他说那夹到书里。我顺手从抽屉里捞出一本,居然是圣经。我赶紧忏悔了一下,他咯咯笑起来,也跟着做了个祷告祈求原谅。过了会儿他说等等啊,套了衣服跑出去了,很快又跑回来,拿了盒饼干晃晃:我妈妈前两天做了带来的。
给我们补充体力啊~我笑。
他脸红了红:把饼干吃掉把那个放到里面,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清洁员打扫抽屉也发现不了的。
那里面的饼干呢?
我们吃掉呀。
他高兴地又爬上床来,坐到我边上,又从身后摸出盒牛奶:看我想得周到吧。
太周到了~我说,然后我们吃光了饼干喝完了牛奶,我顺便吃了他。
我回头看了看,他还是站在柜子前面一动不动。我还是心软了,过去抱住他,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动。我把他的头往肩上按了按,他便靠在那里。我拍拍他的背:Alex,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们还会是朋友的。
“见你的鬼的朋友!”他突然一把推开我,“Filippo Inzaghi,我恨你!”
“Alex,”我叫他,“至少,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地说声再见告别。”
“去死吧你!去你的再见告别!去米兰和你的Vieri双宿双飞去吧!你们可以在德比上好好上演你们的激情戏码!是啊,那里的乌克兰前锋也已经迫不及待表示欢迎了呢,你不是才去米兰体检就和他勾搭上了吧,啊,对了,也许在基辅你们就眉来眼去过了吧,哦,Pippo,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伟大的Filippo Inzaghi!”
“你疯了。”我说,指着门,“出去。”
“该出去的是你!”他说,“我是尤文的队长,你呢,你都不是尤文的人了,你才是该滚出去的!”
“好!”我转身就走,什么都没拿。
门刚甩上,就是什么砸到门板上的巨大声音,从撞击和破碎的声音判断,是我刚才想砸但没砸的台灯——它这晚终究逃不过粉身碎骨的命运。
或许是睡前想得太多,我一晚的梦都是和Alex那些往事,在柏林的夏夜里,那些汗水和蒸腾的气味又回来,匆忙,隐晦,不可见人。我的手机响了很久,直到最后没电自己跳掉。门外一直有人来去,我们熟悉的队友用愉快的声音吆喝交谈,窗下饭店的花园外,球迷叫着“Fabio”、“Marcello”、“Italia”等等,歌唱了几乎整整一夜。
他醒的时候我靠在床头玩他的头发。他睁开猫咪惺忪的睡眼,看到我露出个慵懒的笑容,把手臂搭过来搂住我的腰:“早,Pippo。”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以往那些美好的都灵的清晨,愣了一下,看着我。
“早,Alex。”我避开他的目光,“起来吧,准备回去了。”
回到意大利。庆祝,然后审判。捧着大力神杯回到罗马的夜晚,Alex在台上high得有些疯狂,但是并没有象我所担心的那样又对我提出再在一起的要求,也许他也心知肚明那不可能。我们无暇顾及其他,米兰新的赛季从我的生日早早开始,而尤文离开。奇异的一年,有些象是事先写好蓝本的好莱坞电影,受尽冤屈,逆境奋起,后来居上,挫折不断,努力拼搏,有志者事竟成,放烟火。
原来是一场梦,于是在都灵,我醒过来。都灵那些薄雾和阳光的早晨,维诺沃基地的宿舍,带着饼干牛奶和青草地的香味,我或他的公寓,有时外面也下着冷冷的雨,天灰灰的,玻璃窗上一道道雨水蜿蜒的痕迹,空气潮湿而冰凉,缩在被单下,皮肤和拥抱是多么温暖和舒适。
我醒得总是比他早,但我不会先起来。我喜欢用手指卷他的头发,有时也恶作剧地捏他鼻子脸颊,偶尔也会直接就在他身体上流连。他醒的时候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他就微笑说早安亲爱的,如果是第二种,他就皱皱眉头打开我的手,嘟哝一句趴到我身上继续睡,如果是第三种,他会假装仍然睡着,但脸色和呼吸会透露秘密。
我急切地想把他弄醒,告诉他我梦里的那些欢喜的荣誉和槽糕的分别,但他睡得很熟,以很乖的样子趴着,头发一如既往乱乱的,胡子冒出来。他绿色的漂亮眼睛在长长睫毛和眼睑的覆盖下看不到,鼻子尖尖的,轮廓漂亮的薄薄嘴唇抿着。我仔细端详他的脸,我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这么做过了,十年都有了吧,可是为什么有十年了呢,我们不是还在他都灵的公寓吗?
做梦的人不适合思考,因为一动脑筋,梦就醒了。
那些陌生的家具摆设和窗帘样式以及透过窗帘的火辣阳光让我想起我所在的地方,美国,什么什么州,菲尼克斯,郊外,Alex的朋友家。
洗把脸,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梦到底有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的确,有那么一些怀念。倒不全然是因为感情,也因为那些回忆本身,也因为那确确实实,是我人生中最青春的岁月里最飞扬的一段时光,家人,事业,朋友,爱情,健康,金钱,名声,肯定,赞扬,荣光,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缺,未来还有那么多,我只需要努力往这个方向拼下去,所有汗水都会有回报,所有付出都会结果实,那些奖杯,那些奖牌,那些球场上一排排眩目的太阳灯,那明亮的双子星,光亮得都睁不开眼睛。
我下楼的时候Alex已经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了,桌上放着汉堡和牛奶。我扫了一眼他报纸上的图片,这个国家果然足球不发达,那还是好几天前的一场西班牙举行的足球明星慈善赛,Bobo也收到了邀请,不过没去。
“起来了。”Alex给我倒了杯咖啡,又推了个汉堡给我。
“你做的?”我咬口,“味道不错。”
Alex似乎摇头:“不是,早上出去买的。”
“报纸上有什么新闻?”我顺口问。
“不知道。”
我挑挑眉毛表示疑惑,Alex把报纸朝我扬扬,除了《NEW YORK DAILY》的大标题和照片以外都是外星人。
“那你买报纸来看什么?”我笑。
“留做纪念。”
“纪念什么?”我问。
Alex只是看着我。
我恍然,明智地不再追问,一门心思吃早饭。
吃完早饭我们又去度假村游泳晒太阳。要说每年的假期都是这样,今年也的确有点寒酸,没有游艇,没有摩托艇,没有家人,没有美女,没有朋友,没有球迷,甚至没有小报记者——当然现在是没有最好,当我和我尤文时期的队友兼仇敌出现在一起的时候。
第二次从水里泡上来时,我问Alex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Alex说一个礼拜吧,下周和Sonia去夏威夷。是不是和我在一起你不乐意?
我赶紧说没有的事,只是接下来每天都这样未免有些无聊。
Alex笑,我怎么觉得你每年假期都是这样无聊?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每年假期都这样无聊。
你假期的照片不都是晒太阳和泡水里嘛。
我想说原来你那么关注我啊,可是这样的玩笑话对他却说不出口。最后我也只好换个话题:恩,我们弄个球来玩好不好?
我本意是弄个足球,可是结果我只好跟着他打高尔夫……这个运动还真……奇妙……
当我又一次把球打到游泳池里的人的头上时,Alex放弃了继续教我的打算,我们就到斜坡的大树下坐着,树荫下风吹着也很舒服。
Alex说Pippo,你觉不觉得这里好象我们维诺沃的基地,山坡上也有一棵树,可以看到下面的池塘。
我说内洛的山坡上也有树,下面也有池塘。哪里好象都大同小异的,佛罗伦萨那里好象也有吧。
Alex对我的无趣的回答很不满意的样子,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是啊,我真怀念维诺沃,怀念那个山坡那棵树,怀念我们在树下商量打牌时的暗示动作?No,我更多想起的是我问他,俱乐部那边是不是你说的?他说是。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似乎不对的理亏的应该是我。我忽然就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好不露痕迹地靠到树上。我还记得一年前四处相传我要走时,Alex是怎样着急的样子,他大半夜开着车从Conegliano到我皮亚琴察的家里,好在他还知道在楼下打我手机,没直接敲门把我爸妈给叫起来。我小心地把他带到楼上我房间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死紧死紧地,他说Pippo,到处都说你要走,今天连晚上新闻里都说了,这不是真的?
我让他坐到床上安静下来,他还是抓着我的手不放,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虽然那时我们已经开始会为了球场上的事在生活里争吵,但总的来说,平静下来时我们还是相爱的。他抓着我的手,于是我只好倾身用下巴去蹭蹭他的头顶安抚他:不是的,Alex,这又不是第一次,你知道媒体就喜欢捕风捉影。
可是你之前是说过可能要走的话的。
那是我一时生气嘛,后来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不走。
可是他们这次说的很真实,Berlusconi都说话了,米兰连价钱都开出来了。
喔,我都不知道。我值多少?
Alex一颤,手抓得更紧了,我怀疑睡衣下我胳膊都被掐出痕迹来了。但那是甜蜜的痛楚,那让我知道,Alex还是非常非常地在乎我,他害怕我离开。
我把头向下挪了些,用脸颊和他软软的鬓发和胡茬摩擦。我不走,Alex,我不走的。
他似乎放松了些,把头往后靠了些好看到我的眼睛:真的不走?
“不走,”我说,看着他的眼睛,在黑夜的房间里都有淡淡的光,“我怎么舍得尤文,怎么舍得阿尔皮,怎么舍得你呢?我不走。”
他又问了一遍,真的?你保证?
我笑,你怎么和小姑娘一样啊~他也没顾得着生气,只是重复问,你不走?
我不走,我说,我爱尤文,也爱你,我爱我的白黑9号球衣,我还打算在都灵买一间房子,以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住,恩,你喜欢哪里?
“一起住……”他似乎被这个词吸引住了,喃喃重复一遍,而后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我总算抽出自己可怜的手臂,揉揉他的头发,“Alex,我怎么舍得离开尤文,离开你呢?”
他抱住我把头靠在我腰上,他说Pippo,我以后一定再也不乱发脾气,我的状态很快就会好的,你永远也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走的Alex,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尤文,我怎么会走呢。哎,你再问我就烦了啊。
Alex大概是点头地在我肚子位置小范围蹭着脑袋,弄得我痒痒的。我笑着扳住他的头,然后吻下去。
不过是一年,那时那个抱住我差点哭着叫我不要走的人已经改旗易帜了。我还记得那晚他一定要抓住我的手,我稍微一翻身他就抓得更紧,一晚谁都没有睡好,可是心里却是快乐的。第二天我做了再三保证我不会走,我会公开声明,他才不情不愿地开车回家了。他的卷发在下午的阳光里有一圈颜色明亮而柔软的金色光晕。
“那么,你怎么说的?”我问他。
“我说实话。”他说。
“说实话?”我点点头,“很好,什么实话?我们的关系?”
他身体动了下,说:“David速度很快,年轻,意识也很好。”
“很好,实话。”我说。然后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对着面前这个近乎陌生的人。于是我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在擦身而过的时候,Alex又拉住我的手臂。
我看看他,再看看被他拽住的手臂,皱皱眉头。
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这种伤感的灰色氛围让人心情烦闷,尤其是主角是自己的时候。
我稍微不耐烦地甩甩手,但没甩脱。我说,Alex,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Pippo你不要走。
我真的火了:“你不要走你不要走,谁他妈的叫我走的,你给我放开!”
他固执地不放。
我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把怒火压下去,我不是很擅长这个,但尽量。
Alex,你放手吧,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毁了。
他说不会的Pippo,我刚刚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这就回去跟他们说我们才是最好的搭档,我们的配合最好,我们应该在一起的,我们是Deadly Duos,是双子星,我不可以没有你的。
你可以的,我说,我也可以。
然后我把他的手指扳开。他抓得很紧,我们较劲。
别逼我恨你,Alex。我说。
你早恨死我了。
我摇头,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好吧我有!我恨你,你放手。
我用全力一甩,Alex吃了一惊松开手,我大步离开。初夏的风合着青草的气味迎面而来,我的指甲里还留着先前抓住树干时一点点的木屑,有些疼起来。
Pippo。Alex叫我。
恩?
他低头拨弄地上的草,说,我知道我带给过你很多不愉快的回忆,虽然你表现得不介意,可我知道你心里总有疙瘩。
我笑,Alex,你未免把我心胸想得太狭窄了吧。
不是心胸宽大狭窄的问题,Alex抬起棕绿色的眼睛看看我,Pippo,有时我倒还宁愿你还恨我。
你自虐啊,我笑起来。
Alex也跟着笑了一下: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还恨我,至少恨这个感情还属于我,可是你不恨了,好象你真的都变成Christian Vieri的了。
我抗议了一下,什么叫做我“变成Christian Vieri的了”,我是我的,最多属于我妈妈,恩,最多还属于足球。
Alex了然地笑,你总是属于你妈妈和足球的。
那么你呢?
恩,我?Alex想了想,我也得属于我妈妈,然后还有索尼亚,然后还有尤文……恩,我还属于意大利。
我连忙说我也属于意大利。
我们都笑起来,各自靠到树干上。在美国的山坡上大树下,我想我们总算找到了一点怎么当朋友的感觉。甚至有些象94年最初相遇的时候,大家都是无忧无虑笑得真诚的少年。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天阴了下来,风也大起来,看来要下雨。
果然我们正慢慢吞吞往建筑物走的时候雨水便开始降临。
于是我们开始一边跑一边抱怨这美国的鬼天气。
“嘿Alex,你不知道今天会下雨吗?难怪今天人那么少。”我问。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听天气预报吗?”我不满。
“你听得懂吗?”他反问。
我们刚跑到度假村大厅的门廊,身后一场巨大的雨倾盆而下。我听着声音不对,仔细一看,都变冰雹了。好夸张。
我们相互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笑,我忽然想起他朋友那辆车,我们可没法在这种时候开敞篷车回去。
“要不我们先开个房间休息一下?”Alex建议,“而且你看我们都淋湿了,不洗个澡恐怕会感冒。”
我衣服粘在身上不舒服倒是想洗个澡先,可是我并不想和Alex用一个房间,我的理智告诉我要杜绝一切可能。当然,如果我更理智些也不至于会出现在这里。
我略一踌躇Alex便有些沮丧: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们订两个房间。我只是怕你感冒了又要发烧,毕竟是我邀请你到这里来的。
他这么一说反到是我不好意思起来:Alex你想哪去了,我只是在想如果冰雹很快停了我们岂不是很不划算?
于是最后我们还是拿了一个房间。在大多的故事里,两个主人公由于种种意外情况,例如自然灾害啦——我们现在就属于这一种,飞机误点啊,或者迷路啦,逃婚呀,遇到外星人,遇到小偷强盗钱被偷被骗被抢等等种种或正常或匪夷所思的理由,最后他们住到一家只剩一个房间的大宾馆或小旅店——我们姑且算是为了省钱……于是他们无论原本认识或者不认识,本来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者冤家,或者仇人,或者离了婚的夫妇,或者暗生情愫没捅破的同学或同事,总之总之,最后他们一定会在这个“只剩一间”的房间里来上一段香艳旖旎的故事,最起码也是一个热吻……哎,看来我电视电影看得也不算少。可是几乎所有的故事双方都是英俊的男人和美丽的女人,以成熟的成功男士和性感美女为主,至少也是比较英俊的男人和还算美丽的女人,反正我从来没看到过,象我们这样两个关系复杂的男人,最后会怎么样。
我一点也不期待。真的。
不过当我洗完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Alex坐在床边上时,我还是不由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这两天以现实和回忆方式不停出现的镜头似乎带上了某种暗示性极强的含义,几乎都有些悬疑惊悚电影的气氛了,尤其是在现在窗外暴风雨冰雹交加,不时电闪雷鸣的背景烘托下。
“我好了,恩,你去洗吧。”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该死的暧昧,虽然我可以发誓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因为没有备用衣服所以只好穿着度假村提供的白色浴衣说这种话,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信度。
Alex进去后,我打了个电话给Bobo,手机依然关机,打回米兰的房子,家里没有人。我不知道该是生气还是该担心,无可奈何我只好打电话给Mone,让他去帮我打探一下消息。
“哥你们吵架了?为什么?”
“没有,Mone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我还不是担心你嘛。不过,你们不是说要一起去美国吗?”
“我先来了,他过两天来。”
Mone在那边吸气:“噢,你已经在美国了?你不是被卖了回来求救吧,我帮你联系一下俱乐部的翻译?”
“去去,”我说,“我联系不上他,他别是出事了。”
“他那么大个子哪里能出事。”Mone不以为然,“我看你是关心则乱。恩,你什么时候到美国的,不是说明天还是后天去的,妈妈知道了吗?”
“大概我跟你们说的时候说错了,我昨天,恩,前天就到了,昨天给妈妈打过电话了。”
“那你一个人在美国有没有问题?”
我想了一下,为了让他放心,我说:“没问题,我遇到Alex,我们住在他朋友家。”
Mone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哪个Alex?Alessandro?我们……前队长?他不是在迈阿密吗?”
“恩,不是。Alessandro Del Piero。”
我明智地将话筒远离耳朵,不出预料隔着一手臂空气都能听到Mone的大呼小叫。在最初毫无意义的一堆象声词过后我稍微靠近一点,Mone继续喋喋不休:“哥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你不记得他当时怎么对你的吗?”
“那都过去很久了,再说我们只是凑巧遇到一起度假罢了。”
“Bobo就是为了这个被气跑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是他放我鸽子好不好。
“那你跟他到底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什么啊~”
“你知道的,你们以前……”
“当然没有,你想什么呢。”这个死小孩,说些什么啊。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不满,身为我的弟弟竟然这么不信任他哥哥。
“恩,我也是怕你把持不住自己。Filippo你心太软。”Mone大约觉得我不满了,安抚一下。
“我知道,我不会的。我们现在只是朋友。”
“但愿如此。”Mone的口气让我可以想象他正在没好气翻白眼的样子,心情好起来。不过他接下来又来了一句:“哥哥啊,你们现在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婚外情不道德的。学什么都好,我可不想你又学我单身。”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我沉默了下:“喂,这是我的台词吧。”
“此一时彼一时。总之我就觉得那个Piero不是什么好人,你想你那时在尤文……”
好了好了,我可爱的弟弟比我还要义愤填膺,好象我昨天才刚刚被迫离开。
“好了Mone,这是国际长途,没别的事我挂了啊。”
挂掉才想起来,我是打电话让他去找Bobo的,结果变成了他对我的训导……
Alex还在浴室里,我百无聊赖,想看看冰雹大不大,便打开窗。立刻这场风雨席卷天地般的轰鸣声传来,雷滚过头顶,那些美丽的蓝紫色闪电一下又一下作势凶狠地横劈过整爿天。真是诡异的天气啊。
过了会儿Alex出来,我们叫完午饭吃好便各自坐在床上,我按着遥控器换着说爪哇语的电视频道。假期过到这个份上,真的让人无话可说了。
“对了,我记得那时你说来看朋友,和我住一个宾馆?”我问。
这个问题其实存在蛮久了,但有时没机会有时又忘记问。我总觉得那个巧合太巧了,但Alex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因为我自己事先都不知道我下了飞机住哪里的。
Alex说不是,我去看个朋友,我才是住宾馆的……恩,说不定我就住你隔壁呢。
我说那还真是巧。
是啊,我本来是乘晚上的火车的。
那为什么没有呢?我问。
Alex眨了下眼睛:大概是心灵感应吧。
我笑起来:Alex,你几岁了,还心灵感应啊?那是少女说的话吧~
他哼了一声,拿起枕头扔我,我接着,又扔回去,他又扔回来我再扔回去,并且为了防止反击赶紧把我床上的枕头一起扔过去,果然砸在他头上了。耶,我捶着床大笑。好吧,我承认我们的确有些无聊,不过这样下大雨的异国宾馆,两个关系好不好坏不坏的男人又能干些什么呢。我们甚至还不能一起谈论女人这个通用话题。
Alex把两个枕头扔回来,我接着统统塞到背后面当靠垫靠着,一边朝他摆手:“嘿,Alex,我再问你,你几岁啊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我和Mone十几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Alex不理我,然后伸手:枕头还我。
不是你扔过来的嘛,我前面还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要我才勉为其难收下的~
他哼了声,你分明是扔我还说还我。他下床过来拿。
我本来想开玩笑地靠着不给他,可是他穿着腰带松松的浴袍,领口也松松散散,我非常聪明地预见了接着可能发生的争执扭打以及随之而来身体接触升级到不可收拾,于是我果断并且明智地把手伸到后面,抽出枕头递给他。
可是他抱着枕头并没有回去。
“怎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Pippo,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你不会告诉我你突然害怕起打雷来了吧?”我笑笑,然后拍拍床单,“坐吧。”
越是这样的时候,我想,就越要好象什么都没有那样胸怀坦荡荡。既然是我一直说我们还是朋友,那么朋友坐在一起看个电视也是理所当然的。恩,再说,该担心的应该是他,在这方面吃亏的总不会是我~
于是Alex搬着他的枕头和毯子坐上来。单人床显得有些狭小,好在房间里空调开得足,倒也不觉得热。我们默契地维持着看似挨着但不碰到的距离,这实在是有些吃力。我依然抬起一只手变换着电视频道:哎,Alex,美国人平时就看篮球过日子不难受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美国人。
“对了,”我想起来,“你不是到洛杉矶去看你朋友吗,谁啊?”
“恩……”Alex动了动,把毯子拽上去些,“一个老朋友罢了。”
“我认识吗?”
“应该,认识吧。”
“哦?”我来了兴趣,“我来猜猜看怎么样?”
Alex看了我一眼:Pippo你几岁,还玩猜猜看的游戏。
我童心未泯嘛。恩,猜对了有没有奖励?
又不是我让你猜。
他是运动员?
踢足球的。
我为难了下,那我认识的可太多啦。有没有多点提示?
恩,你们共过事。
嘿,这容易~我笑,你的朋友,我共过事,恩,Peruzzi?
不是。
Van Der Sar?
不是。
Pessotto?Ferrara?Di Livio?Montero?Torricelli?Iuliano?
都不是的。
Davids?Deschamps?Conte?Zidane?Amo……roso?恩,Fonseca?
好了Pippo,再加上我们你以为你在排大名单过教练瘾啊。
我笑:你也不夸奖我记忆好。
在这方面你倒还真是无人能及。不过不是尤文的人,好了你别猜了。
我偏要猜出来。不是尤文的,应该也不会是米兰的,据我所知米兰好象没什么Alex的朋友来着,难道是亚特兰大或者帕尔玛维罗纳或者皮亚琴察?好象更不可能。Alex不是象Bobo那样交游广阔喧哗张扬的人,说实话他有哪些朋友我还真是不那么清楚。
不过等一下,我好象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浮出来,是的,不是很清楚,隐隐约约地,好象隔着不是特别清澈的河水看河底的石头,或者隔着一层浓雾——洛杉矶,Alex的朋友,和我共过事,对,对,Alex说过他是他最理想的搭档,一些好象有过的传言,他说Alex是他最好的朋友,许多我知道但不曾在意过的细节,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所谓“证据”,那个人的名字渐渐呼之欲出浮出水面。是啊,我早该想到,我来洛杉矶的前一天晚上还想到过这个人,我们一起拍过广告,我戴着尤文队长的袖标……
David……Beckham?
这次Alex没有否认。
我转头看他:Alex,恩,我问你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生气或不想回答就别回答,当我没问过,恩?
Alex瞟我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笑。
Alex哼了一声,然后从仰天躺着侧身对向我:Pippo,你有没有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们说过那么多话,你指哪一句?
那年在Chamonix附近的那个小镇——
我记得。
他说,Pippo,你要知道,我Alessandro Del Piero……
那个早上坐起来拉开就在枕头边上的小木窗的格子窗帘,我惊喜地大叫:Alex快来看,晚上下过雪了!
Alex在我身后不满地咕嘟:下雪有什么那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反手推他:起来,懒虫,我们出去打雪仗。
“不要。”Alex干脆把头蒙进被子,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还没睡醒,你自己去打吧。”
我一个人怎么打,我和他争夺了一会儿,成功掀起他的被子。嘿,你再不起来穿衣服我就不客气啦。
Alex用那种尚在半梦半醒当中的惺忪眼神瞪了我一眼,我觉得他在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立刻翻身吻上去。
Alex先推我,后来便也投入其中,过了半刻,当我又打算下一步动作时,他又推我:行了Pippo,我陪你出去打雪仗。
雪大概是昨天后半夜到今天清晨下的,我分明还记得我们在阳台上时星星还很多很亮,天空没有一点阴云,除非我在做梦。
因为时值夏天,我们虽然带了毛衣和外套,却没料到会下雪。我问柜台后旅店老板的女儿附近有没有卖厚衣服的店,他说如果是去滑雪可以到景点的滑雪装备店去买,如果只是想去附近转转他可以借我们她爸爸的衣服。我说那再好不过了,我美丽善良的小姐~
她去拿衣服,Alex站在我后面戏谑地说:“Pippo你花女孩子可真有一套。”
我委屈:“我哪里有。”
“我美丽善良的小姐~”Alex模仿我的语气。
我大笑:“那是对女性的尊重和礼貌啊,她借我们衣服,多善良啊,而且她很可爱不是吗?”我顿了顿,补充,“当然在我眼里Alex你更可爱。”
“你乱讲什么。”Alex往我腰上打了一拳,我“哎呦”叫着往他身上靠。“Pippo你脸皮真厚。”Alex推我。“我不管。”我赖在他身上。
“我说真的,别人会认出我们的。”Alex有些紧张。
“不会的。”我说,“我们都戴了帽子,而且也没人问我们要签名。不过真奇怪,这里的人都不看电视的吗?”
“看电视也不一定会认得我们吧,而且你没发现这里的电视信号是法国的吗?”
“可是上个月我们刚和法国打过……”这个话题变得有些沮丧。
好在这时候女孩子抱着两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滑雪衫过来了:“试试看,我父亲身材比较高,可能有点大……”
我赶紧抢了件墨绿色带帽子的,因为还有一件是一种奇怪的桔红色。
“Pippo你对我可真好。”Alex自然洞察我的意图,恨恨地说。
“是啊,”一边的女孩子接口,“在登山和滑雪的时候,我们是建议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这样万一有什么事,直升机和搜索队也比较容易发现。”
“看~”我得意地对Alex说,“瞧我对你多好~”
女孩子又给我们的水壶里灌满滚烫的热咖啡,叮嘱我们东边的峡谷和北面的山坡不要去,最好每隔二个小时给旅馆一个电话确认平安,这是旅馆外借的指南针,因为下雪天容易迷路,旅店在小树林的北面草坡的东面,还有虽然我们一家都是法国队的球迷但我非常喜欢意大利和尤文图斯……
我和Alex面面相觑,那边却浑然不觉:请打开手机方便联系,中午旅店供应土豆炖牛肉和烤玉米饼……
雪后的空气有一种冷冽的清新气味,太阳出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们戴着帽子手套,还有尤文黑白条子的围巾,Alex还戴了副墨镜。加上他穿的那件过大的桔色衣服,让我想起了某种动物。
Alex回头:“Pippo,你笑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衣服:我有光滑美丽的棕红色皮毛;我甩甩我脖子上尤文的围巾:我有圈圈花纹的长长尾巴;我用食指拇指比了两个圈放在双眼周围:我还有大大的黑眼圈,你猜猜我是谁?
Alex瞪我一眼,抓起一把雪来洒我,根本还没洒多远就纷纷扬扬落下来。
嘿,Alex,没有人教过你雪仗不是这么打的吗?我弯腰捏起一团雪球:看,这样才对。
Alex正好被砸到脑袋,把他的墨镜给砸掉了。
我边拍手边叹气:唉,原来是冒充的浣熊啊~我本来还想捉了回去养……
Alex也团了球打我,可是力道软软绵绵路线歪歪斜斜实在和他的脚法不能比,掷边线球也不带这水平啊。我一边回击他一边说难道Alex你小时候没跟你哥哥玩过这个吗?
Alex说我哥哥大我十岁呢,再说,那里没都灵那么冷,就算下雪也很少积那么厚。
恩,那你看来得多练习练习,今年冬天等都灵下雪了我得好好教教你。我自说自话地点头。
Alex说才不要在都灵。我说为什么啊,他说都灵的雪和这里一比简直象下煤灰一样。我哈哈大笑,没那么惨吧,我觉得挺白的呀,那么Alex,等冬歇期,我们再来这里?
真的?
我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买张火车票理个包不就来了。
Alex说那倒也是。
我说或者你可以先到我家来,恩,你没有见过皮亚琴察的雪,松松的,软软的,天空好象融化的起士,雪金黄金黄的,就象妈妈烤的黄油松饼,还带股奶油香。到那时候,你从房子窗口往外看,那些山就是奶油布丁蛋糕,你从那些山上往下看,那些房子就是圣诞节的姜饼屋,黄澄澄的,还有红红绿绿的小彩灯,可爱极了,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Alex说听你瞎掰。
我说我骗你干嘛。
Alex说你以为我是你,一听吃的两眼放光就跑去了?再说,难道我真能吃那些布丁山和你家的姜饼屋房子啊。
我说当然不能,你吃了我们住哪儿啊。不过你可以尝尝我妈妈的Pasta,那可是天下第一。
你这个mammismo。
我们还可以去爬山,从那里可以看到美丽的夕阳,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不过我们得先把之前的比赛打好,不然我觉得我们的假期可不会好过,也许会被抓起来加练。
你助攻我进球怕什么。
喂,我也是前锋好不好。
不是有Zizou吗,总不见得我助攻你吧。
Alex切了一声。
我讨好他:恩,我突然来了灵感有个比喻你要不要听?
什么灵感?又把我比作浣熊?
当然不是。我笑,清清嗓子,尽量声情并茂:Alex,在球场上,你就是我的翅膀,只要我心念一动,你就会知道,扇起来,我就可以飞翔~当然,前提是你也不能乱扑腾。
我觉得你好象是说你自己是长翅膀的天使。
我不象吗?我对他莞尔一笑。
那教练就是上帝啰?
我不满:才不呢,魔鬼还差不多。
那么Zizou是我的翅膀?
我说你笨啊,你是我翅膀他当然是风啊。
那后卫是什么呢?
鼓风机。
守门员呢?
……我说Alex,你哪那么多问题。
Alex耸耸肩:还不是Pippo你挑起的话题。
我说:对噢,我们还在打雪仗呢~立马捏个个球扔他,“啪”一声打到他肚子上,我捧腹大笑。
Pippo你太过分了!Alex说着也扔了一个过来,耶~轻松躲过~
我对他摇摇手指表示蔑视,Alex不高兴了:你这摆明了欺负我没经验。
“好吧,”我站好张开双臂,“我站定了让你打,我对你够好吧。”
于是Alex滚了个大大的雪球。
我建议:Alex你用踢的也许还准点。
Alex说你当我白痴啊,我一踢着雪还不都散了,这又不是足球。
我叫:这要是足球我还敢站这儿让你当靶子踢啊,你足球都能踢爆掉除非我不想活了。
Alex点头:哼哼,这个死法不错。
我说你敢,怕是敢也舍不得——
话还没完,Alex的超级大雪球就飞过来了。怎么说呢,球是很大,距离近,Alex毕竟也是运动员,所以“砰”地砸到胸口是被砸闷了一下,不过真要说疼也就那么一时,立刻就缓过来了。
不过可没那么便宜~我往胸口一捂“哎”了半声就往后倒定不动。
“你假摔!”Alex叫。
我不理他,只管躺着。反正有帽子围巾包着头衣服也够厚。
“喂,起来,黄牌!”
不动不动。
“红牌了。”
既然被罚出场了我更不动了~禁我赛我也不动到底了~
Alex开始有些慌了,跑过来,先用脚尖踢踢我的胳膊——什么态度嘛——“Pippo~”
然后他蹲下来推我肩:Pippo,别装了,我给你点球,你给我起来。
——哎,世界上为什么没有真的这么好的裁判。
而后他拍我脸:“Pippo!Pippo!Filippo!”声音有些急了。
我觉得我们在演叶塞尼亚或者罗密欧与茱丽叶或者安娜•卡列尼娜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这种装晕装死的桥段真是好用~古今全球通用~我打算等到Alex再紧张一点点就“苏醒”。
不过Alex没有再叫,他脱了手套竟然开始拉我滑雪衫的拉链。嘿,他想干嘛?趁机翻身?我刚想“醒来”,又想想他大概是想检查我的伤势做心肺复苏吧,我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好了。
Alex似乎是搓了搓手又呵了两口气,然后咕噜咕噜从我衣服下摆伸了进来。不冰冷但还是有点凉,我一激灵,不知道这算不算人的本能反应,所以我决定还是继续装着。于是Alex的手便开始在我的腰和肚子上游移,滑来滑去,痒得我快顶不住时,他居然开始往下。我大笑着一把抓住他两只手拖出来:嘿,你竟然非礼调戏昏迷病人。
Alex一点也不吃惊:就知道你装的,禁赛三场。
我冤的~分明是你先袭击我。先把人打晕了再剥人家衣服,Del Piero先生你真是越来越行了啊。
Alex脸红了下:你从一开始就在装,我一开始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样人我还不知道。
哦哦,那你都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噢?我现在在想什么?
Alex斜眼看我的眼睛,我对他笑笑,舔了舔嘴唇。于是Alex皱眉瞪我一眼,脸又有点红了。我伸手隔着帽子摸摸他的头:Alex你真聪明。
他突然就狠狠俯下身来吻我,很用力很疯狂,他的牙齿咬在我嘴唇上都痛了。我想夺回主动权可是他趴在我身上我胸口都被他压得闷闷地喘不过气来,他还挺重的。不过很棒,是的,偶尔作为只需要跟着引导稍做回应便能体会眩晕的感觉的一方,也相当不错。
在嘴唇钝钝的疼痛和脑袋旋转的兴奋里我睁开眼睛,首先是Alex很近很近所以模糊的脸,然后是他棕褐色的小卷发,他的帽子不知何时被我扯掉了,边缘被太阳映出一圈明亮灿烂的金光,后面的背景,是一整片巨大的天空,瓦蓝瓦蓝,如同一块无限透明干净,无比匀整光滑的玻璃,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
很久,到我觉得胸口氧气都被Alex压光了时,他才放开我的嘴唇。我大口呼吸着凉飕飕的雪地里的空气,喔,这感觉他妈的太棒了~
怎么样?Alex也喘着气问我。
我抹抹嘴唇,果然被他咬出一点血来。
没想到,我笑,Alex,只比我们配合进球时的感觉差真真一点点。
Alex点头,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Pippo,你要知道,我Alessandro Del Piero也是很强的。
我点头,拉住他让他重新趴到我胸口。他把脸搁在我脖子上,卷卷头发摩挲着我的下巴。我看着蓝得没有底的天空,我说我知道,Alex,我知道,你只是爱我。
我们安静地,非常安静地,在雪地上躺了一会儿。天空,雪山,远处的小树林,阳光,两只小鸟扑棱棱飞过。
我推推他:起来,我们堆雪人去。
我们堆了肩并肩的两个雪人。脱了手套直接接触雪开始冷得刺骨,但很快又热起来。
我说Alex不如把他们改成我们两个怎么样?
怎么改?
我说这还不容易,这个堆高一点,这个加圆一点。
Alex不高兴:你不就比我高一点嘛,老用这个刺激我。
总不能让我拿这个去嘲笑Iuliano,或者Zidane他们吧。再说我是比你高那么8厘米嘛~我用手指比比看差不多的长度给他看,他扔我一把雪。
然后我们给雪人加眼睛,Alex的绿眼睛好办,我摘了两片小树叶就是了,我的眼睛呢?Alex说:“要不找两片枯叶?”我不干。然后Alex说,有了,Pippo~
他拉开背包,拿出一条巧克力曲奇饼干,拆开袋子拿了两片给我。
嘿,我的Alex果然聪明~我撸了下他的头,拿过饼干。
比了下,我知道我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但两块圆饼干也未免太夸张了。于是我“咔嚓”吃掉一块。
Alex:Pippo,我不是拿给你吃的……
我知道,我说,把剩下的一块一掰二,又想了想,在半圆上各咬了一口,变成两个月牙形。
Pippo你想把你的眼睛吃成芝麻那么大吗?Alex很无奈的样子:你不至于馋成这样吧。
你不觉得弯弯的眼睛更有魅力么?我把被我啃成笑眯眯眼睛的巧克力饼嵌上去,虽然有一点大小,但比起瞪着两片小圆树叶绿眼睛的Alex可爱多了。
我搭住Alex的肩:瞪眼睛的样子是挺象你的。
Alex回击:这个眯着眼睛放电的花花公子。
我哪里花~我笑,然后灵机一动,把我脖子上尤文的围巾解下来,把两个雪人的脖子——姑且称之为脖子吧——圈在一起。
Alex把头靠上来,说它们看起来相亲相爱的。
我点头:我们把背号标上吧。于是Alex拿了根树枝在前面写SONY和KAPPA,我转到后面,写“PIPPO•9”和“ALEX•10”。Alex过来看,皱眉:Pippo,你把我们两个写反了吧。
我一想……真的把左右倒过来忘记了……嘿,Alex,你就当我们交换球衣吧~
我们都一个队的换什么球衣。
那就当穿错了好了~哎,别那么计较嘛,我卷卷他的头发:咱俩分那么清楚干嘛~
那是我们好得蜜里调油的日子,98年法兰西的阴影没有笼罩太久,Alex虽然对我和Bobo在国家队的亲昵及之后一起度假表示了不满,但也只是独占欲强的小孩子不愿和人分享,想要更多的关注宠爱罢了,夏训归队后一个让着一个闹腾两下也就好了。我们以为我们会永远年轻,球场上双子星会永远辉煌下去,球场下我们也会永远快乐下去。我们给Pippo和Alex的雪人拍了照,回程时,Alex说,Pippo我们冬天的时候真的再来好吗?
我说好,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年年来。
Alex说年年来也太夸张了,你不是还要陪你的Bobo好朋友去晒太阳嘛,我们隔一年冬天来一次吧。
可是我们一次都没有再回去过。就在那年冬天,1998-1999赛季的冬天,Alex因伤在遥远的美国手术,然后养伤,次年,1999-2000的冬天,我们的冷战初现端倪,2000-2001的冬天,Alex的父亲身体状况不稳定,然后,2001-2002年及以后再以后,我已经不在尤文,很长很长一段日子,我们甚至形同陌路,都不愿意相互理睬。
谁能够料到呢,那竟是我们最后共渡的假期,如此甜蜜如此短暂,当我们躺在蓝天阳光下的雪地亲吻的时候,当我们学着雪人分享Alex的那条围巾的时候。
Alex说,Pippo你问过了,下面我也可以问你问题?
“如果问题太……”我做了个苦恼的表情,“我可以不回答吗?”
Alex说你那个问题还不够过分,我不也答了。
好吧好吧,原来你早有预谋,现在是问问题时间。那么Del Piero先生,您可以问了,您有五分钟的时间。
“恩,”Alex清了清嗓子,“请问Filippo Inzaghi……”
他停下来,我看他:“怎么?”
“这样说话太怪异了。”他笑笑,“我只是想问问看,你们怎么样,恩,我是说,Christian Vieri……Bobo对你好吗?”
我笑笑:“不错。”
“那么他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到这你连问路都问不清楚的国家。”
“Alex你也太小看我了,差不多问路的本事我还是有的,再说世界上有两种东西叫做地图和出租车。”
“Pippo你从来就帮他说话。”
“Alex。”
“好吧,那么Pippo,我想知道你们那时候,恩,我是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有没有……”
我摇摇头:“Alex,你应该知道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我早回答过你无数遍,只是你不信。”
我们曾经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争执不休,他怀疑,我否认,他步步紧逼,我寸步不让,他要我和Bobo划清界线,我偏去米兰和Bobo游夜店,谁都不肯妥协,谁都不肯退让,我指责他无理取闹,他说我和Bobo不清不楚,我说你简直无可理喻,他便说我是理屈词穷……循环往复,直到我彻底离开尤文离开他。这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愉快的问题。
“恩,那再问最后一个?”他把额头慢慢抵在我肩上。
“你问。”
“你和他,恩,你们……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不太确定他的意思。
“就是……Pippo,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他总觉得我是明白他的,虽然的确有过那样的日子,我们清楚对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小动作的含义,并且为之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以为是天赋的命运,契合得如此完美无瑕天衣无缝,但那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虽然我已经并且还是习惯如何去理解他话里未完的话语,字里行间深一层的含义,但是远不可能象当年那样致命地融洽,仿佛一条藤蔓的两头相连而动,一颗心长出的双生子心意相通。不过再回想起来,Alex不是多话的人,他的性格敏感而内向,对我虽然任性放肆一些,但还是有很多话未必能全盘掏出,那时我也太自以为是,猜出了表面就以为是百分之百,哪知爱里甜如蜜醴的拥抱打闹不过是层薄薄的糖衣,再往下其实更有酸涩的嫉妒猜疑和苦楚的骄傲自卑如细密的鱼刺交织,我们吞得太急,粗心大意,忘记剔除,于是咽不下,吐不出。我想他总是爱我如同我爱着他,他理解我如同我理解他,只是谁都不肯先低了头服了软,我想到了最后只要有一个人先打开怀抱我们总会和好如同之前每次争吵,因为他舍不得我如同我也舍不得。只是不知不觉间我们的隔阂越来越深,终于变成不可填补不可跨越的鸿沟天堑,等到爱的甜蜜味道在一次次争吵指责中消耗殆尽只剩怨怼憎恨,才惊觉为时已晚。
我们其实真的还不够了解对方,却以为对方足够了解自己。那么多年后我终于懂得,可是他还是不知道。
我叹气:“Alex,你这样说,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问什么?”
“见鬼你真不知道?”Alex小声地冲我手臂骂了句什么,然后他快速而大声地说:“我问你你们在床上怎么样!”
……也许我果然不够了解他……
我的感慨和他的问题根本是天南地北,至少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和他谈起什么David Beckham,管他们有没有什么呢。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古怪,理所当然地,在这种情况下:穿着浴衣和旧情人躺在度假村旅馆的一张单人床上,他的头还挨着你,说这种话题……我不该让他躺过来,我也不该跟他要一间房间,我不该跟他从洛杉矶到菲尼克斯来,也许我根本不该来这什么该死的美国度这个见鬼的假。我该去撒丁岛,去马尔代夫,去巴厘,去任何远离这个鬼地方的地方,哪怕是百慕大喜玛拉雅或者马里亚那。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Pippo。”他不依不饶。
我说Alex,你能不能换个问题,恩?
“好。”他答得倒很爽快,“你们的位置关系?”
“嘿,Alex。”我叫。
“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他转了个身背对我往下睡了些,“其实我也根本就不想知道。”
沉默。我说:“好吧,就和你想象的一样。你满意了?”
他没有回音,好象房间里有个黑洞把我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我换着无聊的电视频道,新闻,广告,美国肥皂剧夸张的笑声,赛车,广告,广告,老电影,流行音乐,回到新闻,听不懂,屏幕左下角打的日期都三天前的了,哪里还什么新闻。我换回音乐频道,考虑是就这么躺下去睡还是换到另一张床,Alex又翻了个身朝向我,手臂搭住我的腰。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开。他是睡着了还是故意的。
“Pippo,”他说,没有睡着,“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我想了想,“那年对乌迪内斯受伤的时候?”
“不是的。”
“06年决赛点球的时候?”
“那是紧张不是害怕。”
“那年判决的时候?”
他还是摇头:“我是不可能离开尤文的,所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我想了想,Alex的职业生涯里挫折虽然算不得少,但好象没什么更可以害怕的时候了,于是勉强打趣:“总不见得是结婚的时候吧。”
他笑了下:“不是,时间上接近了,再往前些。”
往前,那便是04-05赛季了,那个赛季我记得Alex的大事就是尤文的联赛冠军,虽然后来被剥夺,然后,便是结婚了,秘密的婚礼,事后才得知。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还记得你的那个赛季吗?
我当然记得,那个赛季真是我无比倒霉的一年。赛季还没开始的夏天就因为Euro Cup而无比郁闷,赛季结束后的夏天因为联赛败给尤文一无所获和冠军杯的被逆转而更加郁闷,整个赛季手术、手术,新伤、旧伤,大伤、小伤,游离在主力之外,连替补席都难得捱上,队长队友伤心的时候我却连遗憾或者后悔的理由都没有,圣诞节跑去阳光温暖的东南小岛散心,结果却变成一场灾难。
看白天一点一点过去,水面上漂浮的尸体损毁的家什以及周围坍塌倾倒的建筑消失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暗和冰冷里,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可以让人变得豁达而通透。我又一次确定,除了家人和足球,没有什么我放不下的。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起了Bobo和Alex,他们毕竟是我爱着,至少爱过的人。我发誓只要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尽量用更多的时间陪伴爸爸妈妈、Mone和小Tomasso,我要进更多的球,我要对Bobo更好一点,我也不会再计较和Alex的好好坏坏。
Alex把手臂收紧了些:Pippo,就是那个时候。
他说他一直恨我,可是也一直放不下,他想忘掉我们的过去可是也做不到,他的确祈求过上帝最好再也不要见到我。“可是Pippo,那个时候我只是想,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宁愿我没有你,也不要这个世界上没有你。”
我拍拍他的手臂:“谢谢你。”
事实上后来的确,除了06年的那个好象梦幻一样美好又疯狂的夏天,我们的确是象患了遗忘症的病人一样平静和睦地相处,我们在俱乐部的比赛上友好拥抱,在国家队的训练里配合,闲暇时间和其他人一起消遣,在各种不期而遇的场合见面时问候寒暄,我称赞他夫人温柔贤惠,他祝我工作生活家人身体一切都好。如果没有这次相遇,我也以为我们大概真的都忘掉了。不知道是现在的场景是梦,还是之前多年的风平浪静是一场伪装的大戏。
Alex摇头:“可是其实我还是没有做到,即使我结了婚我还是做不到,我忘不掉你,Pippo,恐怕到死我都做不到。”
他声音沮丧,于是我只好反过来安慰他:“我觉得已经很好了,Alex,而且至少你有这样的想法总是好的。”
“一点都不好。”他喃喃地说,“Pippo,一点都不好。我现在感觉很差。”
“你不舒服吗?”我问。
他靠上来些,还是摇头:“我一想到你和他,你们……他和你……我就觉得很糟糕。”
他的思维突然跳回这里,我很尴尬:“恩,其实你不必想这些……”
“你为什么要迁就他?”Alex似乎不满。
“迁就什么?”我只好装傻。对于这种对话我无话可说。
“我都为你不甘心。”他气哼哼地,倒有些象Mone时常义愤填膺的样子,于是我笑笑揉揉他的头发。
我想说这和你好象没什么关系吧,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对于Alex来说又伤感情,我便随口说,那你可以不这么想……
话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半晌,Alex用迟疑的声音慢慢吞吞说道:我无法想象。
我说我也无法想象。
我们相互笑了一下,房间里那种阴霾沉重的气味总算散去了。
过了一会儿,“Pippo,”他说,“如果一切可以重头来过该多好。”
我说Alex,那是不可能的。那不是一场梦。
如果可能呢?你想回去哪里?
我想了想,无论是生活里还是球场上,哪里都有美景,哪里也都有痛楚。
他动了动,凑到我耳边,说:“Pippo,我们就当现在就是一场梦,我们可以回去好不好。”
我思考他这句话的含义,慢慢地摇了两下头:“Alex,这不是梦,我们回不去,我没这么多力气折腾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我的脸,我尽量表现疲劳的心力交瘁的样子半闭着眼睛任他探询。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去……
“恩,我是不是应该理解为……”他若有所思。
“嘿,”我立马坐直,“我是说心里,心里劳累。”
“哦,Pippo,Pippo,”他扑上来笑眯眯地抱住我,好象是逮到了撞到陷阱里的兔子,他半湿的小卷毛潮呼呼地带着洗发水的杏仁味道,“我不相信,你得证明一下。”
事实证明,不要过于自信有控制事态的能力,应该把一切可能扼杀在摇篮里,我其实预想过这样的结果,不过我以为可以避免。然而地球是圆的,而且还在转,连山崩海啸都会随时发生,没有什么不可能。
于是在遥远的美国西南部,一个不算太大也不算小的城市,一个高级度假村,小客房,一个暴风雨的下午。
外面天色昏暗,巨大的雨水将一切远近风景冲刷得模糊不堪,闪电的光迅疾而美丽,雷声隆隆遮盖住电视里的摇滚歌曲,一瞬间我们好象回到过去,乌云密布的下午我们沿高速公路将车开得飞快,从都灵一直到热那亚的海滩,把U2的歌放到耳朵可以承受的最大音量。那是只有年轻和爱情同时跃动时才会拥有的疯狂,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只是为了在他生日宴会前两人单独去看看大海再赶回去。半路车坏了,我们鼓捣了半天,弄得都是一身汽油机油味儿总算是修好了。海边乌云翻滚,海浪翻腾,潮湿的空气,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卷着细小的水珠和雨丝。空旷的海滩没有任何其他人,只有些旧的躺椅阳伞和空罐头,我们冲着天空兴奋地胡乱喊叫了几声,本来我想给他堆个沙雕蛋糕的,但风太大雨也下起来,于是我只好拿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了个蛋糕,还是双层的。“嘿,生日快乐,Alex!”我喊,我们在渐大的风雨里拥抱着亲吻,雨水里都是海潮的咸咸味道,我们的头发被打湿粘在一起,衣服贴到了身上,冰冷冰冷的,可是唇舌间温度滚烫仿佛要燃烧起来,天空乌云大海沙滩是一色的灰蒙蒙,黑色礁石,白色海鸟。我们相拥着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好象醉酒的人到回车子里,才关上门,就看到那些雨水如倾盆倒下,四面窗户除了一片水流倾泻什么都看不见,好象整个世界就是一辆小小的阿尔法罗米欧,充斥着雨水海浪和沾在我们衣服上汽油的呛人气味。恍惚间又回到现在,在昏暗的旅馆客房里,玻璃上的雨水蜿蜒成河的投影被放大到雪白的墙壁上,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外面的风呼啸着叫嚣,混合着窗户和门被撞上的声音,车子的警报呜啊呜啊,有些巨大的东西轰然倒地。
我们在法罗群岛的时候,也有着那么大的风,那里终年凄风苦雨,黑色的海浪卷起半层楼那么高,扑向堤岸撞得粉碎。那些雪白的碎沫飞溅到脸上,居然会有细碎的痛感。
我知道Alex在远处站了很久,后来他终于慢慢走过来。
“Pippo,”他说,“教练说明天我们首发。”
噢,我说。
我们无话地站了一会儿,我问他,我们上次一起首发是什么时候?很久了吧,我居然记不清楚。
他说,那年,四年前欧洲杯的……预选赛。
他一说我就全部想起来,预选赛倒数第二轮,在贝尔格莱德,对塞尔维亚和黑山共和国,我进球,1-1,Alex和Bobo都在场上。而之前那一场,我印象更为深刻,在圣西罗,对原本榜首的威尔士十一分钟内完成的Hat Tricks。Bobo把我扛起来,Alex也跑过来,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时候也差不多只有在球场上的90分钟里,我们有所交集。两场比赛我们三个人,我进了四个球,Alex一个,Bobo也有漂亮的助攻和射门,那年的9月中旬,美妙得不可思议。只是美梦连着噩梦,接着伤病慢慢来袭,从十月,断断续续的两年多,黑暗阴冷的时期。比利时的巧克力很有名,可是那里的阳光不如意大利的暖和,一下雨就冷下来,那里的人们温和亲切,可是足球的光照不到我。Bobo给我打很多电话,说各种笑话,我有时也想起Alex,那年他在美国,我们也每天打电话,他说Pippo,Pippo,我真的想你——将近十个小时的时差,我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等我的电话说晚安。安特卫普安静而优雅,黄昏时的河边有种寂寞的美丽风情。沿着河一直走,谢尔德河流入东西两条水路经由荷兰重会于北海,北海连着挪威海,挪威海的海浪拍打着我们脚下托尔斯港的堤坝,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来。
Alex说,上次我们对的是塞尔维亚和黑山,你进了一个。
我说是啊,我记得。
他说你明天也要进球。
我说好,你也要进。
他也说好。
很久以前这样的对话后我们常说,我们Bianconeri Deadly Duos出马,挡者披靡~那时多么意气风发,而许多年以后这样的话回想起来,五味杂陈、悲喜参半。而我们最后一次联手对阵的那个国家都已经从世界行政图上消失了,那支球队在06年世界杯小组赛后就地解散,成为翻过页去的历史,和我和他一样。
我们重新说好世界杯时的约定,无论谁进球都要首先和对方拥抱——当时我们都进了球但对方都不在场上所以没有做到。
后来我们就隔着那么一两步的距离站在那里,傍晚涨潮的时候风更急浪更大起来,一波又一波巨大的浪头扑到我们脚下,四散的水珠好象一阵阵的急雨。
两处的天空都隐约有雷声滚动,淹没在波涛汹涌的轰鸣里。
我们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那些往事纷至沓来,又杳杳远去,就如我们正经历的天气,来势汹汹锐不可挡席卷天地,最后留下一地断垣残壁枯枝瓦砾扬长而去,不回头,不留恋,无可追寻。
风停雨歇后的傍晚我们开车回去,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有。我想我们都知道这个假期的正牌同行者不是彼此,我们的相逢不过偶遇。大多数的故事总是这样,昙花一现的灿烂交汇而后轨道从此远远岔开,而我们早就纠葛太久,于是用尽全力分开却又被引力拉拽回来,周而复始,一次两次。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一扫之前的燠热,只是天空上的云还没有全部散去,墨蓝背景下一条一条绞成黑黑的狰狞形状。我没来由地翻来覆去哼着“O Sole Mio”,Alex很好脾气地忍受着,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
Alex建议在外面吃晚饭,可我不愿意去吃美国式快餐,我说吃了胃难受,他无奈只好答应回去弄吃的。
靠近那幢别墅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然后Alex用遥控数此打开车库门未果后我恍然:“嘿,Alex,这里停电了,你看花园里路灯都没亮。”
Alex说我们去看看房子里有没有电,里外可能是两路线。于是我们下车摸黑穿过花园到厨房后门,Alex打开门去摸开关,叭嗒几次,“Shit,”他说,“都没电了,”
我笑起来:“Alex你会用英语骂脏话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笑,然后他拿手机给他朋友,也就是房子的主人打电话,英语夹着意大利语说了半天才好,“大概雷暴的关系,”他对我说,“明天会有人来修,我们出去住?”
我说也不用,反正天也不热,凑和一下吧。
你也会凑和?Alex笑,那么晚饭出去吃?
我摇头。事实上我觉得很累,不想来回折腾。
Alex说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我做饭了。
我说那我们试试在黑暗里吃饭会不会吃进鼻子里怎么样?
Alex的声音很无奈:Pippo你几岁?你会不会吃到鼻子里我是不知道,但我一定会切到手。
“恩,”我沉吟了一下,“有没有应急灯,手电筒或者蜡烛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这又不是我的房子。”
“吃饭点蜡烛很有情调,厨房里应该会有蜡烛,找找看。”
“我知道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Alex挖苦我。
我不跟他计较,靠在门口说风凉话:小心别摸到刀~小心别摸到花瓶~小心别摸到警报器,你说没有电它也会响吧~小心别摸到一条蛇~你说会不会摸到一句无名女尸啊,软咚咚不知道是什么,拖到外面一看,还是没有头的……
“行了Pippo闭嘴。”Alex也许被吓到了~“我找到蜡烛了,可是没有火。”
我建议他开电炉打火吧。
Alex不高兴地说你是真傻呢还是消遣我。
我连忙摆手:开个玩笑。
然后我很聪明地想起来,花园后面游泳池旁边的亭子里好象看到过有个烤肉架。
Alex想了想,好象是有一个,不过不知道是用电的还是用火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万幸,是一个燃气自动点火的烤肉架~我果然聪明,欢呼一声:Alex,我们吃烤肉吧~
于是Alex点了蜡烛去厨房弄肉和菜来,我把游泳池旁边的桌子椅子搬过来,擦好铁丝,再去帮Alex把盘子、橄榄油和酒什么拿过来。
“你会烤肉吗?”Alex对我没什么信心,“你确定你能把它们烤熟?”
“当然,”我说,“我们队里那么多巴西人,隔壁那么多阿根廷人,别说看了,闻都闻会了。你切肉,别太大别太小,没腌过,那么调味料大概调稠一点吧。”
“你们队里那帮巴西人经常烤肉吗?”
“恩,据说有一次,Inter那帮阿根廷人庆祝什么胜利在圣西罗吃烤肉宴,结果把靠近南看台这边的草地给熏黄了一片,后来我们米兰不乐意了,撺掇那几个巴西人也找个由头去圣西罗烤肉庆祝,把北看台那边的草烤焦了一堆。
Alex黑线:难怪你们圣西罗的草地老是那个可怜样子。真的假的?也没人管你们吗?
我说怎么没有,Paolo和Zanetti各揪了几个人出去一起吃了顿赔罪宴呢。而且好象草地的养护工人投诉,政府就不许我们乱去里面私下庆祝了,除非什么重大胜利,还要经过批准。
“活该。”Alex笑,把蘸酱给我尝味道。
再甜一点。
Pippo你以为做糖浆啊。
“真的,巴西人直接在上面涂蜂蜜呢,因为肉本来是酸的,所以要甜一点中和一下才好吃。”
Alex哼:“什么都不会做,吃的理论胡诹起来倒一套套的。”
我们就着水光火光烤着肉喝着葡萄酒,烤肉的油滴下来,滋滋作响,和葡萄酒馥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格外诱人,花园周围四下安静,只有虫鸣啾啾,树影婆娑,别有一番风味。我说如果这里再有几个巴西女郎在游泳池对面跳舞那就完美了。
你要求还真高,Alex笑。
我们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会儿话,今天好象累了一天,火烤着毕竟也热,酒足饭饱后我们便各自回房间去了。
没有电没有电视没有空调和电扇,我打开窗户让稍微凉爽的风吹进来。
还是打电话,先给妈妈报平安,她应该已经起床了。她说刚看到早间新闻里美国发生了恐怖份子袭击火车的事故,正担心呢,我赶紧说我这里一点没事,就是下午打雷把电线给打坏了,现在什么都干不了~然后给Bobo,依旧power off,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他电话坏了,打给Mone,他还在睡觉,老不高兴地说哥你耍我玩呢,你们吵架拿我开心,我到底养了几个儿子……
我不知道他没睡醒在说点什么梦话,只好叮嘱他早点起来锻炼身体,别给Tomasso当个坏榜样。
放下手机,想到下午的事,虽然大家彼此彼此,但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Bobo。平心而论,他待我真是极好的,和Alex不同,他不但给我他尽可能的温柔和细心,同时也给我极大的自由空间,大概一方面大家是从朋友走过来的,也或许是性格本身的原因,当Alex只是看到我和Samantha的照片就把报纸撕了扔过来,Bobo却会笑着对那些照片品头论足,最后加一句,还是我们那张照得最好。他们确实很不一样,除了都有一头卷卷的乱糟糟的头发,从事同一种运动,踢同一个位置,实在找不到任何其他相似之处。我们俩俩都在俱乐部做过队友,尤文,米兰。他们的配合擦不出什么火花,我和Bobo的搭档总是命运多舛,而我和Alex,我们场上场下的牵连是那么明显,的确是因为年轻恣意,不懂得将界线划清,终于如同漩涡搅到玉石同焚的地步。
所以当后来我和Bobo因为主力位置初现问题时,Bobo就决意离开。那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我说Bobo如果是考虑到我那你不必走,我不会把两者混为一谈。Bobo抱住我的头:小Pippo,我知道,不只是为了你,我是希望我们都有更大的空间,更好的状态,而且也算为了Gila那孩子留出成长的地方,大家都说他是我们的结合体,你又那么喜欢他……
我打断他:喂,Bobo,你说什么哪。
他呵呵笑:我知道我知道。只是Pippo,我不愿意看到一点点的可能,我们变成你和他当年的样子。而且你看,接着就是我们最后一届世界杯了,我们都得找到最好的状态,我们都要进球,我们要拿冠军。
可是Bobo,你为什么要去法国,意大利所有的球队都会想要你。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可我总不能回Inter去,那样我会被全米兰城追着打的。再说,我妈妈也一直希望我能为法国踢踢球,操练一下法语,我的法语都快沦落到和你一个水平了。
我笑:算了吧,我看你是因为法国的姑娘浪漫吧?
嘿Pippo你果然了解我~Bobo用他的鼻子蹭着我的耳朵:恩,那我找浪漫的法国姑娘你生不生气?
不生气,我说,我有米兰城,不,全意大利的迷人的姑娘。
我会找Paolo和Rui看着你。
我笑起来:队长也算了,你不怕Rui监守自盗?
噢对,你提醒我了,我该叫Paolo看着你和Rui才对~
——就算是这样的Bobo,恐怕知道我和Alex在一起恐怕也是要暴跳如雷的,可是他和Elisa在一起,说到底谁也没资格说谁吧。
我仰躺到床上,从窗口进来的风似乎还带着花园里没散去的烤肉香味,浓重的夜色和疲劳压上来,梦做到昏天黑地。
我是被巨大的“哐当——”一声给吓醒的,跳起来开灯灯不亮才想起还在停电中。迷迷糊糊还没完全清醒,外面有人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传来拍门声,Alex在叫:“Pippo,Pippo,你怎么了?快点开门。”
我过去开了门,Alex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确定我完好无损,我也算是彻底睡醒过来了。
“怎么了?”我问,“地震了吗?”
“不知道,我就听到你这里很响的一声,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那个声音弄醒的。”
然后我们打量了一下环境才发现,原来是暴风雨第二波……
外面重新开始闪电打雷,倾盆大雨唰唰的声音,风很大,还夹着雨丝,吹到身上让人不由冷得一抖。我要去关窗,才发现原来是本来开着的窗给风撞到一边墙上,玻璃都碎了,那声音大概就这么来的。
“看来明天除了要找人修电线还要找人来修玻璃。”我苦笑。
Alex过来打量了一下,说Pippo,去我房间睡吧。
我不知道那算是从哪方面的邀请,所以无从答应。
Alex自己收起我的枕头和毯子往外走,说:你睡这里会感冒的,我可以睡沙发,或者客厅……
我当然不好意思做那种鸠占鹊巢烧香赶和尚的事。
于是我们非常君子地分两边躺在他客房的双人床上,床比度假村的要大,所以我们中间隔开差不多可以放一碗水的一段距离。
我睡不着,又不敢胡乱翻身,只好闭着眼睛装睡,看闪电的亮光隔一些时候透过眼睑一亮,数着隔几秒种传来雷声。
注意力转到耳朵,我便知道旁边的人也没有睡着,听他的呼吸我就知道,我猜他也一样。
果然没多久,我觉得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些,床有一些凹陷。
他说:“Pippo,你没睡着吧。”
我闭着眼睛说:“我睡着了。”
他很轻地笑了下,凑过来些,把头放在我肩旁边,双手握住我的右手攥着,那些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吹着我的脖子。
Alex……我叫他,声音由于夜晚而有些沙哑。
他没有回答,只是就近用嘴唇触碰着我的肩头和手臂,温和地。
我想要推他,可是我又懒洋洋不想动。
他也没有动,只是嘴唇依然停留正在肩膀和手臂的一小片皮肤。
我们在黑暗里僵持,我们都在考验我的忍耐程度。
我想起下午和Mone的电话,他说的原来没错,他对我的评价正中要害。
然后我听到隔壁房间我的手机响了。这是两天来“Milan Milan”第一次响起。
我小心地从Alex手里抽出手臂,他没有阻止。
我回到我房间拿手机,看看来电显示,是Bobo。
我接起来。
那边是Bobo火烧火燎的声音:“你在哪里?怎么那么慢。”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是从Alex的房间过来的所以慢,于是我坐到自己床上,告诉他我在睡觉,现在是半夜。
“你在哪里?洛杉矶?”Bobo听起来很着急。
“没有,我在菲尼克斯。怎么了?”
“见鬼,你怎么跑那里去了。你——还好吗?”他似乎还很担心。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Mone告诉他我和Alex在一起?这可不妙。不过,恩,既然他不知道我在菲尼克斯,那么估计也不知道我在和Alex一起度假。
“Pippo?”
“恩,我在,怎么?”
“你在那里不要动,我明天早上就到。”
“嘿,Bobo,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你等着我。”
他这样一说我倒慌起来:“Bobo,不是我家里人出事了吧?”
“他们都没事,你放心。”
“那你干嘛那么搞得那么紧张兮兮。”
“没什么,恩,你把具体地址给我,我明天上午到。”
我想了下,问他:“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纽约JFK机场转机,明天中午以前到洛杉矶。”
“那你告诉我航班号,我明天过去机场接你好了。”
他想了一下,说也好:“US Airways 6408,十点到LAX,如果你不认识路就别乱跑,打电话给我,明白吗?手机开着,现在好好睡觉。”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到,从米兰是有直达洛杉矶的航班的,不过得晚上才能到,Bobo这么急定然是有事的。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呢?睡前打电话回去过家里也都很平静的呀,于是我再打了个电话给Mone,没人接,打到家里,妈妈接起来,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很茫然:“没事呀,你爸爸在我对面看报纸,Tomasso在茶几上做暑假作业。”
“Mone呢,他手机为什么没人接?”
“他跑完步回来正在洗澡呢,出什么事了吗?”紧张是会传染的,妈妈也紧张起来了。
我赶紧安慰她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她才放下心来。
然后我去Alex房间,他坐在床边上,我靠在门框边,说:“我明天早上走。”
他点点头:“真快,Pippo。”
下雨的声音,外面风吹着树叶的声音,打雷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加在一起,还是太寂静。
终于,Alex说,Pippo,你可不可以坐过来?
我走过去。
于是事情结果又变成了下午的样子,以为可以控制的超出控制,以为可以避免的却好象行驶在铁轨上的列车就沿着这条铁路一模一样飞驰过来了,整个就好象电影重放,连背景音效都一样,风雨敲打窗户,雷声隆隆,只是白天变成了晚上,于是闪电的效果更加强烈,黑白分明,地点从我的床上改到了他的床上,好象下午是一场彩排,现在稍微修改了一点,序幕减短了,冷场和多余的废话去掉,直接切入正题,更加投入,更加流畅自然,一气呵成。的确的确,很多年以前的默契还在,就算头脑中忘掉了,身体自己却还记得,也不知道算是该庆幸还是悲哀。他就是我嘴唇上的那道伤痕,已经不痛,但消不掉,留着并不美丽,但代表的回忆,那段有过快乐和痛苦的岁月。
银蓝色的电光耀眼,一瞬一瞬的过去,好象列车在隧道里疾驰,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他叫我的名字,Pippo,Pippo,Filippo,他抓住我的手臂很紧,他抬起身体咬在我肩上,我亲吻他的额头,嘴唇,鼻子,下巴,眼睛,脸颊,耳垂,没有顺序,不顾章法,我想他还是爱我,不然他的睫毛不会是湿的,不过我们还是得告别,他会在夏威夷的沙滩上和他的妻子冲浪戏水,我会和Bobo按计划去长滩,如果的确没有什么事;然后夏天结束我们都回到意大利,三角杯,贝鲁斯科尼杯,联赛,也许冠军联赛,超级杯,世界俱乐部杯,等等,如果我们还都能首发——虽然机会不大——我们会稍微拥抱一下,也许比赛结束后会握手,如果有人进球会说声祝贺,也许会换球衣,Del Piero10号背号的黑白球衣,SONY,D+,TELE+,Sportal.com,后来胸前的广告又换了多少家,我们曾经拥抱过多少次,黑白的球钻入球网,欢呼声轰然间响彻云霄,青草地和汗水的味道,我进球的话他跑过来紧紧抱住我,他进球的话就跳到我身上来,他比我还重一点,只有在进球后肾上腺素飚升的时候我才可以轻松地把他抗到肩上,那时我们年轻快乐,黑白两色的球衣奔跑中鼓满了风,好象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翅膀,日子都可以飞起来,飞过远处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
Alex,Alex。
他执意要送我,虽然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旅行箱。一夜暴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宜人,荡涤过一样透明,有薄荷的清香,阳光都变得水一样清澈明亮。
火车站在山脚下,山洞的入口。我剪了票站在有顶棚的车尾阳台上没有进车厢,靠着栏杆和Alex道别。他的眼睛在晴朗的天气里颜色显得很漂亮,浓郁的棕色蕴涵着隐隐的绿色,他的头发在早晨干净的阳光下有一个柔和的金色轮廓,我忍不住伸手下去揉了两下他厚实柔软的小卷毛。
他抬头微笑看着我,好象的确只是送别的好朋友,眼睛周围笑的纹路显得温柔而可爱。
发车的铃声铛铛铛响起来。
“Pippo你保重。”他说。
“我会的,你也是。”我摆摆手,“我们回意大利见。”
然后我走进车厢,坐到后面靠车窗的位置,放下包。窗外Alex还站在那里,带一点笑意向我挥着手,目光隔着玻璃带着仿佛很深很浓的情意,说不出,化不开。我也抬手向他摆摆。有一种看过的老电影的温馨和熟悉感。
然而电光火石的刹那,我想起来不对。不是这样的,这个场景我的确见过,虽然有点模糊记不清楚,似乎不是一模一样,但的确差不多,火车,穿山隧道,我和Alex隔着窗玻璃挥手告别。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不对,不行,不是这样。
我跳起来,冲到车尾。
Alex被吓了一跳:Pippo?
我拉他衣服的肩膀:Alex,你上来。
“干什么Pippo?”他疑惑不解。
我急了:你上来,你快点上来再说。
Pippo你怎么了,他问,你不舒服吗?
我不停地摇头,我想告诉他我那个梦,可是发车铃铛铛铛铛铛响了第二遍,汽笛重重“呜——”地一声,火车咔嚓咔嚓开始缓慢移动。
“上来,Alex!”我叫。梦那么模糊我怎么说得清楚,我只是心急如焚,我觉得我差不多都要疯了,我叫Alex,你快上来,你别站在那里,你上来你上来……
可是我抓不住他的衣服,他抓着我的手从他肩膀送开,他的手温暖干燥而我的手心里满是冰凉的汗水。
“Pippo,”他眨着眼睛笑笑地说,“要我跟你走除非你答应我们在一起。”
“我答应我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我只是不能把他放在这里,这里会有火车开过来,“Alex你快点上来!”
可是他眼睛只是亮了一下又黯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Pippo,”他放开我的手,“我知道我们怎么可能回去呢。”
“我们可以的Alex,你别站在那里,你上来——”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在哭,声音嘶哑,眼泪把他的样子弄得模糊,我伸出手徒劳地去拉他,可是车子在开,在加速,我碰不到他。我想往车下跳,可是身体却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我只好叫Alex你走开一点,你不要站在那里!可是声音被车轮声碾过,他只是笑着招着手:Ciao,Pippo!我看到他嘴唇在动,可是听不到声音。满世界的喧哗声音如同潮水,如同我进了第三个球后全场球迷的欢呼,提前卫冕联赛冠军奖杯时阿尔皮几万人海啸般的掌声,“太棒了,Pippo!”他跑过来,“你也是!”我们只有用吼的才能听到一点点自己的声音,我们拥抱。
有列车进站,他让开,然后呢,然后呢?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看,我只是觉得那几秒种的时间漫长得变成重量,让我难以承受,胸闷闷地喘不过气来。我不想往下看,可是我必须得看,我不舍得眨一下我的眼睛,如果这是我最后可以看到他,我的Alex。我居然除了站在这里如同被梦魇外毫无办法。
那个绿色眼睛棕色卷发的人微笑着对我挥着手,在山洞口的光里。我坐的列车开得越来越快,那点亮光越来越小,光里的那个人变成模糊的黑影越来越小,终于等列车一转弯之后都看不到了。穿山隧道里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每隔一段距离的一盏安全灯,迅疾掠过成一线发亮的影子。
他没有事。
当我坐回座位时,自己也觉得浑身酸软,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还是找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梦里的场景和现实混在一起在我眼前闪回,我总是不能安下心来。
他会接起电话的,他也许会说:“不会吧,才告别就想我?”我说,那应该是我的台词。
那时我还住在加尔富大街租的公寓里,有一晚比赛后他开车送我回家,我们在车里简单地拥抱贴贴脸告别。然后我上楼,正站在门口掏钥匙,手机响了。我看一眼,是Alex。我笑着接起来:“嘿,不至于吧,才告别就想我了?”
他说:“不是的,Pippo,我车的刹车好象出了点问题。”
“刹车?你没事吧?”我吓了一跳。
“没有,我把车停路边了。”
我一想,心下了然,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笑道:“那么借你我的车钥匙?”
那边沉默了一下:“恩,我开不惯你的车。”
“那我送你回去好了。”我说,走到楼下,他正站在他车旁边,我对他扬了下手里的钥匙。
在送他回去的路上他就开始不高兴了,我讲了两个笑话他都不笑。到了他家他也只是说了声“再见”就打开车门出去了。我也不留他,一踩油门打弯走了。拐了个小弯后我停下车,一边往回走,一边打他电话。他正在踢着花坛边的小石子走。
“干嘛?”他老不高兴地接电话。
我笑:“恩,Alex,我的车子刹车好象也出了点问题。”
“……你想说什么?”
“你说呢?”我走到他身后,把头靠上去,“恩,怎么办,我好象已经想你了呢。”
……
接电话,Alex,接电话,我听着那端漫长的拨号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边“喀”地一声。
“Alex?Alex?”我叫。
没有回音,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好象夜里的蛇蜿蜒而过。
列车猛地一震,晃了几晃,停了下来。
我知道出了事。我好象知道是什么事。
乘务员引导着乘客乱哄哄下了车。隧道并不象开始一段那么暗,有自然的光从哪里进来,有一个很大的岔路的山洞是安全通道通出去的样子。
我没有跟他们往那边出去,而是沿着铁轨往前走。这有些象是我看过的那些黑白的悬疑恐怖电影,有一些短暂的画面快速交替闪过,变形的车厢,横插出来的铁杆和翻拱起的铁皮,碎玻璃,地上散落的东西,撞开的行李箱,摔坏的手机,高跟鞋,小孩子的娃娃,牛皮封面的笔记,地上有一些深深浅浅的黑色痕迹……一眨眼,又只是空荡荡的隧道,我身边只有停下来的那列火车。我继续往前走,空气的流动不自然起来,似乎是飑风那么强烈急速,又似乎凝重粘稠叫人呼吸困难。
我看到了之前的那些残破的画面,只是它们变得真实,没有消失,也有条理一些。那里停着很多红灯蓝灯闪烁的警车和救护车,拉着黄色的线,很多穿着黄色白色黑色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来来去去,拿着对讲机这里那里指挥着搬运着等等等等。
我找我的Alex,我知道他在这里。许多人披着毛毯坐在旁边,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说话,有的目光呆滞,有的捧着一杯水喝,有个男孩子紧紧抱着他的小狗一起瑟瑟发抖,有医生在一个一个和他们说话,有警察在一个一个登记他们的名字身份,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找一个绿色眼睛棕色卷发的男人,他刚刚还在笑着和我招手,我们说“保重!”、“回意大利见!”、“Ciao,Pippo!”、“Ciao,Alex!”,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他用手指掐我的手臂,生疼生疼,他咬我的肩膀,我早晨还为那个牙齿痕迹担心,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在那些闪电和雷声中我听到他一直叫我的名字,Pippo,Pippo,Filippo,Pippo,反反复复着好象咒语一样。
有人过来和我说话,我听不懂,我只能一直说Alex的名字给他听:“Alessandro Del Piero, D-E-L-P-I-E-R-O, Italiano, soccor player? Football player? Capisce? You know?Understand? Understand?”
那个人开始翻名册。
我看到在他后面他们把一个人装到黑色的袋子里,我心一荡,那个人的脸,卷卷头发!是Alex?我扒开前面的警察扑过去,可是跪下定心一看,不是,不是,感谢上帝。他们拉上拉链,一直拉到头上,把那个人——至少曾经是——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放上担架抬走,就象Bobo喜欢看的美国电影里那些常见的场面。我心嘭嘭胡乱跳着,害怕看到这样的Alex,我看着我面前的警察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纸,一行一行浏览,我不知道他会给我什么样的消息。我固执地不去想这两天的那些古怪,那些不合情理,我只是想我面前那个黑衣的警察宣判说——他应该说什么?Live?Viva?Alive?
可是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怎么也听不明白的话,我生平第一次这么希望我的英语能和Bobo一样好。最后他发现我什么都没明白,他指指那边通出去的山洞,示意我往那里走。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去的。我没有力气迈开我的步子,但是双腿自己支撑着我往那里机械地移动。
安全通道里有一些人,我不知道有没有Alex。我想也许下一秒种他就会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短短的胡茬更乱。他也许会很害怕,但他不喜欢让别人看出来,所以他最多紧紧地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不说话,但我还是要安慰他:没事的,Alex,我在这里——就象他受伤要去美国手术的前一天,就象00年欧洲杯决赛后他看到那件撕碎的印着他名字的蓝色球衣,就象他父亲去世后落葬的那天我们在墓地外,无论我们的关系好还是糟,他不愿在言语里流露出他对其他事物的恐惧,只是紧紧抱住我一言不发,用力大得好象要把我勒断掉。
我走得很慢,虽然我很着急,我等他出现,我四处张望生怕错过,只是一直到出口,他都没有走过来。
山洞外是一个山谷的草坡,有零零散散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仰躺在草地上,后面有一棵树,阳光碎碎地洒在他身上,仿佛回到了1997年的夏天,我问了几个工作人员Del Piero先生在哪里,他们笑着指给我人工湖边的一个小山坡。我按指示过去,看到他正躺在一棵大树的树荫里睡觉,手臂枕在头后,卷发散在草地上。
我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和我印象里的有些不同。U21的时候我和他并不很熟,只是觉得他有些腼腆不好接近,远不如Bobo、Fabio他们一说话就可以打成一片,之前之后我们也只是偶尔在赛场上碰面的对手。我对录像中的他比真人来得更具体:年轻的技术型前锋,人们口中的天才,尤文和意大利的双料金童。不过这样看去,他和Mone睡觉的样子也差不多,带些孩子气的可爱。不过如果是Mone,我就会拔根草去逗他的鼻子和耳朵,而对我的新队友,恐怕并不适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响动吵到了他,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在树的阴影里是一种深深的墨绿色。
“嗨。对不起吵醒你了,Del Piero先生。”我打个招呼。
他就这样圆圆地睁着眼睛盯我看了半天,以致于我想我是不是哪里冒犯了他。又一想是不是他忘记了我是谁,虽然不太可能,我们在U21当过队友,也在意甲赛场上几次交手,我还是上个赛季的最佳射手,尤文花了1200万美元买来的他的新搭档。
但为了避免万一的尴尬,我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我是Filippo Inzaghi,今年从亚特兰大过来,9号,前锋……”
“我当然知道。”他坐起来,展开笑容,温和可亲,“我们在U21就是队友了,前两天不是也见过面了。我只是以为我是在做梦。”
我扬扬眉毛表示询问。
“恩,”他笑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亲切而狡黠,“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你叫我Alex,我也叫你Pippo可以吗?”
“当然。”我笑。
他回应我一个微笑,拍拍身边的草地:“坐过来说话好吗,Pippo?”
我过去和他并肩坐着,山下的小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草地如茵,碧空如洗。
Alex说:“对了,Pippo,你来找我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说,“接着要开始夏训了,Bobo告诉过我去年尤文夏训的事,不过他说让我问你可能更清楚些。”
“Bobo?哦,你和他感情很好呢,他去西班牙你会不会很难过?”
我笑起来:“是有些舍不得,他是我的好朋友嘛。可那家伙说想看看热情的西班牙女郎。”
Alex也笑:“他是这样的呢,都灵对他太沉闷了。噢,你是来问我夏训的事吧,大概跟别的俱乐部也差不多,可能更系统一些。对了,你会不会打牌,比如Scopone什么的。”
“打牌?会一点。”
Alex笑着解释说:“集训的时候我们晚上会打牌玩,二对二,以后我们比赛时一定会是搭档的,所以不如从打牌先搭档起来?”
“这建议不错。”
Alex看着我,认真地问:“Pippo,你知道搭档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默契?”我不太确定他想要的答案。
Alex点头:“没错,而且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有的,你说呢?”
“当然。”
然后他弄弄自己的小卷发,说:“恩,不过,也许还应该有一些别的。”
“什么?”
Alex看看我,我发现他的眼睛真的很美丽,睫毛长长翘翘的,在阳光照在草地上又反射过来的光里,是浓郁的金黄色。
他想了想,说:“如果我们要做很久的搭档,那么打牌的时候得有一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暗号。”
我笑:“那可是作弊~”
Alex嘟了下嘴。
我想我们以后得搭档,要保持合作愉快,赶紧补充:“那么,什么暗号呢?”
他说我也没试过,我们商量一下?
“眨一下左眼表示红桃怎么样?”我建议,“不过老是眨会不会太明显了?”
“那么鼓鼓脸吧,你不是有这样的习惯嘛。”
“咦,”我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脸稍微红了一下:“我也是好象有这个印象,恩,其实我们看过很多你比赛的录像来看怎么对付你们,不过你还是进球了,你不生气吧?”
“哪里,我不胜荣幸。”我笑。
后来,我们经常在训练后去那个可以看到小湖的草坡,那里视野很好,其他人却很少过来。开始,我们只是在那里聊聊天,原来他也有过孤单寂寞的日子,在帕多瓦的宿舍里看着雨想念妈妈想念哥哥想念花园后面葡萄架的少年,他开始到尤文的时候也觉得无比的兴奋和惶恐,阿尔皮对他来说也不啻一个圣殿,他也曾经在和培养自己长大的帕多瓦的比赛中攻入球,看着昔日的队友觉得内疚难过……我们找到许多共同的相似点,彼此类似的经历和相同的感受让我们靠近了许多,我们分享着过去少年时代的回忆,那些快乐悲伤都仿佛亲身体会到那样感同身受,不需要太多言语描述就能准确明了对方的意图,这种不可思议的灵犀相通让我觉得美妙得无与伦比。后来,我们很多时候只是不说话地坐着或者躺着,他陪我看日落,我们小心而甜蜜地在下面握着手,直到暮色四合,夜风渐起,衰烟荒草间萤火虫流光摇曳。
相似的场景。我走过去,赶走那些飞舞的苍蝇。我打量一下周围,那应该是因为附近的那个垃圾箱。
我碰碰他。还好还好,还是温暖的,还是柔软的。于是我拍拍他的脸:“Alex。”
他没有动,我拍得更重些:“Alex,Alex。”
他应该只是和以前一样,只是等我等得睡着了。我知道他会醒过来,我推他的肩膀把他身体拉起来摇他。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好象很长,又好象很快,我什么都没多想,只是锲而不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他恩了一声,睁开眼睛。
“Pippo?”他问。
是的,Alex,是我。
我抱住他,抱得很紧,我有多久没有这样紧紧地发自肺腑地想要拥抱他,无关礼貌,无关情欲,只是想把他紧紧抱住而已,我的确,的的确确不愿意失去他。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大把的青春都奢侈地挥霍在冷战和吵架上,到最后分道扬镳,而为了倔强的自尊和骄傲,愤恨了多少年都不肯原谅不肯遗忘。他有他的妻子,我和Bobo在一起,原以为我们终究就是这样了,那一场匆匆结束的疯狂眷恋,以及后来漫长的岁月。我还记得在法罗群岛那天的风雨里,我进了两个球,我们如约拥抱了两次,他抱得很紧,几乎都不愿意松手,他说Pippo,Pippo,你太棒了。那一刻我们好象回到了许许多多年以前尤文的日子里,那时候我们也有蓝色的客场球衣,进球后的拥抱是那么亲密而自然,他说Pippo,你真是太棒了,我说你也是你也是,Alex。赛后我看到那些照片,Alex的表情,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能回应。
而现在,我不想去想那么多,那些陈年落定的往事,或者明天未知的世事,我只是不想再次失去他了。
我们抱了很久,他的手环上我的背,连我的衣服带皮肤抓得很紧,很痛,可是很真实,很好。在山谷里蓝色的天空下,我们的拥抱在周围都是劫后余生的人群中并不突兀,似乎本来就应该如此,早该如此。
很久,Alex放开我,从身后拿出一个背包递给我。
“是什么?”我问。
他笑:“你打开来看看。”
我打开,里面的东西虽然乍一看有点陌生,但似曾相识。
Alex说:“这是你留在维诺沃宿舍里一些没带走的东西。还有一些我的。”
我拿出来看,是的,我和他喝水用的马克杯,是在马德里买的,我的红色,他的蓝色,画着抽象的星座图案,并排放的时候狮子和蝎子相对,我说它们是要拥抱,Alex说它们是在打架。还有我们经济人公司送的有公司名字暗纹的皮夹,他那个很旧了,他说:“我还在用。”两个皮夹款式一样,我的草绿色,Alex是太妃糖的颜色,打开里面左边放相片,我的放着家人的合照和Tomasso的洗礼照片,他里面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右边是信用卡等,我的那些卡在离开都灵后注销了重新办过,而后面放着的一叠现金居然还是里拉的票面。
我看看Alex,我承认我真的很感动,我没有想到这些东西他都会留着,我只记得他最后砸掉的那盏台灯,那巨大的破碎的声音。那是我们去威尼斯打完比赛后在圣马可广场买的玻璃工艺品,为了保证在路上不颠碎,还小心地拿衣服包了好几层抱着回去,最后为了它的归属权胡搅蛮缠了一夜才把它留在我的床头柜上。
他说,还有。
我继续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我那时候戴的一些手链,我的护腕,还没用完的发带,抽屉里的圣经,CD,饼干盒子。我停下来。
他微笑,也帮着拿:这是你的手套,是在基辅,那是你在尤文第一个帽子戏法,而且还是欧冠的淘汰赛。
Alex,你……
他说,我本来打算这次度假后直接去趟Chamonix那边。
去干嘛?
Alex笑:我要把它们都丢到山里去。
Alex。
“真的,Pippo。不过现在不用了。”他把东西都放回包里,包括他的皮夹,“都给你管好不好?”
我说好。
他说我们一直说要再去一趟那里度假却一直没能去。
我说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很高兴,拉起我就走。我们走进山洞的通道,那里的风发出奇怪的声响,脚步都有空空的回音。不安的感觉再度袭来,我握紧他的手,他也回握我的,好象我们要去比赛,90分钟绿茵场上的并肩战斗,我们是最亲密的战友,最可靠的同伴,相互激励,相互扶持,一路这样走过来。
通道那头有两个女性向我们走来,拿着地图问我们路。Alex似乎对美国还很熟悉,一手拿住地图一角一手指着那些路线。
然后,突然,其中一个女人指着Alex的手尖叫起来。
我看了一眼,心里又惊又痛,我一把抓过Alex的手,把地图往那两个女人身上一扔就走。Alex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把手从我手中抽出来看,上面是一小片一小片骇人的斑斑点点的紫红色。
我没有见到过,但我猜得到那是什么。我开始翻Alex给我的包,那里面应该有一副手套,我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只,我说Alex你先戴上,先戴上。
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他抬眼看我,脸色变了:“Pippo,我是不是——”
“不是的。”我打断他,拉起他的手,把手套套上去,“不是的,Alex,没有事。没有事。”
他摇头,顾自往隧道里走,一转弯,是火车出事的现场。他看见,步子骤然停下,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溢满不舍和眷恋,还有很多不甘,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好象还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就好象一汪水,哗地散了。
我没有办法开口,我怕我一开口不知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我只好背靠石壁,一点一点滑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刚翻到的另一只手套。
我想这是一场梦,一场恶梦而已。我一定可以醒过来,是的,一定可以。
我应该还在菲尼克斯他朋友的别墅里,他的房间,闪电一道一道劈开夜空,强大而美丽,或许还在下午的度假村,外面风雨大作,冰雹咚咚地敲打着玻璃窗,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也许,我还在洛杉矶的酒店,我根本没有碰到他,也或许,我还在米兰,是的,我就是继续做着那晚那个糟糕的梦。
而后,我看到Bobo的脸出现了。他晃我的肩膀:“Pippo,Pippo,你还好吧?”
我想这果然是场梦:“好。Bobo你不是该在洛杉矶机场那里吗。”
“我换了更早的航班,先不说这个,打你手机你怎么不接?”
我摸摸口袋,没有,那么大概在我的包里。不是这个背包,对了,我的行李忘在了列车上,这个包,是Alex的。Alex呢?
Bobo扳住我的肩:Pippo,你都知道了?你冷静些。
我觉得我心里好象跟明镜似地清楚,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火车——Alex的事。
我点点头,把包拿给Bobo看:他把这个还给我。
我把手里剩下的一只手套放进去,把两只皮夹从包里拿出来。Alex的,把他和Sonia的合影抽出来,我以前的那个,把家里的照片和Tomasso的也拿出来,后面是同样一张他,我,还有Bobo的合照。他那时对为什么要放三个人的合照不满意,我说Alex你是我除了爸爸妈妈和Mone外最爱的人,Bobo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样我看到照片心情会很好,再说只放我们两个的合照人家看到了会说闲话的。他说看到三个人的难道就不说了?我说没有人会把自己、老婆和小老婆的合照放在皮夹里的,我这么做表明我问心无愧。Alex打我: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大小老婆。照片上年轻的我们一身蓝衣站在一起,阳光灿烂下笑得开心,虽然怎么看都有点傻。
Bobo的脸色有点变了,大概觉得我神智不清。不过我很清醒,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以后到底该是哪里。
Bobo抱住我,说Pippo,你可以哭出来,我不会介意,我知道你很难过。他拍着我的背,他的气味熟悉叫人安心。我伏在他肩头,我说Bobo,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
他说我不会,你想说什么都好。
我说,我真的希望我是在做梦,醒过来以后不是在这里。
他说好,好,不在这里,你希望在哪里就在哪里。
我希望在哪里呢?在2006意大利夺冠后柏林的夜晚?在我和Bobo米兰的房子?不,不,要退回去很久很久,在Alex受伤的那天,赛前,我们还在商量如何庆祝他的生日,赛季中所以不能去太远。眼看着比赛就要结束,我们还领先,然后突然之间,天都暗了。我们无数次在球场上摔倒过,但我知道那次不一样。是的,我发疯似地冲向裁判,我也不知道那样有什么作用,我只是必须做些什么,事实上我预感到那次受伤会非常严重,他那么痛苦的样子我从来不曾见过。然而,我只是猜到了那次受伤会给他带来的身体上的伤害,以及我们会有一两个月,甚至更久不能再搭档奔跑和进球,然而,谁都料想不到,就是在那一刹那,伊甸园的大门就在我们面前轰然合拢,并且再也没有打开。
如果可以选择,那么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在1998年的那个夏天,在法兰西浪漫的首都巴黎,或者在阿尔卑斯山下宁静的小旅店,或者再往前,我们在维诺沃长着三叶草和野花的山坡,在他老房子的阁楼里,在海边,在各地不同的风光旖旎,在我公寓那些晨曦初露的早晨,在亲吻和注视里醒来。
是的,我宁愿回到更早的过去,一切甚至都还没有开始,在国家队的训练基地里,我们围成一圈坐在草地上,老Maldini教练说,那么,有的可能已经认识了,有的是新来的,大家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首先是Fabio,他开口前先笑一下,一口白牙明晃晃地,然后他用明显的南方口音说:“我叫Fabio Cannavaro,来自那不勒斯,73年出生,后卫,参加过上届的U21,其实我本来想当前锋的,可老是进不了球。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我一样踢后卫,过几年也许他也可以来。我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朋友,我打算娶她,我们要生很多小孩,最好是三个到四个,有男孩有女孩,男孩子要象我一样英俊,我要教他们踢足球,女孩子得象她妈妈……”
教练抽搐下嘴角,打断他:“可以了,我们都知道了。下一个呢?”
Fabio旁边坐的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孩子,脸上却还有稚气,他说:“我叫Gianluigi Buffon,来自帕尔玛,不过还没上一队,是守门员……”
旁边的Fabio接过去说:“别看他那么高,他才十六岁呢,这次虽然只是来试训的,但过几年一定会成为我们意大利的主力守门员。对了,他其实还很害羞呢,不过熟悉之后就会觉得他很友好很可爱,恩,就象比较害羞的狗狗一样,其实很和善的……”
那个男孩子被他的形容说的脸都红起来了,Fabio还在那里兀自滔滔不绝,直到教练青筋跳动,说:“好了,下一个。”
然后是一个相貌清秀的男孩,但有一双非常吸引人的漂亮绿眼睛,棕色的小卷发。我觉得他有些面熟。他腼腆地站起来,说:“我叫Alessandro Del Piero……”我立刻想起来,他就是那个被尤文图斯签下的年轻前锋。
“我来自尤文图斯,不过我的家乡在科内利亚诺,在特雷维索,那里的葡萄酒很有名。我的梦想是今后可以进入国家队,为意大利赢得世界杯和欧洲杯。”
教练很满意地点头:“很好,很好,不过我们先要赢下这次的U21锦标赛。那么下一个。”
过了一会儿轮到我,我站起来,说:“我叫Filippo Inzaghi,我来自皮亚琴察,我的家乡也是那里,不过我现在在维罗那踢球。”
Fabio叫道:“啊我知道,你就是那个Toldo说很难对付的前锋,去年和今年都进了很多很多球的那个。”
Toldo很不满地看了Fabio一眼,大家都看向我这个“进了很多很多球”的前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好啦。恩,我的偶像是Paolo Rossi和Van Basten,我希望可以成为象他们一样伟大的前锋,为意大利进很多球。我家里也有一个弟弟,叫Simone,他也踢前锋,过两年也许他也可以参加U21呢。”
我旁边坐的是Bobo,我们前一天报道的时候就已经混熟了,成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的好朋友。他用他那不甚标准的意大利语自我介绍说:“嗨,我是Christian Vieri,大家可以叫我Bobo。我来自澳大利亚,我妈妈是法国人,不过我可是正宗的意大利人,我的爸爸和爷爷都是踢足球的。我现在在拉文那踢球,我也有个弟弟Max,和我一样是前锋,说不定过两年他也一样可以参加U21呢。”
“喔,”Fabio很兴奋,“我们这里有很多弟弟呢。恩,我们这次的球衣应该洗干净收好,那么过两年U21就不用重新给他们准备新球衣印名字了呢。”
Bobo说:“可是我弟弟没我高。”
Fabio说:“过两年他会长上来的。”
“可我弟弟Mone已经比我高了。”
“那你可以把衣服先给Bobo撑撑大。”
教练忍无可忍:“可以了,U21不会少你们那几件衣服的,下一个!”
Bobo赶紧说:“教练,我还没说完呢。我的梦想一是成为世界级的前锋,为意大利和俱乐部进无数球,梦想二是讨一个世界级漂亮的老婆,”他骄傲地环顾四周,补充,“恩,起码得和Pippo——就是Filippo一样漂亮。”
我黑线,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果然四下一片哄笑,Fabio说:“要和Filippo一样漂亮你打一辈子光棍吧。”
Bobo思考了一下,点头:“没错,那么——”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周围,“和那个Del Piero一样也可以了。”
那个绿眼睛的前锋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我长得很难看吗?”
我赶紧帮我那个朋友解释:“他的意思是说你很好看。他用意大利语词不达意的。”
Fabio掺和:“那么我不好看吗?”
Bobo说:“你眉毛那么浓,我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的。不过,”他想了一下,“我讨老婆的要求比较高,女朋友的话倒也可以考虑。”
Fabio不满:“你这样的想法可不好,男人应该专情,并且女性的品性比外貌重要。”
Bobo点头:“你说的是有道理,那我再想想看。”
教练咳嗽:“你们有完没完,我叫你们自我介绍没叫你们谈婚论嫁。行了,剩下的每个人三句话之内结束。还有,不许插嘴。”他瞪了Fabio一眼,可爱的那不勒斯小个子咧嘴笑:“是,教练!”
然后中午吃完饭休息的时候,一半人在房间睡觉,一半人呆在休息室里看报纸杂志电视,打台球和乒乓,我和Fabio以及他的那个守门员跟班Gigi在聊天。一会儿Bobo啪嗒啪嗒跑过来,到我面前把我拉起来,说:“Pippo,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不管做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好吗?”
我摸不着头脑:“你要干什么?杀人越货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就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愣住,这是干嘛?
Bobo看着我发愣的样子,笑了下,又跑出去了。我站在那里看休息室里的人仰天大笑者有之,捂嘴偷乐者有之。
我回过神来,大叫:“Christian Vieri你给我回来!”
Fabio笑着拉住我的衣服让我坐下来别冲动,又叫Gigi给我倒了杯茶喝。
我一边骂Bobo发什么神经,一边擦着脸,这里茶还没喝完,那个绿眼睛的尤文前锋又过来了,他看看Fabio,又看看我,有些踌躇。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他也不说话,脸上突然腾地红起来,与此同时弯腰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本来就关注着这里的那些年轻人这次全部都哄堂大笑起来。我脸上顿时也火烧火燎起来,又是羞愤又是生气,他是什么意思,凑着热闹耍我玩看好戏?我自己也没回过神来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就被我扔地上了。Fabio急忙过来拦着我们。
那个始作俑者似乎也没料到我这样的反应,讷讷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然后也跑了。
Fabio把我推回座位,说Filippo你先别生气,大家笑也不过是因为有趣罢了,我们被关在这里实在是憋闷得慌。
我说有趣就拿我玩啊,这下我的形象全毁了。
Fabio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不过Filippo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生气别打我。
我瞥他:你不会也是想亲我吧?
Fabio摆手:不是不是。恩,其实是这样的,我们打了个赌。
我扬扬眉毛:打赌?
恩,我和Bobo打赌说你是重视人的外貌呢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就说让他和一个更加好看的人亲你哪个让你生气。
我黑线:Fabio你有够无聊。
他笑起来:你看,我就说你也比较重视人品嘛。
我说这和人品有什么关系,不过那个Del Piero是比Bobo好看一点。不过,他看起来蛮聪明的样子,怎么也会参与你们那么蠢的赌啊。
Fabio想了想:对噢,真奇怪。
我说你不是许给他什么好处了吧?下午的训练里放水?
Fabio皱他很粗的眉毛:“我才不干那样的事呢,我们只不过想随便找个好看点的人,实在不行就我亲自出马,没想到那个尤文图斯的人一听就答应了。”
我说果然人不可貌相,看起来那么聪明原来和你们一样是笨蛋。
“不过没想到Filippo你那么生气,我还怕你们会打起来呢,他看上去都要吓哭了。那样教练知道了原委一定会罚我跑很多圈的,会叫我去打扫厕所,也许还会不给我吃饭。”说的还真的好象已经受了委屈一样。
他后面的跟班连忙安慰他:“Fabio别担心,我会偷偷给你送饭的。”
我被这个“受害人”的样子惊到了,说:“我去找Del Piero道歉去算了。”
他不在他的房间,我到外面去找他,看到他正躺在训练场边的一片树荫里。
我走过去,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我,绿色的,一眨不眨,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在里面闪烁。
我想他大概是被吓到了吧,赶紧对他笑笑表示我过来没有打他的意思:“恩,Fabio都跟我说了,我刚才太冲动了,希望没有吓到你。我知道我有时候发脾气不太好控制,你别往心里去。”
他坐起来:“没有,刚才是我过分了,你不要生气才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就听到后面训练场传来教练的声音:“人呢人呢,还想不想比赛了,叫他们都给我起来!三分钟之内集合,晚到几分钟给我多跑几圈!”
我们相视一笑,我把手递给他,他握住。我把他拉起来,一起往球场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