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沉香戳戳人的后背,问:“多少钱一晚?”
杨戬转了个圈,低头才看见他。一个年轻人,围领扯得很高,帽檐又压得极低,存心不让人看脸,只露一对招子,目光尖锐凛冽,挑剔地落在杨戬脸上。杨戬已经很习惯被人用这种误会的眼神打量,不急不恼。他面前这个,明显只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正值叛逆的年纪,大概是跑到这种地方开荤来的,杨戬心存劝善之念,解释道:“我不是出来卖的。”
“哦,你比他们贵是吧?”沉香掂掂手里钱袋,有些不耐烦,“没问你这个,问你多少钱。”
杨戬叹了口气,想不到对方这么点大,倒是深谙做这行讨价还价的套路,完全不信他诚恳的说辞。回头看了眼巷子深处——对方口中的“他们”——五步外有个柔柔弱弱小娘子,对着地上淤水映出的月亮抹泪;十步外是个醉醺醺的男人,扯着嗓子唱“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二十步外……一个个都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凄苦模样,实则眼神明里暗里往巷口处飘,杨戬一回头,又老老实实地移开目光,没人敢来与他抢生意。
杨戬扫了一眼他那钱袋大小,说了个他绝对付不起的数目:“一百贯,爱买不买。”
沉香笑了笑,拉开钱袋,掏出几颗金灿灿的东西扔进他怀里:“少废话,买你一整天。”
杨戬不争气地多看了几眼,一阵头疼,选择坐地起价:“白天我要休息,要买是另外的价钱。你不如去别处看看别人,比我划算。”
沉香冷笑一声:“不用看了,方壶每一条街巷我都走过,除了你这新来的之外都不是人,我还不想被他们活剥了做成画皮。”
这话夸张了些,做成画皮倒不会,像他这等细皮嫩肉的小郎君,要被吸空精气才是真。譬如杨戬怀里那张悬赏令上,就大剌剌地写有“吸干赌客二十一人”的壮举,他来这就是为抓那妖精,站定巷口摆好姿势都快动手了,被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子打乱全盘计划,赏银就在刚才逃之夭夭。
杨戬一脸肉疼:“其实我也不是人。”
“找的就是你这种落魄神仙。”沉香又丢给他两粒金珠,“不跟你睡觉,便宜你了,别不识好歹。”
“不睡?”杨戬奇道,“小小年纪别跟话本子里学救风尘,钱多也不能乱花,快回家去。”
沉香翻了个白眼:“村里二郎神庙的神像被人砸了,明天正好是二郎神诞辰,要做大祭。找你去神仙座上不吃不喝站一整天,冒充塑像。”
杨戬忙把金珠揣进怀里:“早说不就行了,别说冒充二郎神像,就是当场表演二郎显圣也是可以的。”
沉香“嘁”了一声:“你最好别。”
杨戬笑道:“好,那就做一动不动的泥胎塑像。”他把一巷子的狐妖艳鬼留在原地面面相觑,跟着少年走了。
沉香掀开斗笠,扯下领子,露出面目令杨戬觉得眼熟,问道:“我们在哪见过?”
“梦里吧。”沉香随口答道。他给了偷渡口的妖怪一口袋钱,催促杨戬道,“快上船去。”
“只能坐一个人,你呢?”
“你带着我。”
杨戬诧异:“带着你?你真身是什么东西?”
沉香笑笑:“你不用管。”说罢化作一缕青色流光,钻入杨戬怀中。
杨戬伸手入衣襟摸了摸,不知他藏在何处,叹了口气,独自坐入船中。穿过一片浮光掠影,连人带船一起砸在长安的雪地中。
杨戬一阵反胃,还没等吐出来,就被寒意激得头脑清醒了。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沉默地观察他目睹这人间的反应。
“这是长安?”
“这是人间。”少年的声音有些悲哀,又像指责,“你太久没看过人间了,是不是?”
“我十二年没回人间了。”杨戬干脆地承认。神与天地同寿,短短十二年不过眨眼一瞬,对凡人而言却足以改换人间。若非亲眼所见这萧瑟山河雾惨云愁,他杨戬还能自在当个百来年的赏银捕手。
他心中隐隐有些奇异的感受,明明与这少年素昧平生,对方似乎对他了如指掌,已猜透他就是二郎神本尊,只是他实在想不起自己漫长的一辈子里遇到过这么一号人物。那些认得出他的,要么见了他绕道走,不愿与这号罔顾人伦镇压亲妹的冷血煞神为伍,要么贱兮兮地上来嘲讽几句,口头上逞个威风,一报当年败在他手的耻辱。没有人像这少年,不知是人是鬼,是神是妖,在一个寻常夜晚像一场雪一样无声地落在他身后,他竟没有片刻犹豫,就跟着对方来到人间了。
沉香说:“十二年前人间大乱,求神神不顾,求仙仙不应。都说天上的神仙瞎了聋了,但往方壶的赌坊里一看,明明都还耳聪目明,逍遥得很。”
杨戬心想,十二年前神界也突逢大乱,神仙堕地不能飞天,一个个惊惶失措,自顾不暇,他是其中之一。后来玉帝下旨建造飞舟,又从华山采气,收集玄鸟溢出的混元气作为飞舟的燃料,神仙方能通行自如,让神界恢复秩序。只是那时已不再有人求神,神仙失去香火愿力,无异于折完双翼又折双手,神力衰微至此,从此仙凡各为其政,两不干涉。
“神仙都瞎成这样,你们村还有信二郎神的?”杨戬有心逗他,“别的我不知道,二郎神可是真瞎了。”
“你少胡说。”沉香瞪他一眼,又紧张地看了看天,“时间不早,快随我回村。”他又化为清光,引着杨戬走。
杨戬运起九转玄功才能跟上,双眼紧盯着那缕光,道:“这是你的元神?挺漂亮的。”
那缕流光略略停下一瞬,在原地绕了个圈,飞得更快了。
他们在长安城外一处孤村落脚,村中杳无人迹,只有三两声寒鸦凄唳。杨戬心中生疑,说:“村里人呢?”
“我只说让你假扮村里神像,几时说过村里有人了?”沉香化为人形,一抖袖子,袖中骨碌碌滚出来一群小东西。
“好小子。”杨戬无奈地看着他,想知道他还打了什么算盘,定睛一看沉香放出来的那群蹦蹦跳跳的小东西,竟是混元气站里的小妖。他愕然道,“三日前听说气站被人抢了,害我加不到气的就是你?”
沉香哼了一声,反问:“你仔细看看,不会不知道这些小妖原先是什么吧?”
杨戬低下头,那群小妖怪个个怯怯诺诺地不敢直视,只有一个大着胆子抬起头与他对视。杨戬心中一震,掏出口琴,吹了一段乐曲。那曲子轻快如莺啭,一群小妖闻声而动,但不知是不是被锁链锁了太久,跳起来有气无力,一会儿就坐在地上不动了。他喃喃道:“这是华山的土地公……”
沉香道:“不错,它们原先都是华山的土地公,十二年前那一场大劫后变成了寻常地妖,被捉去采气了。”
杨戬说不出话。只想起当年杨婵未婚时,他怕妹妹在华山寂寞,隔三差五找借口擅离职守去陪她说话。有一日,他看见一群小老头儿手舞足蹈地围在妹妹身边跟她学舞,他那妹妹天生爱玩,竟和土地精灵交上朋友。杨婵见他,笑着招手说,哥哥你过来,就差个伴乐的了。后来杨婵大婚时,这些小东西用落雁峰上的日出金光为她做凤冠,用玉女峰上的流霞为她做胭脂丹蔻,往日种种如同昨日,在他眼前转瞬坍塌。
沉香掏出一叠纸,吹了口气,纸张像雪片般落在形貌鄙陋的小妖身上,一群小妖精一个叠一个地爬到彼此身上,合成四个与人等高的老头,冲着杨戬躬身一拜:“拜见二郎神君。”
杨戬摆摆手说:“我……”
沉香打断他:“去庙里,为你打扮。”
杨戬被套上一套色彩缤纷的法衣,针脚粗劣,也不知从哪买来的。少年又拿起一对廉价的大耳环,凑近他耳垂比了比,皱眉道:“你怎么没耳洞。”
“现打也可以,不过是另外的价钱。”
沉香丢了耳环,冷冷道:“就这样吧,把护额摘了,给你画个天眼。”
杨戬心中突地一跳,淡笑道:“实不相瞒,我额上原本就有道疤,能不能不画?”
沉香好整以暇地抱住手臂,说:“可以。”
杨戬在他的注视下解开护额,只感觉有道火辣辣的视线粘在自己脸上。却没有感到不适,只是一阵心猿意马。他对少年抬起头,问道:“这下好了吧?”
“勉强能看。”
沉香招来四个土地,他们合力担着一方底座来到杨戬身前。“上去吧。”沉香说。
杨戬站上座台,忍不住笑了:“二郎神手里一件兵器没有,怎么像二郎神?”他正想着要不要看在五颗金珠的份上服务到底,将三尖两刃枪唤出来充个样子。
沉香盯着他,说:“不用兵器,你捧着我。”
“捧着——你——”杨戬一怔,就见手中多了件沉甸甸的硬物。垂眸一看,层层叠叠的青金莲瓣晃了他的眼。
“这,这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方才那一刻起就在血脉中叫嚣的熟悉感却又让他不得不信,这是宝莲灯。本以为杨婵以身镇山后,宝莲灯已和他那只天眼一样被玄鸟之力摧毁,没想到又在此时现世。莫非化作灯灵,回来寻他?思绪千回百转间,四个土地“嘿”地一声,抬起杨戬走出了庙门。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杨戬急忙对着灯说。
他的识海中传出沉香的声音:“你先老老实实站到华山就好。”
“华山?”杨戬还想问些什么,却发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仅嘴被封住,连四肢都动弹不得,在他身体之外真的罩上了一层塑像泥壳。杨戬只能听只能看,土地公们走得四平八稳,却仿如疾风过草,一步跨出就是百尺。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清楚地听到凡人的哭声。行过处青烟翳日,焦骨累地,这片国土上的王亲士族早已南渡建了新都,剩下无力过江的,只好抱着家人骨殖怒骂苍天无眼不肯垂怜。杨戬感到额上天眼一阵剧痛,他的眼确实蒙蔽太久了。他劈开桃山不见瑶姬时也曾指天大骂天道障目,然后有人站在他身前,指尖虚点在他额心天眼上,告诉他,若上天无眼,你就来做这上天的眼,辨百世之清浊,平万民之不平,戬儿,我守护的人间从此交给你……
杨戬疼得快要晕过去,自从莲花峰一劫后,他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拷问,他也想说,我法身被封,如何回应万民所苦,但在血淋淋的惨象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借口。他在心里想着那个声音,默默自语,母亲,若你听见,请为我指出明路。
手中的宝莲灯中有光一现即灭,路边哀嚎的伤者瞬间痛楚烟消,愣了愣神,才对着渐行渐远的神像伏地跪拜,激动难掩地喊道:“谢谢神仙!”
杨戬一阵茫然,反应过来后,天眼的伤处只有一阵暖意,疼痛减轻不少。他知道是那灯灵代他救了一人,愿力却加在他身,他有心开口相谢,碍于不能讲话,只好默默记下。
一路上宝莲灯的法力为伤民疗伤,有信力加持,原本粗制滥造的神像变得栩栩如生。四个土地却没有一刻停下脚步,日夜兼程赶往华山。
路途过了大半时,几日没动的宝莲灯终于有了些反应。杨戬感到它在自己手中微微震颤,其中光亮忽灭忽明。
你怎么了,他想问,你在担心,还是在害怕?
没多久后他自己知道了答案。
那天是阴天,浓云结野,天地暝蒙,杨戬听见一阵雷动,抬着他的土地公们忽地打了个趔趄。这时那少年的声音传来,是在向他们发号施令:“继续走,别停。”
土地公战战兢兢地往前继续行路,云层深处乍现一道道寒光,如弯刀般向神像激射而来,而后才听见铮铮琵琶弦音。杨戬一惊,祭出口琴中的法力护身,但自忖无法抵挡住全部攻击,在凡人眼里这只是几道雷,那群小土地公不能露出破绽也不能闪躲,他只能期待魔家老三手下留情,有什么事尽量冲着他来。
寒光触及神像的那一瞬,那泥塑的躯壳上漫出一层浅浅金光,琵琶的音波竟如滴水入海,消弭不见。这泥壳上浸透的百姓愿力,足以抵挡持国天王连番袭击。
云上传来一声嗤笑:“稀奇真稀奇,这世道还有冒充二郎神招摇撞骗的,也不知道图个啥。”
云层被一剑劈开,露出一艘庞然飞舟,乘着汹涌罡风悬在天幕之中。四大天王矫然立在船头,八只炯炯巨目窥视大地,这般天神现世的壮景上一次还是在花果山上见到。八道目光交汇在小小塑像上,几乎要将它看穿,杨戬抬不起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绝顶压迫。
“那神像手中拿的,是不是有几分像那个东西?”
手中宝莲灯振得嗡嗡作响,杨戬瞬间明白了,四大天王在找什么,那灯灵少年又在躲什么。
这灯灵倒是聪明,二郎神像金身之下是真二郎神的肉身,肉身之下是被封印的法身,宝莲灯并非藏在他肉身的手中,而是躲在他的法身身上。最外面一层躯壳沾了无数红尘杂念,层层目障蒙蔽了魔家兄弟的眼,任他们怎么看,都想不到宝莲灯就在眼皮子底下。
只听多闻天王道:“虽有宝莲灯之形,却只是个仿造之物,没有丝毫灵气,怕是造像的人将杨戬与他妹妹的形象弄混了。”
杨戬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魔家兄弟流连半日才离去,天上顷刻之间落下大雨。四个抬轿老头被浇成原型,尖叫着溃散奔逃。沉香现出身形,将它们收回怀里,默默将雨笠戴上,把杨戬放出塑像,说:“找个地方避雨吧。”
破落的土地庙中生起一丛火,杨戬张了张嘴,看见少年抓住一个个小妖,龇牙咧嘴地威胁它们还要继续赶路,不然就将它们烤了,又无奈地闭上。
沉香瞟了他一眼,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杨戬并指抚上天眼,道,“我竟不知道你……宝莲灯还有这等用途。”
“宝莲灯从玄鸟之力中炼成,主万物生生流转,自然能疗伤。”沉香勾了勾嘴角,“但我不是原来那个宝莲灯。”
杨戬怔住:“除了女娲,谁还能炼出第二盏宝莲灯?”
沉香道:“我是拼凑起来的,只有灯罩是旧的,其余灯盏、灯油、灯芯,都是用别的东西替代。我的灯盏原先名为万物如意盏,原来的主人取这名字只是讨个吉利,或许是因为有了宝莲灯的神力,如今真的能万物如意了。”
杨戬皱眉:“这世间哪有圆满如意之事,总要偿还代价的。”
“你不信?”沉香哂然,“你对我许个愿。”
“我没有什么愿望。”杨戬说,“我付不起代价。”
“那很好。但宝莲灯真的能如意,因为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沉香说。
杨戬听他说得真切,却总觉得藏了些什么。这几日不是他一生所历最惊心动魄的日子,却是最诡异的。他又问:“四大天王为什么要找你?”
沉香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说了,你信我吗?”
杨戬思量道:“你与魔家兄弟之间,我信你。”
沉香白他一眼,问:“我和你师尊玉鼎真人,你信哪一个?”
杨戬心中狂跳,他已隐隐感到了什么。华山、宝莲灯、魔家兄弟、他与妹妹……这少年一言一行,分明都在告诉他这一切背后是像蛛网一样连结起的真相,那只结网的蛛又是谁,恐怕自己再问下去,就不能再回头。可他还是说:“不论我信不信,你都告诉我。”
故事起始于一群玄鸟,只不过与杨戬千年来所知大相径庭。他错愕异常,张口道:“这件事太过离奇……”
沉香冷冷审视着他:“你要拉我去你师尊面前分说?”
杨戬想,你怎么知道。但还是垂眸不语,掏出口琴吹了起来。沉香很熟悉这首曲调,简朴而忧郁,如秋风压着池水吹过,在他无数次满身冷汗地从梦中惊起的时刻,听见的都是这首曲子。他也曾摘来叶子学吹,却总没有杨戬吹出来的味道,好似有种神奇的魔力,可以抚平他所有的躁怒和惊慌。如今杨戬吹起此曲,安抚他自己的心绪。沉香就这么静静看着。
一曲终了,杨戬转过头,面色恢复平静:“你大费周折送我去华山,要干什么?”
“我要劈山。”
“劈山?你……”杨戬打量他,有些忧虑。若玄鸟越被镇压则力量越强一事是真,那么华山不得不劈,少年虽为灯灵,却不知有多大的力量,拿不拿得起他的劈山斧。他问:“你既不是我妹妹的宝莲灯,为何要劈山救她?”
沉香一凛,露出一种讽刺而悲哀的表情,苦笑道:“我不为救她。”
我救不了她。舅舅,但我想救你。他痛苦地望了杨戬一眼,最终说:“我想救我自己。”
杨戬想了想,也猜到几分:“四大天王要毁了你?”
“不是四大天王,是玉鼎。”沉香攥紧拳头,也控制不住双手发抖,百次千次,难道总要走向既定的结局?“你也知道,充作宝莲灯灯油的混元气采自玄鸟,金霞洞亦是借玄鸟之力建成。我与金霞洞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我一现身,不出多久他就能发现我。四大天王是他遣来寻我的,你说,我落进玉鼎手中,他会把我怎样?”
杨戬不敢答话。而沉香说至激动处,感到身如火焚,额上的莲花纹暴现金光,痛得哀叫一声。
“你怎么了?”杨戬只见他双眼一闭,昏倒在自己怀中,慌忙伸手揽住。
少年紧皱着眉头,浑身滚烫,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襟,兀自呢喃道:“母亲,我好烫……好疼……”几颗泪珠从他眼眶中滚出,顷刻间被滚烫的皮肤蒸干。
杨戬莫名感觉眼眶一酸,连残疾多年的天眼似乎都要流出泪来。他不顾灼人的温度将少年抱在怀里,不知所措地拍着背安慰:“不疼不疼,睁开眼就不疼了……”
少年在他怀中挣扎了半宿,才没了动静。杨戬特地熄了火堆,怕热到他。他想,灯灵也会疼吗……灯灵也有母亲吗?杨戬端详着少年的睡颜,忽然明白了他长得像谁。若杨婵跳下莲花峰前与她那凡人夫婿有孩子,就应该长成这般模样。
第二日,沉香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对杨戬道:“剩下半程更要小心,我还要收集香火愿力,治你的天眼。”
杨戬回想起他昨夜情状,心中恻然,猜是动用法力过多的缘故,不想让他再出力为百姓疗伤。但这小孩性格倔犟要强,大概不会允许杨戬重提自己失控之事,于是只好半开玩笑道:“又给钱又帮我治眼睛,我这笔买卖做得有点心虚。”
沉香斜睨过去:“是么,那你还钱。”
杨戬说:“你一个灯灵,衣食住行都不愁,要钱干什么?”
“知道你不肯还钱,换别的也行。”
杨戬问:“你要什么?”
少年忽然欺身上来,踩着杨戬的脚背,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蹭了一下。
杨戬悚然一惊,推开少年,捂着嘴抹了几下,表情扭曲道:“你这孩子懂不懂人事,嘴是能随便乱亲的吗?”
沉香伸舌舔了舔嘴唇,说:“总是这个反应,没意思。”
杨戬假咳一声,侧过身去:“我的天眼治不好的。再多香火愿力,顶多让它少疼几次,只是……该睁不开还是睁不开。”
“谁说的?”沉香瞪他,“我说能治就能治,人间愿力将你受的伤养好,只要再借玄鸟之力冲开,就没事了。”
杨戬早就心如死灰,几乎不再把额上那条缝当成自己曾有过的天眼了,只当那是一道永远无法补上的天缺,它疼一日,杨戬就记住一日,他是如何看着妹妹如母亲一般凛然赴死。如今听到天眼有望治好,他竟产生些许可以合家圆满的错觉,只那一瞬,他有几分雀跃地问:“你从哪知道这个法子的?”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杨戬哦了一声。
沉香补充道:“你不信我也不行,我付了钱的。”
杨戬拿他没办法,只得再钻进神像当中,由四个小老头抬往华山。
他的名字回到人间,人称他“二郎显圣真君”,用额头触碰他走过的路。他每被呼唤一次,就感到体内神力充沛一分,几乎可与坐镇梅山时的全盛时期比拟。只是法相随着天眼一同被封,禁锢在肉体中躁动不安,若天眼再不开,就怕自己要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掌中莲灯似乎感应到他的焦躁,闪了闪,如同那少年对他眨眼。
行至华山脚下,小妖们又吓得四散解体,不肯再上一步。沉香没再强求,让他们自行离去。杨戬问:“他们怕玄鸟?”
“怕你的好师尊。”沉香抬头望了一眼直穿雾中的华山登云梯,叹道,“他还是来了。”他说玉鼎能感知到他,他自然也能感知到玉鼎。
沉香一辈子也忘不掉那老人的面目,他一次次和杨戬走上华山,在那道路尽头总站着玉鼎真人,垂眉长须,形容萎顿,如同一棵将枯的老木。可笑,他那师叔还说他的面相一看就是天生反骨狼子野心,倒也不看看自家师尊,沉香对着这副尊容也能说出一箩筐老奸巨猾包藏祸心云云。但即使是病木将朽也不可小觑,他无数次用那拂尘化成的斩仙剑将杨戬压得直不起腰身,若杨戬没在他手中受伤……
沉香咬了一口舌尖,要自己莫想前事。他无数次图谋,找出温养杨戬天眼、破开天目而不伤其肉身元神之法,只为要他变强。杨戬的确变得很强,他每一次将劈山之斧落下时,都比上一次威力更大,但那把斩仙剑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也愈重。沉香知道,这就是如意的代价,但他已停不下来了,只能再与注定的命运一搏。
“拜见师尊。”
杨戬忽地停下脚步,朝前行礼。九转玄功行路极快,不知不觉间他们已上了莲花峰。石台边的巨石上就插着开山斧,玄鸟的金红色的尾羽从峰下石隙中扬出。那老者缓缓转身,悲悯地看向座下首徒,缓缓开口:“戬儿,你身怀之物缠绕着万千世界的因果之线,唯独不是此世所有,快快弃了它,让为师超度了这缕孤魂。”
未等杨戬开口,沉香张口骂道:“老东西,既然已经窥破天机,就别假惺惺地之乎者也,直接动手就是。”
玉鼎的目光仍落在杨戬身上:“戬儿,交出宝莲灯,原路下山,我方可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饶你一马。”
“什么?”杨戬回头看看沉香,又去看玉鼎,微笑道,“宝莲灯在当年妹妹跳下莲花峰后,就已被玄鸟之力毁了,难道师尊忘了么?”
玉鼎不言,扬起拂尘,千柄万柄细剑如一场泛着冷光的海啸,向杨戬扑去。
“杨戬!”
沉香只来得及叫出这个名字,再无喘息的时间,飞身挡在杨戬面前。他额上莲纹骤现,金光从身体中喷薄而出,冷剑撞在光罩上,声音叮铃如雨。“快开天眼,他们……四大天王来了。”
杨戬抓住时机从那剑阵之中脱身,转眼间玉鼎先抛捆仙绳,再抛太极图,当年用作收服敌将的法宝,如今只为拦住他这徒儿的去路。沉香分出一只手,施力一推,将杨戬从石台抛了下去。
赫然一声玄鸟清唳。
万火之灵的余火燎上他的额心,那只紧紧封住的天眼像是被融开,有泪从中流出,又瞬间被烤干。天目极力一睁,顷刻间金光赫赫,照灼山岳。
二郎神君的元神从峰底拔地而起,冠上锦翎振振,臂间飘带携风,那法相握住斧柄,将劈山斧倒拔而起。
玉鼎忽地退至远处峰头,他的元神也放了出来,颜色幽冷,一如他惯爱趁人不查时刺出的剑。魔家兄弟也赶来了,分立玉鼎身后,各自擎着兵器灵兽,只等玉鼎发令攻袭。
玉鼎垂眸看着他最得意的弟子,忽然问道:“戬儿,你要劈山?”
杨戬昂首望着他,面带决然之色:“我劈过一次桃山,怎么就劈不得华山?”
“你劈不了华山。”玉鼎从袖中伸出一只苍老的手,遥遥指向沉香,“你可知他是谁?”
杨戬脸色一变。
“毕竟血浓于水,看来你已有所察觉。”玉鼎露出一抹笑容,“只有母亲的儿子才能劈开镇住母亲的山。”
“你……”沉香身形一动,幻出数个化身,齐向玉鼎吼道,“我杀了你!”
玉鼎眸色微动,看着那一个个青色的法相:“我师弟申公豹在东海海眼中避世千年,你怎会他的分身之术?”片刻后他捋须点头,“我知道了,你曾有一世当过他的弟子。”
杨戬骤然间灵光一现,脑中无比清明。原来这便是万千世界的因果,原来这不是那少年与他的第一次相见,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出声道:“孩子,你回来!”
沉香被这一声呼唤分神一刹,回过头时,斩仙巨剑已插在了杨戬背上。
沉香目眦欲裂。无论目睹多少次,他都无法不感到揪心。他用匕首捅过很多神仙妖怪,次次都下死手,还得意自己给人个痛快。看着杨戬受伤,却像用慢刀凌迟他的心脏,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就叫痛彻心扉。他知道杨戬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痛,可对杨戬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承受,唯有他一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无法忍受。
杨戬以斧拄地,反手劈碎斩仙剑,而后一气呵成斩向玉鼎与魔家兄弟。神斧之威挟着玄鸟的火焰,将他的师父、昔日同僚,尽数焚烧殆尽。
沉香知道,更痛的将在后头。
玉鼎的残躯落在峰头,金霞刺破云翳,落在他的身上。他将双目睁开一条缝,虚弱地说:“戬儿,休为他执迷不悟了……”
杨戬屈膝跪下,不发一言。
玉鼎又道:“金霞洞虽灭……道……不可灭……戬儿……他油尽灯枯……你……活罪难逃……”说罢化作点点荧光,被风卷去了。
杨戬扭头看向沉香,惶惑地发问:“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别听他胡说。”沉香握住劈山斧,咬着牙道,“大不了重来一次。”
杨戬抓住他的衣襟:“还要重来?”
“怎么不行?我已经重来了那么多回,再来一次也无妨!”沉香甩开他的手,“别拉着我,山我要劈,你我也要救。”
“你救我什么?”杨戬追问。他忽然看见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了几分。杨戬眨眨眼,确信自己没有错看,睁开天眼一扫,大惊失色道,“你快要消失了。”
他快要燃尽了。沉香扭过头,几乎将斧柄握碎。他实在不甘心,这一次竟会在劈山之前燃烧殆尽。而在这时,他心头陡生一念。若不劈开这华山,舅舅是否就不会再被天庭降罪,化为山石?一念乍起,就似野火燎原,无休无止。
若不劈山……
杨戬忽然道:“我还不知你的名字呢。”
沉香一震,看见他清澈的眼瞳中映着自己发虚的影子。“我叫沉香,你记得就行了。”
“好,沉香。”杨戬猛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入怀中。
这是他辗转了千百个世界,也只能寥寥收获的怀抱。沉香压抑太久,有些难捱地往杨戬肩窝拱了拱,刚想喘一口气,就被一根手指蘸着鲜血点在眉心。
杨戬的手臂用力抱着他,说道:“万物如意的宝莲神灯,你若能如我意,就放沉香自由,让我以身代之。”
“不行!你不能代替我!”沉香发了疯似的在他怀中踢打起来,他轮回百世,自以为将杨戬所有的反应都了然于胸,却没料到这个变化。他只能流着泪,声嘶力竭地喊,“你知道代替我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是……我不是灯灵,我是灯芯!”
“我已经知道了。”杨戬推开他,从皮肤到骨骸到内脏无一不燃起业火,连元神都在痛。他肉身成圣,血肉没那么快烧灼殆尽,看沉香模样,化灯芯时不过十二三岁,身魂还未修至圆融,当日最先被焚尽的一定是肉身,只剩元神与宝莲灯融为一体。那该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折磨。他已经明白,在那个沉香辗转煎熬的夜晚,为什么会不停地喊“好疼”、“好烫”。
但他不能喊,眼前的少年虽不知是从万千世界中的哪一个来的,怎么说也是妹妹的儿子,他不愿失了长辈气度,只能忍着灼痛说:“你快去劈山吧,然后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一世又一世地寻找两全之计。”
“杨戬,你是傻子。”沉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玄鸟出世,封神榜就要重排,然后……你看着吧!”
他举着斧头,对莲花峰狠狠劈下。
玄鸟飞向人间,而后云层散尽,原来那遮天蔽日的云翳之后不是金乌的光,而是战船的灯火。
天兵如蜂群一样列在船上,手持刀枪剑戟,一下一下顿击甲板,齐声怒喝:“罪人!你先诛玉鼎真人与四大天王,再放玄鸟,致苍生涂炭,还不速速就擒。”声如洪钟,敲在杨戬心头。
原来这就是劈山之后的结局。
金霞洞可灭,道不可灭。天庭从上至下皆为道统,金霞洞算得了什么?后面还有无数个仙山洞府、灵霄宝殿,同气连枝,皆为道统不灭。难怪玉鼎能差遣得动四大天王。
杨戬看着天兵泼天而下,他拆下发冠,抖开几十年未用的三尖两刃枪,几步登天迎战。重得腾云驾雾的本领,端的是如虎添翼,正打算大打一场。
却见天兵天将如同看不见他一样,朝着沉香涌去。
箭雨很快将少年淹没,杨戬破开一层箭雨,天兵又围拢上去,如蜂攒蚁集,永无止境。杨戬将尖枪舞得密不透风,虽未觉乏力,玄鸟焚天之火却烧得他快要发狂。念起沉香,不知那孩子遭过多少次这种阵仗,还敢一次次地重来,换做常人,恐怕早就崩溃。
天兵围阵越来越密,沉香重得肉体,终有力尽之时,丢了斧头,被密密麻麻七八杆枪架在脖子上。杨戬冲上去,就要将他救出,却见沉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那笑里并不是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杨戬突然想问,他多大了?明明只有十二岁少年的身体,不知已经遍历了多少个轮回?
天兵要押沉香跪下,他不愿跪,双膝就真似铸铁一般无法弯曲。天兵无奈,只好上禀天庭。
不多时,天上彩云飘飘,仙乐齐鸣,有一神仙踏上云头,朗声道:“戬儿,几百年不见,怎将自己弄成这副德性?”他目光扫过沉香,随口又问,“这是谁?”
天兵道:“启禀陛下,华山是这小子劈开的。”
玉帝长长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想不到……”他凝视着杨戬,这是他的外甥,一千年都没磨平他的反骨,还不知从哪弄出个更加硌手的小反骨仔。他清了清嗓子,很是宽大仁慈地说,“戬儿,你既已化为灯芯,受灼心之痛,又总有燃尽之日,天庭便不对你降罚。”又看向沉香,“至于你,祸乱人间,其罪当诛,念你年幼无知,就罚你化为华山之石,日夜注视人间炼狱吧。”
沉香笑了笑,他想起那一个世界。他最初变成灯芯的世界。
他有两个师父,一个空有师名,什么都没教他,一个他从未唤过一声师父,却教他法术本领,教他杀人放火,但他们都死了。他还有个姨姥姥,为他指路,助他救母复仇,但她只为利用他劈开华山,争得新封神榜上有名,再做第二个玉鼎。她骗他化作宝莲灯的灯芯,劈开山后,原以为就能见到天下规则破而后立,改换新天,没想到等来的是天兵围困。他还有个舅舅,他先不认他,后又恨他,再后来敬他爱他。他舅舅生受玉鼎一剑,又与神女缠斗,耗费太多力量,最后无力抵抗天兵,被押到玉帝面前。那时的玉帝也是这般说辞。
“念你镇守梅山千年有功,死罪免去,活罪难逃。就罚你化作华山之石,日夜注视人间炼狱。”
沉香喊到声音沙哑,也只能看着杨戬变为山石,甚至看不出他原本眉目。从此后千龄百代,风刀霜剑,雷击火焚。他在心中默想,宝莲灯的灯盏名为万物如意,如今有了玄鸟神力,是否真能如意?想到此处,眉心莲纹亮了一下。沉香心中一喜,死马当活马医,赶紧祈祷,若真能如我意,就让我再见舅舅一面。
宝莲灯让他再见到了杨戬,只不过不是杨戬破开顽石,重新站在他面前;而是将他送回一切阴谋将要破土的那一天。
见了一面,如何不想再见第二面?一次不甘,只会越来越不甘。
他感到刚得来的躯体在与镇压母亲的山融为一体。那群土地小妖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摸着他的身体发出尖锐声音,仿若一阵挽歌。混元气站中放他们自由,虽然半数都被天兵杀了,好歹还有这些留了下来,还算它们有些良心,次次都出现为他送行。可他又想,他妈的,我又没死。
天兵斥道:“还不谢恩?”
杨戬一跺兵刃:“我不服。”
“你不服?”
杨戬一甩枪尖,指向玉帝,冷笑道:“苍天无眼,不如今后就让我来做这苍天的眼。”他两指并拢,一抹额心。
玉帝退后了一步。
不想杨戬收了枪,天目睁开,透出金红色的明光。他背对着沉香,对那化为山石的少年说道:“你不要怕,大不了重来一次——我能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