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章前半部分由W松鼠的树洞、一颗橄榄、灵魂之友共同翻译,感谢她们的工作。
以下为前半部分的翻译链接,点击将会跳转至lofter页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下接[八])
他在黑暗中悄然行进,只凭掌下的墙壁引导方向,还有一种残存于记忆的“霍比特感”,这种感觉即使在地下、在他乡,也能让人走上归家的路。他走过了很长的时间,也走过了很长的距离,在这些厅堂里,时间如水般流动——时而湍急,时而平稳,时而浪涌,时而舒缓,它们四处冲荡,形成小小的涡旋和回水。最终,在他的前方某处,一道苍白的银光仿佛从墙壁的裂隙间倾泻而出,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惊愕,生活和生者的法则离他竟是如此遥远:久处黑暗后突遇光明本该使得人目眩,但在这里,光线的存在只不过是安静的事实,只需沉默接受。当他走近时,他先感觉到,然后是看到,构成墙壁的石块被一种沉重而垂坠的东西取代,而唯一将他与光明阻隔的只是一道帷幕。他拨开厚重的布料——它几乎没有移动,但它不需要移动就能允许他通过——走入了远处的房间。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房间,它并不封闭,向左右延伸到他的视野之外。他身前和身后的弧形长墙上都挂满了帷幔,他就是从这些织物间钻出来的。他仿佛站在某种凹室之中,面对着一个高高的木架,架子上固定了一幅挂毯,毯子上绘有怪诞扭曲的混沌图形。
“你看的是背面。”这是他在这些厅堂中听到的第一句清晰的话语,虽然并不是真正用耳朵听到的。那个声音在他的脑中回响,但那声音也不是声音,仿佛是一行文字的含义。一个女人从织机的另一边走来,她长长的手指抚过织锦的绣线。
“是的,它对你来说是反的,而且是侧面。它看起来很破碎,是不是?线都跑到外面来了。但这就是挂毯的原理。即使是我们这些编织者,在完成之前也不会知道它的全貌。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熟悉这门技艺,正如这个地方并不熟悉你。”
比尔博控制住了自己的惊讶,找回了声音:“您能看见我?请原谅,夫人,但我都几乎看不见我自己。”
“我曾经见过你,我认得你的面孔。”她的话语再次在无声中响起;他甚至不知道她使用的是什么语言,“是的,我很熟悉你的面孔,因为我已把它织入世界的丝线。没有人知道有什么不在其中,所以死者只能看到他们早已知晓之物,除非他们的双眼能够看穿阴影。而你就是其中之一,不可见之物触碰了你,一部分的你将永远留在黑暗之中。”
“这个我可不太清楚。”比尔博抗议道,“但你是说戒指的事吧,我拿过它一段时间,而且我不否认我在隐形方面比别人更有经验。我不介意隐身——至少现在不介意了。我以为自己可能会介意,但其实也没有。我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好久,跟隐身也没差了。就在那边。”他朝帷幕后面比划了一下。
“那些通道对你而言是黑暗的吗?”
“特别黑!什么都看不见,我估计就算看得见也什么都没有!你的灯——是你的吧?——是我来这里之后见过的第一盏像样的灯,我觉得可以多摆一些。请原谅我多管闲事。”他更仔细地看了看那些固定在厚重帷幔之间的灯火。它们第一眼看上去像是悬挂的玻璃球里放了蜡烛,但那些微弱的火焰并不闪烁,也没有东西可供燃烧。
“它们是记忆之光。”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好奇,“或者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叫光的记忆。如果记忆足够强烈,也许有一天,整个殿堂都会被它点亮。也许现在已经是了。其实,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我都没有像你一样看到黑暗。”
“那你看得到远处吗?”
“直到大地的尽头。距离造成的黑暗对我而言并不是黑暗。我们观察已被织就的历史的模式,又在认识和回应中编织历史。此处的住民可以看到这些织物,从中了解世界的重大事件,或许还能学会分辨自己在更宏伟的设计中的角色。你不往前面看看吗?”
他跟着她走到那架庞大的立式织机面前,把头歪向一侧,清晰地看到了反面上纠缠混乱的图案。尽管尚未完成,也可以辨认出挂毯上描绘的是花朵盛放的金银树。起初他以为这是指蒙福之地旧日的欢乐与悲伤,但随后他发现银树生长在石庭的喷泉旁,而金树的枝桠伸展在绿色的田野之上。
“这是重大事件吗,夫人?”他问道,“听你刚才说的,我还以为是——哦,国王和王后,战争和远航,诸如此类。”
“如果你想看那些,从我们所处位置向前和向后走都是历史,只要是凡人心灵能够承受的,你在这里都能找到,甚至更多。”她指了指弯曲的厅堂,“但在大挂毯中,树木开花和高塔坍塌一样可以成为重要的时刻。也许我们对何为重大有着不同的衡量标准。”
冲动之下,比尔博走上前去,握住她纤长优雅的双手,鞠了一躬。“不,这正是我的标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时间的尽头终将前往何处,也不知道前方是否还有更多的黑暗在等待,但听到你们中的一员这样说,我打心底里感到振奋。”
她笑了。“你彬彬有礼,但不够严谨;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我无法看到未来,只能看到现在。我们正是因此在这里编织图案,而不是在别处。”她再次触碰织机,“并非所有编织都在这些厅堂中完成,但有些时候,必须经由过去的眼睛才能看清现在。”他把注意力转向周围墙壁上已经完成的挂毯,发现它们具有明显的早期风格。树的主题被重复,但这次描绘的无疑是挺立于维林诺全盛时期的双圣树。
“纪元由此开始。”她说,“在这一边,是历史;在那一边,只有故事——历史从故事中涌现,历史又在时间中沉淀为故事。我并不知晓你的未来,凡人与过客,但我对你的目的有所了解,你的道路就在那里:后退,不断后退。”
比尔博向她鞠躬致谢,沿着挂满织锦的大厅出发了。走着走着,一个自他看到未完成的挂毯后就一直困扰他的想法突然成型,他立刻冲回织机旁。
“这是——这是集会场!”他喊道,仰起头,再次看向那片金树生长的绿地,“那里是小山的边缘,然后那边一定是袋下路,当然,不过他们把洞穴都搞错了。保佑我,真是集会场!这样的话,我猜集会树一定被砍了。”他伤心地补充道。弗罗多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但他对夏尔的麻烦已经了解得够多了,所以也能猜出个大概。“当年那棵树可真是漂亮啊。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种新的。”
他四处寻找刚才那位和他说话的女士,但是她已经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温柔地抚过那些金色的花朵,继续向前走去。
他沿着弯曲的长厅行走,挂毯在昏暗的灯光下伸展,遥远地回到过去的边缘。图案变得越来越奇怪和令人不安:土地陷落、升起再陷落;海水沸腾后又冰封。在这些场景中,他时不时瞥见一些魁梧的人物,越往后走,他们便越不似人类:山峰一般高大,海洋一般流动,有着太过的手臂和太多的眼睛。然后,这些图案与他认识的全部事物失去了一切相似性,只显示出复杂得令人恐惧的螺旋状几何体和骇人的美感。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来到了大厅的尽头,正跌跌撞撞地走入一个巨大的圆形露天庭院。
他的上方是旋转的星辰,在夜色中显得清亮而遥远。地面是粗糙的原石,坐在庭院中央的朴素黑色王座上的,便是他要见的那一位。在生者眼中,他取用了高大男性的形体,戴深兜帽,穿灰衣;但亡者不以现实为媒介便能感知真实,在他们眼中,曼督斯处于权力的核心,面庞如坚石,或如重力定律,仰望他就像在演算数学证明。他的外观以人和自然的法则织就,长袍由阴影制成,仿佛光线本身有义务为他减慢传播,向他的统治致敬。他仿佛不可移动的边界,仿佛令人作呕的必然,仿佛不受慈悯节制的正义,仿佛饥渴的黑暗中奔涌的未来,仿佛自明朗记忆中剖出的光线。他的外貌神奇可怖,但比尔博却感到异常熟稔。他在颤抖中认出了他,在他需要承担的一切后果和曾经恐惧的一切中审判认出了他。
缓慢地,维拉的法官抬起头来。比尔博对上那双镜子般的双眼,立刻看到了倒映其间的自己,仿佛正被幽深的黑暗幻象吞下。世界在不可测量的虚空中翻滚,下落,不断下落,朝着无穷小下落,朝着永远无法到达的终点下落。在世界之内与世界之上,一切都在消逝和终结;岩石化为尘土,尘土形成人类,人类又落回尘土。世界仍在坠落,穿过星光衰退之处,一切都变成了黑夜,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向过去,还是在看向未来。然后,他又看到了自己,从曼督斯的眼眸中闪烁着返回。他难以忍受,仆倒在地。
这时,曼督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几乎同他的凝视一般恐怖。那是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响亮,却无比真切地存在于阴影之中。如果那声音在审判中抬高,它将比世界更加沉重,它能够穿透时间、距离,还有灵魂本身。“尘埃的造物,”纳牟·曼督斯说道,“独一之神的子女中最渺小和最微不足道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比尔博奋力从地上爬起,面对法官,注意避免眼神接触。“我亲爱的——曼督斯大人,”他尖声说,“你最应该知道!我当然是用最普通的方式来到这里的。”
“凡人和过客,你已经超出了指定地点。你能够偷偷来到这里,飞贼称号真是名副其实。”
这话有点刺人,比尔博发现自己的恐惧开始消退。“说到这个,我在指定地点外的时间肯定比在它里面的时间多。至于偷,正如你亲眼所见,我来时一无所有,也不打算带什么东西离开。我没撬锁,也没骗守卫——我甚至没见到“禁止通行”和“员工专用”的牌子。但是的,路是我自己找的。我想见一下管理人员,恳请见谅。”
“我的宽恕不是轻易能够得到的,乞求也不是获得它的途径。”曼督斯道,“有话直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哦,我可不会这么说。我什么都不想要,真的。不是抱怨,只是……好吧,我确实有几个建议。如果你要管理一个相当于中途站的地方,难道就不能给旅行者多一点的快乐和安慰吗?我看到这里的人们在哭泣——我承认,有喜悦也有悲伤——但没有人欢笑。而且不能再亮堂一点吗?让我这么说吧,我是霍比特人,虽然我的族人在世界大事件中总被忽略,但我们至少知道怎么让地下的房子也充满光线,温暖舒适。你这里肯定有参与过地下城市建设的伟大人物,那些堪称传奇的地下王国——好吧,至少我觉得是传奇。只要你留几个在这里——我不是质疑你的判断,我敢肯定你最懂——为什么不把这个地方敞开一点呢?”
他没有看,但能感觉到维拉凝视他的目光,冷漠、沉重,充满好奇。“这些厅堂都是敞开的,比尔博——向上方的天空,向周围的海洋与陆地,向世界之外的王国,那些即使你能承受我也不能付诸于言语的空间。这里若有墙,那便是你的建筑,也是每一个曾面见我的灵魂的建筑。这墙壁是灵魂对己身与外界的隔绝——那里有恐惧,有仇恨,有未曾缓解的痛苦,有无法满足的欲望,那里的苦涩不逊与钢铁,它们的耐久不亚于顽石。我不是墙壁的建造者,我是门扉的开启者。
“只要灵魂有力量穿过,大门就会打开。在这里,隐喻与物质没有区别,正因如此,我的兄弟与我被以我们的居所命名。
“我是世界的法官,但我不是你们的法官,因为你们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你的命运、你的审判,都在别处;当你穿过那扇为你敞开的门时,就会发现。纵然我不负责你灵魂的命运,但我仍具有辨别能力,我判断,你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给我殿宇的建造和装饰提供意见。”
比尔博来回倒着脚,对于焦虑的记忆尽其所能地在灵魂上复制出并不存在的嘴中的干涩和曾经是手指的地方的寒冷。“好吧,我确实有些话要说。对你,对所有的大能者,真的。但既然你见过我们中的大多数,呃大概是见过我们所有人,我想你可能是最能理解我们的那一位。我说‘我们’,但不仅是指我们凡人。无意冒犯,但我已经在精灵中生活了一段时间,所以我说的是伊露维塔的……所有子女。”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对你们知之甚深,但仍对很多事情不曾了解,无论是对过去,还是对难以想象的茫茫未来,以至于——原谅我——我不知道即使拥有这个世界所有时间的总和是否就足以了解这一切。但是,我亲爱的曼督斯,你也要来了解我们啊!如果你要评判我们的灵魂,要塑造我们的世界,要讲述我们的故事,要把你的安排融入我们渺小的命运,那就来了解我们吧!不仅仅是当我们的歌谣结束时,不仅仅是当我们孤独无依地来到你面前时,而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的家园中,我们的爱与恨中,了解我们。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故乡,我们渴望的梦想——你是无限的,但你能想象有限的世界在有限的眼中是多么的广阔吗?
“事实上,”他补充道,本能地伸向他不复存在的口袋,“我写过一首有关这个的歌,也许你想听听?我本来是要把它带过来的,但是当然……好吧,如果你有纸笔,我可以再写一遍,或者——”但是他停了下来,这位强大维拉只曾一次垂泪、不曾展露笑容的铁面悄然被陌生的光明笼罩了,这光比星辰更闪亮,比记忆更清晰:这光是欢愉之光。曼督斯张开嘴唇,笑了起来,这声音仿佛山峦诞生时大地开裂的轰隆,又似海洋吞没田野和高塔时的咆哮。殿堂摇晃,亡者战栗,蒙福之地的歌声和劳作都在维拉审判者的笑声中颤抖停止。
好了!可以了!”比尔博喘息着,相当慌乱,但是曼督斯打断了他。
“我永远不会在时代变迁中忘记这首歌的事情。在这座殿堂中,有许多人为他们自己和他们的亲族辩护,还有许多人诉说冤屈、渴望复仇。但仁慈只会以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显现。你来到这里,不为自己辩护,却为我们辩护?你真是个古怪的窃贼。你再说一遍,诚实地告诉我,你是否真的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你已然得到了灵魂之主的关注,很多人追寻它,却在得到时惊恐不已。”
比尔博考虑着。“好吧,现在也许有件事你能帮我。是我的侄子的事。他是个好小伙——很多人一辈子能见过最好的人,谁跟他做朋友都是走运。你肯定听说过他吧,这里就两个霍比特人。你知道的,他被卷入了上次关于我戒指的不愉快事件。确切来说,他参与的就是最激烈的那部分。我想他肯定能在这里找到治愈的方法,所有的疲倦在这里都能得到休息。他已经治愈了,大人,他身上的伤已经不再困扰他了。但他的灵魂里仍然烧着遥远而恐怖的火,他能——他还能重新找回生活吗,在最后来到这些厅堂之前?”
他再次感受到了曼督斯凝视的重量,他的声音像石块落入水中一样下沉。“我无法给你宽慰,”他说,“我不负责宽慰。你太没有耐心了,飞贼。在这些殿堂之中,有些人在世界得到治愈之前都不会恢复完整。他们被世界污染了;世界的毁伤侵入了他们,他们已经成为伤毁的世界的一部分。你的要求超出了我的能力,就像你站在指定位置之外。”
“更贴切的词是‘讨人厌的胆量’。”比尔博说,“好了,我要走了。我敢说你这个养兔场里有给我的门。甚至还可能是圆的呢,这样我就知道是我的了。”然后他鞠了一躬,突然又头晕目眩、膝盖发软了,“不过还是谢谢您,先生。谢谢您听我说完。”
“留下!”曼督斯说,那声音仿佛巨门的坍塌,“如果你愿意。”
“我有什么可以选吗?”比尔博摇摇晃晃地叫道。
“你有世界上所有的选择。但你为进言而来,飞贼,我告诉你,你的心声已经被听到,你的言语开始发挥作用。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你可以亲眼见证它们的影响。”
他停了下来,一切便静止了。这时,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仿佛气流涌动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庭院敞开的屋顶看到了明亮星空下盘旋的黑影。影子迅速变大变深,随着隆隆的振翅声落入庭院,带来的巨风冲击着沉寂的殿堂,他踉跄地向后退去,但曼督斯只是静坐于王座之上,冷漠地观看着。
这些鹏鸟收起翅膀,安顿在庭院周围,用喙整理着羽翼,爪子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它们目光明锐,脚爪锋利,一个人形从它们中间走出,好似在月夜撕裂了乌云。
“大鹰!”比尔博轻声说,“大鹰!好吧,保佑我。”
“我曾保佑过你,”曼威说,“现在正保佑着你,也将会保佑你。”阿尔达的气与风之王看着他,温和的目光中充满力量,却不令人恐惧。他的面庞和蔼,几乎没有阴影,眼睛如天空一般多变,现在的颜色的正是头顶上方的澄澈午夜蓝。
“您认识我吗,先生?我觉得我认识您,我以前肯定见过您。您的脸好熟悉。好吧,不,不是您的脸,但是——”
“你见过我。如果你曾看到权威为大众利益而不是个人私欲而行使,如果你曾看到不被拥护的决定为了保护多数人的福祉而做出,如果你曾看到城市、山脉和森林的主宰,你就看到了我。如果你曾看到责任被托付——责任的本质便是如此——你就看到了我。如果你曾看到智慧和善意招致毁灭并随之一同被毁灭,你就看到了我。我也曾见过你,永远与伟人同行的小人物,永远出现在不被期望之处。我也曾保护你;在我的关怀中,你尤其受我关怀。来自你和像你一样的人的拯救,是我们无法预见也没有预见到的。
“但是我们以后再谈这个。首先,让我们这些早已相识之人介绍彼此吧。我被称为曼威·苏利牟,或许还有其他头衔,但我并非身处自己的国度。”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向曼督斯鞠了一躬,曼督斯点头还礼,没有言语,“接下来,请告诉我你是谁。”
“哦,好的!”比尔博被大鹰的身影还有这番亲切的话语极大地振奋了,要知道长久以来,曼威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故事中的名号,“我是——曾是——夏尔的比尔博·巴金斯。但现在我的名字比我背心上的纽扣还多。真是热衷于起名的民族!在这里,他们称我为英戈米卡、埃尔丹迪尔雷、昆迪尔还有皮塔亚皮隆,而且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拉帕提是什么意思,但我可是知道呢。[1]你这位朋友一直叫我飞贼,我觉得这样很不文明。”
“除了这些名字,我还要再加上一个。”曼威说着,厅堂间的气流搅动起来,“我为你取名为曼雅,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意为蒙福者,你在一如的子女中是蒙福的。因着我听见你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的呼喊藉由世界的气息临到我面前——”
“我的……好吧,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你是指刚才我对曼督斯大人说的话吗,关于你们,我是说大能者,众圣者,需要我们?好吧,我知道这挺冒失的,”他说,“但如果你是来要求我对此负责的,我还是坚持那个意思。”
“我很高兴你能坚持。”曼威笑着说,“我是来召唤你,让你看着你的言语成真的。跟我来吧。在塔尼魁提尔上的伊尔玛林,你将坐在我的身边,向我讲述一如子女的行事,直到世界重造。”
“我们可以把你送回你离开的世界,让你活着并且拥有躯体。”阿尔达之王回答,“我们也曾这样做过,并且从中受益。你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的范围,否则召回你就需要比我们更高的权威。这不需要改变命运,不需要重塑世界,只需要你我的同意。凡人的生命长短对我们而言无足轻重。”
他看到比尔博奋力克服惊讶,挣扎着挤出了几句话。“得了吧!还是你说要做老师的那个人不是我?在大地审判者面前讲话要谨慎!”
曼督斯一言不发,但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
“回答吧,无需恐惧,”曼威说,“也不要拘束。没有人可以阻碍你。”
比尔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开始结结巴巴地发抖。“哦,至高无上的圣者之主,仁慈而荣耀,”他开始说道,“凡事向祂敞开心扉,一切知识都清楚,在祂面前没有欲望能隐瞒——”
“说出来!”曼威用通用语大喊。
“你不是认真的吧!”他大怒道。
即使比尔博处事一向随便,这样的爆发对他而言也过于鲁莽。他心里大为不安,而听到埃尔达之王用自己的语言对他说话,口齿也终于利索了起来。
那双夜蓝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凝视着他,维拉之王似乎意识到了霍比特人是在对着他的膝盖说话。曼威抖动起天色的长袍,一阵微风旋转着进入庭院,然后他坐到了石头地板上。他的鹰们都昂起头,目光追随着他,但不再高于他的交谈对象。他伸出手,邀请他继续。
比尔博仍然感到困惑和惊讶。“你不会是想再送我回去吧,”他抗议道,“我太老了,不能再去冒险了!”
“这不符合你的意愿吗?你不喜欢吗?”
“嗯,不,也不是——只是……我完全不适合这份工作。教您了解我们?向您讲述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我对世界的认识似乎广博得可怕,但我出生在这样的族人当中:高山只存在于童话,两周内去两次临镇就称得上厉害的旅行家。我不是说您肯定会失望,先生,但我们真没什么可被了解的。你还是去请那伟大人物会比较好——”但他说着说着就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了,于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不,回到这个世界?在费了那么大劲说再见之后?让那些不死者里的好人为了我把心搅成一团,然后再说着请勿见怪大摇大摆地回去?那样可太傻了!只是可怜了我侄子,他要做得事够多的了,整理那么多文件,我还不回去告诉他该怎么干。但是我想你的意思是我会和你待在一起,就在世界之巅。那座山——其实我还挺想去看看的。但是,不,在歌谣和故事里听到自己是挺好的,但这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曼威垂下目光,眼中的晴空飘进了乌云。“我以为,”他说,“我是应你的要求而来的,不是要命令你违背自己的意愿。除非你自己选择,否则谁也不能把你送到任何地方。”在他身后的阴影中,王座上的曼督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不,我不是说违背我的意愿。但我的意愿大概也不是这个。我不知道!你不明白吗?这不是我能做的决定!”
然后,等待之厅安静了下来——命运位于阴影中的王座之间,威权处在夜空下的地面之上,霍比特人远离他的家乡,而庭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比殿堂中的任何存在都更具有实感。眼角一亮,比尔博转过身去,发现甘道夫手持法杖,步履轻快地走入庭院。甘道夫先向曼督斯鞠了一躬,对维拉之王盘坐在地上的景象扬起眉毛,当他注意到比尔博站在群鹰中间时,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然后,等待之厅安静了下来——命运位于阴影中的王座之间,威权处在夜空下的地板之上,霍比特人远离他的家乡,而庭院外传来的脚步声比殿堂中的任何存在都要更具实感。比尔博眼角一亮,转过身去,发现甘道夫手持法杖,步履轻快地走入庭院。甘道夫先向曼督斯鞠了一躬,对维拉之王盘坐在地上的景象扬起眉毛,当他注意到比尔博站在群鹰中间时,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欧罗林!”曼威抬起了头,但没有起身,“你不请自来,但并非不受欢迎。我们确实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劝说者了。”
“大人,我正是从您那里学来了恰好在需要时出现的艺术。”他回答道,“但您为何发笑,纳牟?——发生了什么?——还有您的大鹰的降临,曼威,阿门洲无人不知亡者殿堂中正有大事发生。我敢说,某些地方的人们大概已经在为诸战之战准备武装了。我向您夫人申请了古老的特权,所以我能够在这里自由来去。还有巴金斯先生,我就觉得你会在旋涡的中心!”
看到老朋友,比尔博松了一口气,差点要晕过去了,只是残存的礼貌阻止了他没有直接跑到甘道夫面前大喊谢天谢地你来了!“大人,还有您,大人,”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能给我一分钟吗?我被争论和承诺弄得晕乎乎的,可以让我和朋友谈一谈吗?”
“你不需要我的许可,”曼威说着,站了起来,“在寻求建议时也不必匆忙。慢慢来,尽情享受友谊——”但比尔博已经急忙跑到甘道夫那里去了。
“大君王,我有话对你说。”曼督斯坐在座位上说道。于是,曼威就走到他跟前,与他商议,思想在他们之间传递,如同闪电在云间划过。而比尔博紧紧握住甘道夫的手,和他一起坐在庭院的边缘。
“甘道夫!见到你真高兴!这样的高度让我有点受不了。自从你开始插手我的生活,我就一直是伟人间的小人物,但对待诸位圣者,不能不慎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像马那种非常大的动物,一不留神就能把我踩扁,所以我得时刻清醒。只要对上曼督斯大人的眼睛,你就能感觉到,他一个不小心就能毁掉你——让你不复存在——把你的名字和记忆从世界上抹去。”
“比尔博·巴金斯,这个描述既真实又准确!”巫师说,“这么多年来,纳牟从未粗心大意,这对你来讲是件好事。但你都活了一个半辈子了,要是心智还不足以直视大能者的眼睛,那我就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你知道他们问我什么吗?我不是说曼督斯,他就是问问我的意思还有我想要的东西——虽然我的回答似乎给自己惹了很多麻烦!我是说大君王,他告诉我,我能从这里回去,从这一切中回去,到他的厅堂中为他效力,不过工作内容没详细说。他似乎把那个职位看做某种导师,但我想你一定比我更清楚这个提议有多么荒谬。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让我想起了你,有那么一点。这让我觉得特别温暖,你懂的,尽管他本意还算好。”
“还算好?本意还算好?巴金斯先生,你所说的这位大能者,早已把全身心投入到维护世界的福祉当中,其时间之长,远超你的理解。”他眼神闪烁,似乎已经达到了愤怒的边缘。然后他有点伤感的笑了,“然而,‘还算好’还远远不够,在这个世界上,‘本意是好的’永远不够。唉,对你的亲族来说是如此,对我的亲族来说也是如此。即使是我们中最高尚、最圣洁之人,也不会因‘本意是好的’就免于受伤或者伤害他人。当我们失败时,仁慈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是的,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有声的言语可以在这些寂静的厅堂中传得很远。你刚才对曼威说的话很中肯——凡事向祂敞开心扉,没有欲望能隐藏——但我想你当时可能有点太激动了。要是所有的念头都能真正向祂敞开,世间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哀了。
“所以,不管你怎么看待他的提议,都不要觉得他的智慧不需要你的补充!这话我不久前还对你侄子说过:即使是最睿智的人,也无法看到万物的结局。埃尔隆德——顺带一提,他很可能是你见过最有智慧的人,我这里用的‘人’是指最广义上的‘人’——永远在警惕智慧的极限。除了你侄子,还有谁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呢?”
“埃尔隆德!你提醒我了,甘道夫,他肯定比我更适合那种活儿。”
“也许有一天,埃尔隆德会有很多话要对大能者们说。但或许也不会,那要看他自己的想法了。但是现在,他的工作和使命都摆在他面前:建造一座能让曾经散落在中洲的埃尔达受到热情款待、安家落户的城市。而你的工作和使命就在你面前,接受与否都取决于你自己。你愿意接受吗?
比尔博双手抱头。“问题就在这里。我愿意吗?当然愿意!你能想象吗?甘道夫,那些星辰,住在那些星星诞生的地方……我在《译文集》里写过所有这一切,但要我亲眼去看,而不是透过别人的文字?要我走近那些我只曾在距离和记忆的黑暗中勉强一瞥的神秘?知道自己可以提出建议,并且会被听取?冒险和交谈,甘道夫!我对它们的渴望让我头晕目眩。但是我非常怀疑。不,我很害怕。我可能会犯下可怕的错误,事实可能会证明我的能力远远不够。是你带我来到这里的,我不想显得很不领情。但我根本不配来到这片土地,光是看到它,我就可以幸福地去死了——好吧,我也确实幸福地死去了。”
“亲爱的巴金斯先生,你该不会以为,我带你穿过被分隔的世界,违背神明与人类的一切律法,跨过陆地,渡过海洋,越过无边无垠的高空,只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吧?我之前做过,确实做过,而且我还要再做一次。但我带你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你好。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了,巴金斯先生,如果说我对智者和伟人有什么了解,那就是他们总是从霍比特人的陪伴中收获良多,而最需要他们的,正是其中最为睿智、最为伟大之人。”
“什么?”比尔博喊道,“你是说这是你的主意?所以你才懒得来参加我的告别派对?你一直都在计划这个吗?”
甘道夫又笑了起来。“和你差不多,你不是也有准备好的演讲稿吗!你真的打算给曼督斯唱歌?如果真是这样,你可得唱给我听听。实际上,自从我看到你那两个年轻的亲戚被派往国王的宫廷,我心里就一直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看到一个霍比特人站在极西之地,站在我所知的最宏伟的宫殿之中。如果你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了,没人能不让你休息。但如果只是你的疑虑阻碍了你,那就把它丢掉吧,换上我的信心:你会对曼威有所帮助的。你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返回这个世界也会对你有好处。”
比尔博沉默地坐着,打算好好想一想。但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想法,像音乐,像歌声,又像对歌声的记忆。他看到了青丘上升起的太阳,远山上覆盖的积雪,他记起第一次远行后回到家中,发现一切如旧,但又什么都不同了,然后,他在自己的脑海中,没有发现丝毫恐惧的痕迹。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准备回答曼威,但他看到曼威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曼督斯身上,专注于紧急会谈,于是便闭上了嘴。
“我不是狱卒,除非急需。”曼督斯说,“门开着,但他不肯进去。提议没用,请求更没用,命令更是不可能。”
曼威低下头,表示赞同。“我所爱的人们,终于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却仍与那个让他们走上这条道路的人分离,这是一种持久的悲伤。”
“在我的王座前,有人提出了三个要求。”曼督斯缓慢地说,“一个我已经回应,一个你已经回应,还有一个,超出了你我的能力范围,就是你那飞贼尚未痊愈的亲人之事。但我们面前不是总有这样的事例吗?也许一方可以解决另一方的问题,这能让双方获益。我的意见,便是叫他们彼此交谈。”
“当他最终来到你身边时?这个过程将会缓慢而充满变数。”
“不;他们被世界污染了,就让他们在这世界中交谈,否则就不谈。生者的声音无法传到死者耳中,但这只是习惯而不是规则,可以暂时搁置。我会让我的兄弟改变这周围的土地。他将活着抵达我的门前,虽然不能进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是一如的自由了,而我什么也不能透露。
“还有一人等待与你交谈,”曼督斯补充道,在殿堂的阴影间,没有什么能躲过他的眼睛。“飞贼,考虑得如何了?你提出了要求,然后得到了回应;你是否接受它?”
“当然,我接受,”比尔博,“陛下!我接受,但愿你不会后悔!”
曼威结束了与曼督斯的会谈,迅速向他们两人走来,鹰群发出了振翅的沙沙声。
“是的,我会和你回到生者的世界,” 比尔博说,“去学习,呃,还有教导。当然,我会跟你说好多一如子女的事,直到你听腻为止。但请注意!我不是说我会永远干下去。我生来是凡人,也会继续是凡人;我不会为了蒙福之地的福佑而放弃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所以,我们会再见面的,先生。”他谨慎地朝曼督斯点头,“无论如何,我总有一天会回到这些厅堂之中,然后用更通常的方式离开,前往世界之外。但是现在?我愿意为您效劳。”
曼威以优美有礼的话语接受了他的回答和效力。从此,正如曼威所承诺的那样,霍比特人将被接纳为大君王的家人,居住在圣山上的宏伟殿堂之中,并在有生之年一直受到曼威的喜爱与保护。
“好吧,现在该怎么办?”比尔博问道,“虽说我离开躯体时,身体的状态比刚到这边时的状态还要好,但要是恢复原状,恐怕很难有什么好处。我现在大概是隐身的状态?虽然我不介意这样,但在生者的世界里,这样似乎不太礼貌。”
“为灵魂穿上肉体很简单;我们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做到——但我知道,长期的习惯让你们不能改变外形。正是离开这里这个行为能够让你的灵魂再次被容纳,而你的身体将会从你灵魂的记忆中提取它存在的模式。”
“好啊,那我可就能年轻不少了。甘道夫,在我的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在春日清晨追着你跑出门的小伙子。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做了值得纪念的事。这会让这一边头回费心了解我的人再次震惊的!”
甘道夫响亮地说:“哦,他们会习惯的。你也一样,这对你有好处。死亡是一种非常有教育意义的经历,巴金斯先生,相信我。但我还挺想知道你不能再用自己太老太累为借口逃避职责时会怎么办。”
曼威笑了起来,好像拂过树木的春风。“你真会说话,欧罗林;在你还是伊尔牟领地里没胡子的园丁的时候,就开始抱怨自己年纪大了。我记得我们给你换上年长凡人的外形,把你送到这个世界中去的时候,你从没有那样开心过。”乌云再次掠过他夜空般的双眼,“欧罗林,是什么吸引你去到凡人身边?我们过于关心首生子,却导致了巨大的悲哀。我们远离次生子,结果却同样悲伤,他们拒绝了那本该属于他们的礼物。他们仍是凡人,仍然不断出生,不断逝去,只是终日都被恐惧和悲伤所纠缠,没有时间去理解、更不要说去主宰死亡了。”
甘道夫直起身子,严肃地说道:“如果您能够对阿尔达产生爱,对这个深邃浩瀚的苍穹之中针尖般渺小的地方产生爱,而这种爱又深到能够让您进入其中、居住其中;那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爱,深厚到能够让他们停留在某一时刻,停留在某一地点,停留在针尖上针尖,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不是所有被爱者都能长存,而唯有爱能够持久。但我已经不是你该问的那个人了!”
于是,他们准备离开曼督斯。比尔博同意被一只大鹰带走,但还是有些不安。不管是不是没有躯壳的灵魂,他依旧不喜欢高处,也不太不喜欢它们锋利的巨喙。不过,在曼督斯的眼中瞥见那令人眩晕的无尽深渊之后,他告诉自己,他肯定能经得起短途飞行。曼威看着他安全地坐上大鸟的背;曼督斯一语不发,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再次相见,而其间的时间对他而言也算不得长久。甘道夫打量着这一幕,微笑着吟唱起一段歌谣:
“他走进永恒的厅堂
这里辉煌年月流淌无尽
高峻圣山的伊尔玛林宫殿里
大君王临宇无极——
“你还记得这个吗,巴金斯先生?你曾在世界的另一边唱过这首歌,那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所有的诗——好吧,反正大部分都记得,如果有笔记的话。但我很荣幸你也记得。如果我那会儿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就该问问你的意见,看看我的描述是否正确!甘道夫,我不像你,也不是精灵,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我来到这边的海岸之后,就不打算再回去了。但我认出了它。我知道它。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自己一生都在看着它。人可以把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当做家吗?”
他在鹰背上的高度让他们几乎平视。甘道夫直视着他,目光里带着深厚的情感,有些是同情,还有些可能是钦佩。
“比尔博,你在看到这片土地之前就已经在歌唱它了,而在看到它之后,仍然选择了歌唱。去吧,去感知你的音乐吧!”
曼威非常锐利地看了甘道夫一眼,但巫师只是微笑着退入拱门,看着大鹰伸展翅膀,准备起飞。伴随着尖锐的长鸣和振翅的轰隆,他们穿过圆形庭院的露天屋顶,升上了星光璀璨的夜空。
[1] 依次为:Ingolmica-学者(爱称版),Eldandellë-小小的精灵之友,Quendil-演讲者之友,Pityapilon-小贼,Lapattë-兔子。
补充说明:
比尔博在挂毯之间遇到的不知名女性就是弥瑞尔·色林迪,她现在正为编织者薇瑞服务。
曼督斯称比尔博为“飞贼”,并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很难相处。比尔博在他与矮人签订的合同中被称为飞贼,被咕噜称为小偷,虽然都以贬低的形式出现,但都具有诅咒的力量。这些都在曼督斯的职权范围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