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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枝骏佑六岁时有了一个哥哥。
那是一个明亮的下午,窗外的雪松上堆着一片一片的雪花,一向挺直的枝桠被压弯了头。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勾勒出活泼的轮廓。他在空旷的客厅里坐着玩积木,空气中散发出好闻的实木香气,身下垫着绵软的白色毛毯,屋子里开很大的地暖,整个人被烤得热乎乎的。
怎么总是堆不起来呢?道枝摇晃着脑袋,咬着嘴唇,内心有点苦闷。
爸爸道枝健二穿着黑色大衣裹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他微笑,用假装出来的很快乐的语调,对小小的,坐在客厅中央的道枝说:“猜猜爸爸给你带来了谁?”爸爸回头,从身后捞出来了一个瘦小的,怯生生的身影,把他推到道枝面前,开口道:“这是你的哥哥,目黑莲,比你大四岁,莲,这是你的弟弟道枝骏佑,快叫弟弟!”
“弟……弟弟……”目黑莲低着头,小手拧着裤线,两只脚在地上搓来搓去,鞋上的雪化了,在地上留下灰黑的水渍,痕迹和浅褐色的,光滑的实木地板一对比,显得格外显眼狰狞。
道枝没有说话,只盯着水渍看,厨房里在烧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空气中充满静谧的分子。过了半晌,等那男孩的脸慢慢红起来,等爸爸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才开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们怎么不换鞋,脏死了!妈妈回来又要不开心了。”
道枝健二瞥了一眼放在客厅一侧端端正正地摆放着的放大的黑白照片,香炉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香,袅袅冒出烟气,照片上的女人梳着整齐的刘海,一脸温柔,冲镜头抿出小小的笑弧,眼睛也在温和地微笑,荡出细碎的波光。道枝健二心里一悚,低下头去,竟不敢和照片对视。
“你们在说什么呢?”
正当沉默之时,一个略带夸张的尖利女声带着十万分的洋洋得意,由远及近地传了进来,一个女人穿着劣质的貂皮大衣走近,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让人听了有些心烦。
这是一个面容极艳丽的女人,嘴唇饱满,涂很深的朱红色,一双眼睛很大,却从中透出些许的尖酸刻薄,浓黑的眼线上扬,涂得仔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小扇子一样。
那女人走到目黑莲身后,双手搭上他瘦弱的肩膀,露出精致的美甲,她孵出笑,露一口森森的白牙:“这就是小道枝吧?真是太可爱了,莲,你有没有和弟弟介绍过你自己?”
目黑莲有点瑟缩地仰头,小声说:“妈妈,我介绍过了。”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开口:“你好啊小道枝,我是你的新妈妈,目黑阳子,以后你可以叫我阳子阿姨哦。”
厨房里的水烧好了,隔板抬起,发出“叮——”的一声响声,无端地让人心里一滞。
新妈妈?
道枝咀嚼着这个词,年幼的他还不知道这个词的份量,但这词越咀嚼就仿佛能从中挤出毒汁来,干涩,可怖,有苦难言。
“那么,我的妈妈呢?我的妈妈去哪儿了?”道枝觉得心慌,小小的身体充满惊恐的气泡,明亮的,黑白分明的褐色双眼渗出泪水。
目黑莲抬头,看到刚认识的漂亮弟弟穿着黄色的绒衫,坐在客厅中间,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不一会儿,嫩白的脸蛋上就布满了纵横的泪痕,他的脸都哭红了,却只是很小声地呜咽,显得家教很良好的样子。
弟弟……哭起来都很好看呢……目黑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道枝,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他看着母亲讪笑着把他拖到一旁,道枝先生冲上去抱住道枝小小的身体小声安慰他,一切都显得混乱,聒噪,不合时宜。
“妈妈,我不想在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目黑莲伏在母亲的耳朵边,小声说。
“不行,阿莲,这就是我们的家,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双手奉上留给你弟弟,你明白吗?”阳子的脸色是目黑莲熟悉的严肃,每当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就意味着这件事再无商量的余地了。
“我知道了,母亲。”目黑莲低下头,嗫嚅道。
阳子用冰冷的手抚了抚目黑莲毛茸茸的发顶,红唇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乖。”
道枝开始抽噎,目黑莲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在道枝先生的怀里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道枝先生小声在弟弟耳边说了什么,两人拉勾,道枝抹了抹眼泪,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目黑莲感觉有点紧张,他咽了口吐沫,润滑了一下干涸的喉管,他会和我说什么呢?他会哭吗?他会喜欢我吗?巨大的疑惑纷乱地萦绕在他心头,使目黑莲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正当这时,他感觉有一股力量轻轻把他往前推,目黑莲踉跄回头,是妈妈阳子,她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示意他上前。
“哥哥,你喜欢玩积木吗?”道枝开口,奶音带一点刚哭过的沙哑的音色,他伸手,把什么东西塞到目黑莲的手里。
目黑莲一打开,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积木。积木的木质很润滑,均匀地涂着色调温和的颜色,一看就是目黑莲从未见过的高档货色。
“喜欢……喜欢的。”
“那我们一起来玩!”目黑莲只感觉一只软软的手抓住了他,那个漂亮得像小王子一样的孩子抓住了他,他全身无力,只能随着小小的力道随他而去。
“可是……要进来玩就必须得脱鞋哦。”道枝皱了皱眉头,粉嫩的脸鼓起来,露出点不满意的神色。
听到这话,目黑莲连忙脱鞋,灰色的,脏兮兮还漏洞的袜子局促地站在白色的长绒地毯上,显得极为寒酸。他竭力交叠双脚,企图掩盖袜子上的洞洞。
道枝却浑不在意,看到目黑莲乖乖脱鞋了,他满意地笑笑,一把把目黑莲拽进来,让他摆弄积木,“哥哥,给我搭个房子好不好?”
目黑莲看着眼前这如同雪团一样的洋娃娃,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脸色慢慢泛出红意,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钟表滴答滴答地响,“咚咚咚——”自鸣钟开始整点报时,声响回荡在空荡的客厅里,吓了目黑莲一大跳。看着面前道枝疑惑的眼神,他连忙慌乱地开始堆积木,长方形放到最下面当地基,方块整齐地排好做窗户,三角形的屋顶,小小的烟囱,目黑莲也不知道自己在搭什么,他的脑海里总是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
雪松,积木,热水壶,实木地板,这就是目黑莲对弟弟道枝最原始的记忆。
深夜。
道枝宅里一片寂静,道枝健二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杂志。他已经老了,小腹不再平坦,腹肌消失,只留下大块的软肉,尽管保养得宜,眼角也出现了些许细纹,青春的气息再难寻觅,所以年轻的肉体才显得格外可贵,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出轨的吧?道枝健二心里一悚,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他向来是喜欢冠冕堂皇掩饰自己的人,即使他是靠死去的妻子家发家的,他也一向回避这个问题。
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嗯,没错。
正当他这么想时,浴室的门开了,一个纤秾合度的身姿裹着浴巾走了出来,带着蒸腾的水汽和玫瑰沐浴露的香气。
“想什么呢,健二?”阳子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不解地问。
“没……没什么。”道枝健二连忙将自己的思绪抽离出来,结结巴巴地说。
阳子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问,毕竟她才来道枝家,不能得罪男主人,即使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入住的准备。
“对了,”阳子语调轻缓,带一点讨好的语气,“我答应过阿莲,不改他的姓氏,反正他是我们俩的孩子,就让他继续跟我的姓,好吗?”
道枝健二却轻松地笑了,“有什么不行的,正好,咱们两个孩子,一个跟我姓,一个跟你姓,挺好的。”
阳子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神色,她伸出雪白的双臂,紧紧地拥抱住道枝健二,“健二,你真好。”
“那你怎么感谢我呢?”
“讨厌……”
第二天早上。
道枝在保姆的帮助下穿好了校服,背好书包准备上学。他蹦蹦哒哒地跑到楼下,刚想找爸爸在哪儿,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香。他好奇地走近厨房,看到饭厅里,阳子阿姨和哥哥笑着准备饭食,爸爸在坐着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三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小小的道枝不懂,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明白,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妈妈的位置了,过去的岁月就像客厅摆的旧照片一样,终究会落灰,失去,不复返。
真正的送别,就是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有的人留在被尘封的过去了。
要走的人,脚步总是最轻。
一想到这儿,眼泪就泂泂地流淌出来。
“我最讨厌爸爸了!”道枝抹了抹眼泪,跑出门去,小书包啪嗒啪嗒拍在后背上,他也浑不在意,只是拼命地跑,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脑海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他,离开这里,留在这儿只会受伤。
“弟弟!”目黑莲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大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追了出去。
冬天的风冷极了,像刮刀一样,一点一点蚕食着人们身上仅存的热气,目黑莲却不顾这些,他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喘着粗气一路追着道枝。
“弟弟,别跑了,跟我回家吧。”目黑莲断断续续地大喊。
道枝只抿着嘴不说话,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就跑到了别墅区附近的小河上。河很浅,是物业公司挖的景观河,蜿蜿蜒蜒地穿梭在小区里,为了美观没有什么防护,冬天到了,结了一层薄冰,看起来很不牢固的样子。
“你别过来!我讨厌你们!”道枝背着书包踉跄着后退,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冰面已经开始裂变,破碎。
“小心!”
随着一声惊呼,道枝掉入了冰河里,河很浅,但他吓坏了,来回扑腾,书包吸饱了水,很沉,直压得他往下坠,冰冷刺骨的水直往肌理里钻,道枝怕极了,他一边呛水,一边哭喊,“哥哥!救我!”
目黑莲见到道枝掉入水里,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扑了过去,他跃入水中,托住道枝的胳膊,拼命地把他往上举,“听……话,小枝,向上走,快,哥哥要坚持不住了。”
冰冷的河水裹住了目黑莲瘦弱的身躯,他感到意识模糊,头脑发昏,在朦胧间,他看到道枝先生和妈妈焦急地跑过来,鼻腔间,他闻到雪松的气息。
“可以……放心了……”
再醒来时,目黑莲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他睁开眼,脖子上绑着绷带,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眼前一片雪白,蓝色窗帘,吊瓶,陪护床。
是医院。
空旷的房间里很静,静到目黑莲有点发慌,弟弟呢?弟弟在哪里?
这是,一声很小的呻吟在目黑莲的耳边响起,他艰难地转头,只见小小的道枝躺在床上,半睁开眼睛,浑身缠满绷带,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哥哥……”
“哥哥在呢,你感觉怎么样?”目黑莲有点着急,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着急地问道枝。
道枝却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用那双潺潺如春水般的大眼睛看着目黑莲,褐色的瞳孔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哥哥……如果你是我亲哥该多好啊……”
目黑莲愣了一下,心里就像被小猫挠了一下,他躺下,抓住道枝伤痕累累的小手,小声说:“以后,我就是你亲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