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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12-16
Completed:
2023-08-10
Words:
22,903
Chapters:
3/3
Kudos:
72
Bookmarks:
6
Hits:
2,954

【五伏】羅密歐與茱麗葉

Summary:

八歲年齡差
給孩子穿漂亮小裙裙純粹是我的愛好

Chapter Text

01

啊,是F大調第五號小提琴奏鳴曲,誰作的來著?路德維西·范·貝多芬?嗯,好像是,聽的腦殼疼啊......。

歐式大理石石雕噴泉前方樂手們正傾心傾力的演奏樂章,水流成拋物線嘩啦流淌與樂聲交纏,在五條悟耳裡形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噪音,大力沖刷著耳膜。

拿著阿馬蒂提琴還能拉出這種東西,這傢伙是真心嗎?

算了,不是他家舉辦的宴會,丟的又不是他的臉,他操屁心。

抬腕將高腳杯裡的氣泡白葡萄酒一飲而盡,趴伏在二樓露天陽台的鍛造欄杆上,晚風徐徐吹拂,吹亂白銀碎髮,細長手指將襯衣領口拉開一絲隙縫,使涼風躦透衣物,他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不快。

富麗堂皇的大廳裝扮的光彩奪人,綠色草庭上放置鋼木長桌,純白桌布繡金絲忍冬紋, 八珍玉食,珍饈美饌擺盤精緻, 修剪有度的庭院種滿鬱金香與玫瑰,百花盛開,奼紫嫣紅。

有錢人的作派,老傢伙們的審美,無趣極了,五條悟甚至覺得由高處俯瞰,那些排列有秩的長桌如塗漆白金的棺材板,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悟,你在這裡啊。"

"這裡安靜,太吵了。"五條悟將空杯放至一旁的高腳圓桌上,接過夏油杰遞來的普羅塞柯,璀璨燈光照的柳黃液體晶瑩。

"你指什麼?"

"那個拉提琴的傢伙,跟那邊的長舌婦。"手指從下方正中心的噴泉划拉至右邊珠光寶氣, 花枝招展的貴婦人群。

"我連法定結婚年齡都不到,就急著把女兒塞給五條家,她是在養孩子還是在賣豬啊?"

"嘛,雖然我很認同你說的,但這種話還是別輕易說出口好。"

悶聲喝了口酒,清甜果香夾雜著微淡蜂蜜,哦,這個挺好喝的。

"好—無—聊——"呼了口氣吹起額前瀏海,上流社會的社交禮儀枯燥且乏味,無趣又沉悶,五條悟厭煩頂層的處事規矩,可身在這個圈子,作為五條家的接班人,就算是不喜歡也必須迎合。

那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浪子,被金銀細軟纏了身,桎梏在雕欄玉砌,美輪美奐的牢籠之中。

"應該快出來了,在耐心等等。"夏油低頭看腕表上的時間,九點二十八分,差不多了。

"二樓還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已經站在這裡快一個小時了。"

"下去走走嗎?"

"啊啊,真羨慕杰啊,都沒有被人普查戶口,前呼後擁,拍馬屁吹捧的經驗。"

"快閉嘴吧你。"望著氣呼呼的摯友笑,五條悟趴回鐵欄上,其實夏油杰也不是不受歡迎,是他的鋒芒過於龐大,掩蓋住了其餘富貴子弟。為人父母,都想把孩子嫁到更好的人家去,物競天擇,他就是勝利的那個。

下方庭院右手邊的多層塔架上放著諸多種類的蛋糕,看得五條悟饞的要命,可惜豬農推銷戶就在旁邊,紅指甲搔刮肌膚,濃重香粉味飄散,沒人比他更清楚有多難聞。

提琴聲依舊,卻有什麼東西變質了,人群騷動著,女人們交頭接耳,男人們閉上誇耀的嘴,眾人視線無不聚焦在五條悟的正下方,是他的死角,看不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音樂停歇剩水流聲唏哩,腦袋瓜轉了轉,沒費多大勁兒就猜到是生日宴的主角登場了,九點半,他是該登場了。

"今天,很感謝各位來參與犬子的生日宴,我在此致上最高的感謝。......"萬年一套的說詞,五條悟沒怎麼聽,將空底的高腳杯塞進夏油杰手中。

"悟?去哪?"

"吹吹風,我對誰生日一點興趣也沒有。"對著夏油杰擠眉弄眼,五條悟輕快地下了樓梯,與庭院方向背道而馳,獨自一人在這偌大的宅子裡逛起來。

幽靜長廊深遠,如吃人獸嘴,紅地毯是牠的舌頭,欲將五條悟裹腹進肚。

他一點也不發怵,反倒沐浴著穿透落地窗灑落的蟾光,踱步在靜謐穿廊上,一會兒欣賞壁畫,一會兒觀看走廊上的古董花瓶,一個人玩得不亦悅乎。

不知逛了多久,走著走著,腳下一軟,與羊絨地毯的觸感不同,是更軟綿細密的東西,垂頭看,是棉花。

棉花稀稀落落撒了滿地,他跟著棉絮掉落的方向走,像是掉進陷阱的碩鼠,終點是誘人又醇厚的甜品,轉過拐角一抹白色身影毫無防備的撞進眼底。

嬌小身子蹲伏著,不知在搗鼓什麼,素白波奈特帽遮擋住面容,長袖印花連衣裙用鱼骨撑撐起,荷葉邊裙襬垂落在地,提花抹子套著圓頭黏扣皮鞋。

哪戶人家的千金?看這穿著十分講究。五條悟捵長脖頸看小姑娘究竟在做什麼,蕾絲手繡上縫製的細小珍珠閃耀著珠光,地上正躺著隻開腸破肚的玩偶。

小姑娘正抽著鼻子,將散落的棉絮塞回玩偶肚裡,卻因棉花膨脹而不斷溢出,她也不曉得累,蓬出來的就在塞回去,這一來一往的看得五條悟都有些於心不忍。

誰家的小孩受欺負了?家長出來認領一下。

可現在眾人都聚在庭院裡享受宴會,抓緊交流的機會獲取有用消息,誰會分出心力顧孩子?還不是繼承人。

嘖,他不喜歡小孩,尤其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沸反盈天的熊孩子。可他的心也沒有硬到,看見受委屈的小女生蹲在路邊哭仍一走了之的地步。

搔了搔頭,五條悟依舊上前了,思索著該如何不嚇到孩子,輕輕拍了拍那窄小的肩,小姑娘回首,翠綠色眼瞳飽含水光,潤澤明滅,濃密捲簾掛著淚珠,白瓷般無瑕的肌膚在月光照射下發散光澤。

喔,真好看,像洋娃娃一樣。

眼高於頂的審美使五條悟很少發自內心的去讚嘆一個人的外貌或美色,但面前的小姑娘確實是精緻的不可一世。

嗯,真好看。他在心底說了第二次。

"出了什麼事嗎?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五條悟收起那心猿意馬的心思,蹲下身子與那張白嫩臉蛋面對面。

"......兔子。"她吸鼻子吸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吐字,細若蚊聲,但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五條悟捕捉到了。

"小兔子怎麼了嗎?"

小姑娘不語,只是將玩偶遞給他,這一遞肚子又飄飄散散了些許棉花。

"哇,破了好大一個洞。"是真的很大一個口子,這一看就是人為,哪個壞心眼的傢伙弄得,喪盡天良。

"這可難辦了。"沒有針,沒有線,是要他現場表演一個徒手密縫嗎?

小姑娘一聽眼眶頓時一紅,雙眼盛滿淚水,彷彿下一秒就會嚎啕大哭,五條悟一想到那副場景就頭皮發麻,他趕緊安慰孩子。

"但是沒關係!我是最厲害的,一定沒問題。"小孩紅著眼睛凝視他,軟帽兩側絲帶在下巴處打結,襯得臉頰粉嫩鼓囊,五條悟有些心軟,似看見路邊淋雨發抖的流浪狗,他伸手輕輕捏住了那軟呼呼的臉頰。

"真的,相信我。"

他拔下衣襟前的祖母綠胸針,三兩下把棉絮塞進玩偶肚裡,軟皮一擰用別針扣上,歪歪扭扭的,但口子卻是癒合了。

五條悟看著那猙獰肚皮都不好意思在說什麼,可小姑娘很高興,把娃娃緊緊抱在懷裡,那帶著乾枯淚痕的臉蛋露出了淡淡微笑,五條悟心又軟了,他今天心軟的比例高的不太尋常。

"......謝謝您。"小姑娘探臂,小小的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又暖又軟,他覺得這孩子如同甜膩的棉花糖,輕輕柔柔的,給人一種迷幻朦朧的感覺,十分鬆懈平和。

五條悟反手握住了那隻小手,不及他手掌的二分之一,太小了,小孩子都這麼纖細的嗎?

"妳叫什麼名字?"

"惠。"恩惠嗎?好名字。

"姓呢?"

"......禪院。"

?

???

禪院家有這麼小的孩子????他以為這家只有頑固老頭跟冷酷雙胞胎,這孩子是打哪來的?他為什麼完全不知道?

五條悟真懵了,他似乎在無意間撞見了不得了的秘密,禪院家為何不公布這孩子的存在?是有什麼原因嗎?

"還好嗎?"看他走神的有點久,孩子輕聲喚醒。

"啊,嗯,我叫五條悟,惠知道我嗎?"

小姑娘搖頭,也是,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會知道他。

五條悟莞爾,把玩著掌中過分細嫩的小手,他似乎聽見了樂聲,依舊是那難聽的小提琴,這首是薩拉薩蒂的卡門幻想曲,抑揚頓挫重重落在他心上,彷彿琴弓拉得不是琴弦,而是他的心弦。

"多多指教,惠。"

02

"嗯?悟,你的胸針呢?"

"膩了。"

夏油杰聳聳肩,五條悟總是這樣,三分鐘熱度,說不要就不要了,他也沒覺得奇怪,喝了口紅茶,茶香四溢,伴隨著窗外瀰漫的花香沁人沁脾。五條悟靠著大理石欄杆,肩上搭著斯特拉迪瓦里琴,反覆拉著弦調音。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春風徐徐捲裹馥郁芬芳,五條悟的房間處在五條府中最優質的佳位,照得到陽光,曬得到月亮,房外就是庭園,百花爭鳴齊放,還能看見不遠處的碧湖,無處都在彰顯著房間主人備受寵愛。

"這年頭只要會拉琴,誰都能上台演奏嗎?"

"是是是,誰能比得過五條少爺呢。"夏油杰就知道他肯定會在意那難聽的提琴聲,對於腦子好使,學東西迅速,受上天疼惜,集所有天賦於一身的五條悟而言,那位小提琴家拉得樂聲的確是刺耳無比。

"啊,對了,杰,你知道禪院家有個年幼的孩子嗎?比雙胞胎年齡還要小。"琴聲戛然而止,五條悟放下小提琴,轉而尋求萬事通的協助。

"你說私生子嗎?"

"私生子?"

夏油杰嘆口氣,為這唯我獨尊,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少爺解惑:

"去年,說是禪院家主那離家的兒子把孩子帶回了本家。想也知道那種封建大家族不會接受來路不明的孩子,但總不能看著流著禪院血的幼子流落在外,禪院家還是迎進門了。"

"欸,真可憐呢,可好歹是女孩子,不會太過為難吧?"五條悟想起那天晚上在自己手中開腸破肚,死狀慘烈的兔娃,日子似乎不好過。

"?悟,是男孩子喔。"

"?"

"是男孩子。"

"名字不是叫惠嗎?"

"是男生。"

"????"喵喵喵????五條悟受到一百萬點衝擊。

那張如陶瓷娃娃般的臉,跟他說是男孩子???不是,那他穿什麼裙子啊?雖然男孩子也可以穿裙子,但是長成那樣就不要出來禍害人了!!!

五條悟簡直被顛覆三觀,他忽然明白人們看見他的美貌為何會驚呼連連,惠那個長相清秀水靈,再加上飄飄欲仙的小裙子,任誰看了都會誤認為是小姑娘好嗎?!

五條悟蔫了吧唧的拉起流浪者之歌,久久不能回神。

他對一個小男孩心動,說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的。

不行,絕不能跟杰說,這人肯定會帶頭嘲笑他。

當天晚上這混小子便秉持著探查真相,追根究柢的精神,大勒勒的翻進了禪院家。

與五條家的歐式風格不同,禪院家是法式建築,軸線對稱,色彩典雅清新,廊柱雕花,精細線條,製作工藝考究,高貴恢宏。

他翻躍高聳的鐵藝護欄,貼著牆跟走,似野猴上樹,坐在枝頭以童子下山來點名的方式選方向。右邊,OK!

堂堂名門五條家的大少爺,此時此刻正三更半夜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每經過一扇窗就偷摸往裡看,十足不齒!十足差勁!

東邊三樓邊間發現目標,over!荒唐的間諜遊戲結束了,小少爺一身輕的坐在芳樟樹枝椏,圓錐狀黃綠小花盛開,花香撲鼻,清新爽朗。

圓弧陽台內拱形對開窗門緊閉,紗幔窗簾朦朧,隱隱約約能看見房內擺設,五條悟在直接翻進去與打個招呼裡猶豫,怕小孩嚇哭引來僕役,最終選擇了後者。

沒東西可丟,他扯下袖擺鈕扣,那珍珠母貝被當作不值錢的路邊石子扔了出去,喀噹一聲砸在玻璃窗上。

沒反應,他砸了第二顆扣子,見房內倩影綽約來至窗前。

“啪嗒”、“啪嗒”。

前聲是窗戶打開的聲響,後者是宵小落地的聲音。

"晚上好,惠。"

賊子入室,真絲襯衣於夜色翻飛,沐浴月光夾挾著濃郁樟樹花香,翩然降落。

綠寶石般的雙眸璀璨,亮如晨星,絲毫不畏懼曾有一面之緣的侵入者。

夜半時分,是孩子該入眠的時間了,面前的小孩理所當然的穿著睡衣,一襲宮廷復古睡裙長至腳踝,燈籠袖下露出幾根細長手指,又是一身素白,乾淨地使五條悟萌生多看一眼都是玷汙的錯覺。

"您是怎麼來的?!"大大的眼睛充滿驚奇與訝異,好奇的同時不失警戒心,窗門只開了一小條縫,白淨面容掩於窗紗後,猶抱琵琶半遮面似的。

"因為我很厲害,只要是我想進的地方就沒一個我進不了的。"他不打算告訴純真的孩子,他是如何翻越高牆,攀爬樹幹,於樹枝間跳躍得。

"今天呢"五條悟蹲下身子,清輝 皎皎明光似水洩般灑落,白色髮絲鍍上層層星芒,在昏暗午夜中閃爍晃動:

"是來見惠的。"

"我?為什麼?"

問到點上了, 五條悟當然不可能對著小孩說「"是來看你有沒有小雞O的。"」。

最初是抱著追查性別的念頭而來,來到禪院家就後悔了,覺得之前的自己十足傻逼,還明察性別,是要人掀裙襬給看有沒有小雞雞嗎?越想越荒唐,本想一走了之,卻突生心念,想看看小孩過的怎麼樣。

兔子先生還好嗎?晚飯吃的什麼?睡了嗎?還記得他嗎?......疑問增生,在欲念驅使下,那愚蠢到不可理喻的侵宅行動開始了。

問題明面擺至台上,瑣碎的,零細的,他滋生過得想法如拼圖塊,一片一片的拾起規整,最終得出的結論是......

"就想見惠。"

"想看看你。"

綠寶石灼亮膨脹,小孩看上去很吃驚,比初見他時還驚詫,他數次開口,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全吞進了肚,末尾只是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他一語不發。

五條悟覺得孩子就像是什麼小動物,又小,又可愛,還很容易受驚......啊,那種生物原來是兔子。

"過來嘛,跟我說說話?"他伸臂探掌,浮空的掌心好一會兒才得到回應。

小孩從華貴富麗的房裡出來,從安全區踏進未知的區域,將手放進狡猾的少年手中。

"晚飯吃的什麼?"

"......牛排。"

"惠喜歡吃牛排?"

"......說不上喜歡,但也不是討厭。"

"啊,普通的意思是吧?"

"......嗯,普通。"......

一大一小坐於石英地磚,背靠白雲岩欄柱,晚風簌簌緩解初春留存的夏熱。

這是五條悟真正意義上的渡過夜晚,不是整夜拉著琴、打遊戲,也不是跟夏油杰連麥打屁,大多數的時候他都拉實窗簾,不讓晚夜滲透一絲一毫。

但現下他卻暴露於涼夜之中,感受著風,聞著花香,與孩子進行稱不上聊天但的確有來有往的問答。

還不壞。

03

胸針忘了討回來。

他還挺中意那顆祖母綠鴿子蛋的。

五條悟對著琳瑯滿目的首飾櫃發怔,五顏六色,七彩繽紛,黃金白銀, 瑪瑙碧璽,戒指、手鏈、項墜、耳飾、胸針......各式各樣的飾物應有盡有,沒有你想不到的只有你沒想到的。

手指在寶鑽間穿梭挑揀,最後勉為其難的選中去年在紐約拍來玩得 鴿血紅寶石,領繩穿孔繫墜,拇指大的飾扣上提,標準領合縫掩實,領片貼吻脖頸,五條悟仍不喜歡全扣的拘謹感。

"啊哈哈,您可真愛說笑......"

綠色眼瞳凝望著他,炙熱的,黏膩的,從那濁濁之中窺得狼子野心,既貪婪又醜陋。

下等,五條悟給今日所見得商品貼上此標籤。

"哎呀,瞧我這副德行,孩子該無聊了吧,小年輕就先去一邊聊聊天吧。"浮誇耳墜晃蕩,頭頂軟式寬檐帽的女人輕笑,自以為是地落落大方將自家產的豬送了出去,也不顧慮消費者的心情,五條悟望著那如祭品的牲畜露出欣喜之情,他不想要。

"然後我說啊......"耳邊是滔滔不絕的吵雜聲,聒噪豬崽興高采烈地談論著趣事,自顧自地說,在這場單方面聊天的情境下自娛自樂。

腦中自動屏蔽嘰喳聲,迴盪F大調奏鳴曲,《春》的第二樂章,節奏慢板流放,連帶著腳步也隨之放緩。

"五條先生,五條先生?"五條悟被拉回了乏味的世界,他想直接與對方說「"妳不及格,已經被我下架了,請妳自覺點回去妳的豬窩。"」......什麼的,想想而已,真說出口了,等待他的又會是資金凍結,沒錢花得生活對大少爺簡直是致命打擊。

"妳剛剛說了什麼?"

"我說那朵花!是不是和我的眼睛顏色一樣好看?"可拉倒吧,好看個鬼,再說妳是哪來的自信將花與自己將提並論啊?

五條悟拒絕回答,順手摘了一旁的洋桔梗送給人家,堵上她喋喋不休的嘴,可把女生高興壞了。

抱著花兒的女孩在一旁轉圈圈,五條悟沒理會,逕自上前垂頭去看運氣差到被拿來與人類姿色相比的春菊。

菊花有很多種顏色,綠色卻是不常見的,他也是頭回見到綠菊,新鮮的同時,他想起了惠。

惠的瞳色稍微在深一些,是很清秀美麗的翠綠色,水光飽含潤澤,比花還要好看好幾倍。

可憐這朵無辜小綠菊,先是被來路不明的女孩用作襯托,又讓這家小主人貶低到泥裡。

生為綠色已足夠低調,卻仍被反覆拿來比較,嗟哉。

他念著那軟呼頰肉,探指觸菊,鮮嫩瓣面擦過指腹,柔滑嬌弱。

……夜晚快些到來吧。

今日侵宅的不速之客連招呼都沒打,把禪院家宅當作自家名下的房產,無拘無束,來去自由,絲毫沒有一點不好意思,打擾了的自覺。

陽台拱形窗門緊閉,紗簾後鵝黃燈光朦朧茫爍,房裡人端坐於書案前略微俯身,或許是在讀書,也或許是在寫信,更或許是在塗畫,纖細玉指磨娑紙面,指尖觸搭筆身,白鵝毛飄動,飛機尖下的撇捺涓細頎長。不都說字隨人嗎,惠的字跡肯定端雋娟秀。

"摳摳"曲指敲擊玻璃,"啪嗒"落鎖窗門向外推開一小條縫隙。

"晚上好,惠。"五條悟莞爾傾腰俯身,與冰清翠玉對望。

無聲凝默中,孩子率先敗陣,他推開窗,又來到崇高新奇的未知領域。

"晚上吃的什麼?"

"……鱈魚。"

"喜歡嗎?"

"……普通。"……

"啊,對了。請您稍等。”"談話之中孩子似是想起了什麼,丟下句「"失禮了。"」回到寢室,乾聽沙沙葉響好一會兒,他才由室內而出。

"這個,還給您。"對齁,都忘了這檔事,今夜本就為討胸針而來,價錢雖不高,但五條悟近日很喜歡,沒什麼比獲取五條家大少爺喜愛更難的了。千金難買五條念,這顆破石頭得到了至高無上的榮耀。

那是屬於他的東西,照理來說得討回來,祖母綠寶石在孩子掌中於月光下閃耀潤澤,與那雙翠綠眼瞳如出一轍,他彷彿陷入種錯覺,他們都是那般好看,美麗的事物應該匯聚同在。

本該如此,就該如此。

"送你吧。"

"那怎麼行?!我不能收如此貴重之物。"孩子趕忙擺手,甚至鄭重的站起身拒絕,急得臉頰都紅了。

"惠。"五條悟一把抓住小孩在空中晃蕩的手,一掌擒住兩隻白嫩手心,暖呼呼的,卻不比他灼熱。

"我想送給你。"

"……為什麼?"是呀,為什麼?

五條悟擁有一切,自出生起家中所有資源盡數傾斜,無人敢同他爭搶,幼時是孩子王的自己將匹夫之勇的莽夫胖揍了一頓,要不是夏油杰拉著,他可能連人肋骨都敲斷。

奶媽替他療傷擦藥,邊打趣他是五條家的小狼崽,護食的要命,他本人也默認了這個說法,但此時此刻猖狂的孤狼正傻樂著要將屬於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這對他而言是新鮮的,對惠也是。

"它像你的眼睛。"晚夜春風吹過林梢,枝椏樹葉摩擦作響,雙雙吹起額髮,月色當頭,成了靜謐午夜中的一道明光,高掛灑落在二人身上。五條悟覺得胸口有些難受,像是心臟被看不見的手溫和揉捏搓拉,磨得他心癢。

"……才沒那麼好看。"渾圓玉珠滾動,在濃密睫毛下明明滅滅。

"好看的,漂亮極了。"

柔綿心絮於漫漫長夜一隅發酵,酸甜的浸泡胸腔,徐風踏過泛起波波漣漪。

珠玉咕嚕翻轉,展露出奶白色質地反光,亮晶晶的沾染些微喜悅。

"謝謝您。"

04

好看,真好看,好看極了。

五條悟注視著於水晶吊燈下閃耀的海藍寶,越看越喜歡,越看越好看。

若是別人拿了他的祖母綠吊墜,妄用這種顏色深,晶體半透,棉絮冰裂含多的次等海藍石打發他,他肯定把人揍得哭爹喊娘,連自己親媽都認不出來。 劣質藍寶石想誆騙他的洛克菲勒?開什麼玩笑!

但這是惠送給他的,無功不受祿,小孩直嚷嚷要交換,看著孩子依依不捨的將海藍石讓渡,他險些衝動地連波洛領帶上的鴿血紅也一併摘下來贈他。

珠寶鑽石這類奢侈品,他要多少有多少,即使是他看膩厭煩的也不準人碰一根手指頭染指,可若對象是惠,別說翡翠,莫三比克石,他就是要五顏六色的彩鑽、約瑟夫大公鑽他都給。

也沒貪圖什麼,就想看他高興。

"差不多該拿來了吧?你已經盯著那顆石頭很長一段時間了,再看下去天都要黑了。"

"你可要小心一點喔,千萬不能刮傷它。"五條悟難分難捨,小心翼翼地交付到夏油杰手裡,那鄭重的模樣彷彿他們交遞的是世界級機密情報。

"請問我不刮要怎麼鑽洞?我不鑽洞要怎麼穿針?"夏油杰無語死了,說信不過外頭人手藝叫他上門的是五條悟,來了又死命扒著不放的也是五條悟,不就一塊破石頭?這人還曾經拿純金蛋練拋接雜耍。

"總之你小心一點啦!"五條悟沒說明海藍石的來歷,惠是他夜晚的小秘密,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杰也是。

五條悟很在乎海藍石的完整度,他拒絕夏油杰提出的重新雕塑,只得另闢蹊徑,在寶石頂部鑿孔,那鑽具每深入一寸,五條悟便覺呼吸困難幾分。

純銀9針釘進去,五條悟如釋負重,內心大 石落地,長噓一口氣,趕緊將白金圓圈十字鍊穿過9針孔,迫不及待的繞到脖子上。

"挺新奇的,你居然會對海藍寶那麼感興趣,明明又不是漂亮的石頭。"

五條悟托起鍊墜放於手心,半透明的藍色晶體瑩潤剔透。

"很漂亮啊,我很喜歡。"

戴著不華麗不奢糜的新項鍊,他 又双叒叕翻進人庭院裡上樹落地,一氣呵成。

今晚的惠依舊緊閉窗門,這小孩真是封閉的可以。五條悟頗為無奈地敲了敲玻璃。

"啪 嗒"一聲,鎖舌轉開,他看見那張明淨的面龐。

"晚上好,惠。"

"......您到底是來做什麼?"惠躲在窗扉後,與他相盼數秒,兩條細長柳眉蹙起。

是呀,他是來做什麼的?五條悟也不清楚,但他向來隨心所欲慣了,他想見惠,他就來了。

沒有理由,就想見見孩子,可能是把人當成會撒嬌的小貓之類的,每晚都光顧深閨解解悶。

"想和惠玩,吶,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玩耍啊~?"抱著逗逗孩子的心態,想看冰潔玉面擁有更多情緒。

"......和我一起、不好玩的,大家都說我很無趣。"誰知把人逗悶了,惠揪著白紗簾遮面,鬱鬱寡歡又委屈巴巴的可憐,五條悟當下心底一 隅就酸得發燙腐蝕邊角。

"但是我很喜歡惠喔,非常喜歡。"探掌撫住窗框,隨著唇中話語一步步入侵領域,界線愈發愈模糊,似燭淚滴汁鋪成,一點火花足以燎滅。

"你看,我不是已經連續三天都來找惠了嗎?今晚沒有任何緣由我也來了,就想跟惠說說話。"

"惠你是怎麼想的?嗯?想和哥哥一起玩嗎?"

"把門打開,好嗎?"

風蕭蕭而過,掀飛窗紗與荷葉裙擺,圓角領片內點點藍光星閃,卡榫發出細微嘎吱聲,賊子登堂入室。

五條悟反手關門,將晚風、月亮,林葉 婆娑 聲都阻隔在陽台外,他進到暖和溫馨的寢室,嗓子眼卻有些乾啞。

惠的臥室和他本人氣質一致,樸素、淡雅,以白色為主調,整體風格給人的感覺十分舒適。房內沒有同年齡女孩那般過多的裝飾,也沒有同齡男孩愛玩的電動玩具。白橡木紋書櫃排排站,架上滿滿的書,且諸多都是硬核科普,他就沒看到一本漫畫書或話本。

夏油杰說孩子迎進門是8歲,惠今年才9歲,這樣的房間過於早熟了。

望著翠綠玉珠,是說不出的苦澀,他比誰都懂,大家族的孩子就是這樣,過多的同情與憐憫反而會令人噁心。

"很、很無趣吧......?"孩子緊張的止不住搓手,五條悟心覺可愛,莞爾擺頭。

"和我的房間很像。"替除掉過分奢侈華麗的地方是很像。

"啊,兔子先生。"五條悟抓起床頭的兔子娃娃,見肚子破洞處已被齊密縫補上。

"是惠自己縫的嗎?"

"是津美紀姊姊。"

"嘿......"五條悟應話,手指滑過那一針一線,針線活很好啊。

"惠喜歡她嗎?"

"嗯,姐姐對我很好,所以我很喜歡。"

抱著那三十公分長的娃娃,從腋下穿過去握住玩偶的手,兔爪輕輕拍在惠的臉頰。

"那惠喜歡我嗎?"

小孩正想避開話題,另一隻兔爪也拍了上來,豁亮眼瞳仰望,翠綠撞上水藍,在第一次強烈碰撞後緩慢摻揉。

"......普通。"

"好過分。"

05

"總感覺,悟最近的氣色很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順滑酸甜,細緻柔和的香檳入喉,蜜糖莓香陣陣,家入硝子蹙眉抿嘴,五條悟舒暢的瞇起眼尾。布拉姆斯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在豪華氣派的大廳迴盪流淌,硝子將只喝了一口的酒放到侍應生托盤上。

"也沒什麼,找到了有意思的東西。"嗯,今天琴拉得還行,過得去,中上,五條悟在心底暗戳戳地給人評級。

"什麼有趣的東西啊?"庵歌姬捧著骨瓷盤從後頭走來,盤上零食盛裝堆成小山丘。

"是那個嗎。"她比劃了自己的脖子,又指向五條悟頸間。

"不是。"領子鬆散,雙扣領片下海藍寶於枝形吊燈光下閃耀,五條悟將藍寶石往衣領裡推,藍光遮的掩掩實實。

"是秘·密。"語罷,順手牽羊了塊法式巧克力扔進嘴裡,躲過歌姬襲來的高跟鞋跟。

有錢人的生活既單調又無趣,紙醉金迷,燈紅酒綠,手裡攥著過多權力與財富卻一丁點都不肯鬆手,試圖以血肉之軀嚐遍世間所有愉快,沉浸於貪歡享樂之中,用藥,用酒,用競技,用賭博,用命來刺激愚鈍的大腦中樞。

簡直無可救藥。

搖晃金黃色液體,看氣泡從杯底浮沉,他也是夜夜笙蕭的一員。

"杰呢?"家入硝子出聲詢問,與歌姬一同去拿宴食的夏油杰怎麼沒有回來。

"被養殖戶纏上了。"庵歌姬聳聳肩習以為常,五條悟哂笑。

上流社會子弟雖然都玩在一塊兒,但也是有各自的小圈圈,杰、硝子、歌姬,加他,四個人是從小玩到大的幼馴染團,自然有些小團體統稱的事物,例如:推銷孩子的女人,養殖戶。推銷孩子的男人,屠夫......等等。

"你不去救他嗎?"

"這是把我自己推入火坑吧?"畢竟一次推銷兩個也不是沒有過。

"男人好薄情。"庵歌姬插了塊糕點吃,表達對男人友情的不信任度。

"啊,但是歌姬遇到危險的話,悟會去救妳的喔!"

"你別來!!!"

"真是沒辦法,我去好了。"

"硝子大善人!"五條悟與庵歌姬兩人用星星眼目送去救場的家入硝子,把人當作聖母瑪利亞崇拜。

宴會持續進行,保養有度的婦人與西裝革履的男性把酒言歡,談笑風生,進行著骯髒 齷齪的交易,龐大的金錢往來,私貨夾帶都在一言一句之間。

鮮花、佳餚、美人,襯得相得益彰,悉窣笑聲眉來眼去暗送秋波,賣弄風騷賣弄才學,矯揉做作,虛偽誇耀,一盞盞明亮燈具,把每個人都照得像小丑,彷彿這裡是一個虛假的世界,他們在舞台上進行著浮誇幻虛的演出,眾人拼命演著,用力過猛滑稽的不可思議。

高腳杯空落,五條悟頓覺疲乏。他才十七歲,往後還有極長一段路要走,但他已經累了。

拜託,快點結束吧。他在心底唸著,將杯子放於侍應生托盤。

"我今晚去硝子家過夜。"

"回家小心點。"

夏油杰與五條悟站在雙開玻璃大門前面面相覷,臉上笑容消退,白色髮絲飄懸於空,五條悟又解開一顆鈕扣,半透海藍寶顯露無遺。

"當作我也去杰家過夜了吧。"

"?你要去哪?"

"別擔心,不會惹事的。"

五條悟揹著一身謊言輕快步出宅邸,他徒生一股錯覺,好像自己身騎白馬正準備赴心愛公主的約,到了塔下在高聲呼喊「"Sweetheart!Let down your hair!"」,金色長辮奪窗而出,嘛,但現實更傾像於大盜與不出閨的富家小姐。

仔細想想還挺浪漫,他該說些什麼?「"哦,親愛的小姐,請打開這扇窗,別誤會,我沒有惡意。"」、「"美麗的小姐,能懇請您為我打開這扇窗嗎?我想完整的欣賞您的美貌。"」、「"我親愛的小姐,沒錯,是我,我又來了,您能打開這扇門放我進去嗎?"」。

搞笑死了,五條悟自娛自樂的攀爬高牆與樹,毫無阻擋地進入小陽台,來尋他的世外桃源。

"摳摳"、"啪㗳"。

"晚上好,惠。"

"......晚上好。"

五條悟翹起二郎腿坐在白色真皮沙發,惠吃著他從宴會上帶來的點心,小口小口端莊咀嚼,軟呼臉頰鼓囊,嘴角沾上餅乾屑,他順手用拇指拭去。

"巧克力不吃嗎?"

"太甜了。"揀著小孩嫌棄的巧克力,這孩子不喜歡吃糖啊?他還以為小孩都很喜歡吃點心的。

"您參加完宴會過來的嗎?"

"有味道?"

"嗯......,很多東西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五條悟嗅了嗅領口,又抬起手臂聞聞,有味道嗎?

雖然他是沒聞到但可以理解,香水胭粉,菜食甜點,還有香菸,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攙和在一塊兒想必不會太好聞。

"宴會都在做什麼?"小孩很難得優先提出疑問,私生子鮮少擁有參加晚宴的機會。

"玩,大人的玩,很無聊的。"是真的挺無聊,喝酒吃東西聊天,重複重複再重複,宴會都是如此,正統宴會也沒什麼區別,頂多就是新增跳舞的環節,但那也不怎麼樣。

"有時請來的樂手演奏出來的東西簡直是災難,還不如我上去拉呢。"

"拉?您會拉提琴?"喔,好像沒跟小孩講過,他笑著點頭。

"改天拉給你聽。"小孩白嫩面容帶笑,綠色眼珠閃著亮光,金閃閃的,百看不厭。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