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櫻花樹下埋著骸骨。
誰的,美麗的,透著月光色的白骨,在樹根底下,被纏繞著,每年春天才能開出燦爛的櫻花。
年邁的老人抱著他在膝蓋上這樣對他說。
而每年春天的時候,盛開的第一二日夜裡是不准孩子看櫻花的。
為什麼?
有鬼。
鬼?
是那種故事裡會出現的鬼嗎?張著血盆大口,揮舞著有刺的大錘,頭上長著角,腰間圍著獸皮
不是。
是一隻美麗的鬼,藍色的眼睛,如同日本人偶般的面容,誰看到了就被拐了心魄。
爺爺,看過嗎?
……偷看過一次,只有一次。剛看了一眼,父親就遮住了我的眼睛,擋在我面前。
就那一次,父親幾日過後就走了。
真可怕啊,他縮了起來,看看旁邊的兄長似乎完全沒有興趣也不害怕的樣子,又努力坐直了身體。
好壞的鬼。
也許不是那麼壞的。
為什麼?他不是害死了……爺爺的爸爸嗎,他腦袋一下沒轉過來要怎麼稱呼,反正意思能到就好。
那可是能殺死熊的英雄!揮舞著日本刀,拯救村民免受土匪跟野獸的侵害!就這麼被鬼害死了!
不是的,父親…那時候已經很虛弱了,原本天天躺在床上意識不清,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那日突然清醒,之後就算臥床不起,精神也是好的,我跟母親都以為他可以撐到夏天……
夏天?曾祖父的生日嗎?
只是父親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幾天總沒閒著修養,寫了好幾封信也不知道給誰,說要幫忙寄也不願意。
直到最後一晚,父親罕見的脫下耳環跟家紋的羽織熄了燈,屋外頭總盤旋著烏鴉啞啞的叫,我還跟母親爭論應該找人來趕走鳥,隔日去探望父親,便發現他走了,東西擺的整整齊齊,跟遺書一起放在床頭。
那不是還是鬼害死了他嗎?
可是那是我那半年來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笑容,沉睡裡也舒展了眉心,連母親也露出了微笑,當時我年紀小,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像是釋然的笑容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是那個鬼讓父親在最後一段日子過得很平穩也說不定。
炭彥、鬼或許不是全是壞的,他們跟人類一樣,也曾經是人類,也曾經跟人類一般美麗......
他抬頭望著爺爺疲憊的面容,原本還想再多問些什麼,卻被一旁的兄長拉扯了下耳朵,示意他從爺爺瘦弱的腿上下來。
你又在聽曾祖父講那些胡話跟鬼故事,別跟隔壁家善照一樣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才不是什麼鬼故事。
他不懂為什麼兄長明明被取了"彼方"這種聽起來特別文藝的名字,然而根本上卻是個科學分子、不相信世界上有鬼、轉世、靈魂、一律在科學之下都是無稽之談。
該到爺爺睡午覺的時候了,別纏著爺爺,等會又被爸爸罵了。
好吧。他跳下爺爺的膝蓋,給爺爺披上了常用的綠黑格子毛毯,離開後院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正在盛夏中舒展著綠葉的櫻樹。
美麗的鬼、美麗的藍色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他離開的一瞬間,彷彿看到了誰的身影,在打著瞌睡的老人身邊伸出了左手,安撫似的撫過了那斑白的髮梢。
那是在竈門炭彥六歲的時候的事情。
那也是最後一年他回到多摩郡的老家,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有著大燒炭爐的房子裡。主要原因還是那之後半年不到爺爺就病逝,沒人居住的那塊地過沒多久也被父親賣掉,只留下爺爺特別珍藏的日本刀跟耳飾、還有一張泛黃的合照。
爺爺他,會不會是因為看到了那個鬼呢?
竈門炭彥聽到爺爺死訊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這樣想著,雙層床上鋪可以聽到兄長睡眠平穩的呼吸聲,他卻夜不能眠。
除了一向最為疼愛他的爺爺逝世打擊之外,他還有個秘密。
自從那日聽了故事之後,他便在夜裡夢境多了一個影子,那人穿著如同立領學生服一樣的黑色制服,外頭套著樣式特別的羽織。
身影的面容他看不清楚,夢裡的月色之下對方的面容被櫻樹的影子所遮掩──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對藍色的眼睛。
是鬼啊。他這樣想著,卻沒有絲毫畏懼之心,只是看著那個身影躲在樹的枝枒後頭,朝著他眨了眨眼,如同大海般美麗的眼睛落下一滴淚珠。
炭治郎。
那身影低沉的嗓音叫著誰的名字,即便他只是個小學生也能感覺到語氣裡充滿著悲傷,他嘗試著往那個身影走了一步,卻無法接近。
炭治郎。
那影子又叫喚了一聲,這時候他才意識到或許對方是在叫他──然而他並不是炭治郎,他也不認識這個人。
炭治郎、炭治郎。對方的呼喚聲一聲比一聲還要哀傷,藍色的眼睛像是盛滿了雨水,憂傷的看著他,即便他不認得眼前的身影,卻也無法忽略胸口那股被糾緊般的疼痛感。
對不起,我不知道炭治郎是誰,我是竈門炭彥。
他這樣跟那個鬼道歉,只見得對方瞪大了眼睛,隨即原本憂傷的眼神一瞬間恢復了無波。
......是嗎。
他點點頭。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能再多說些什麼,即便他想要安慰,卻也無能為力。然而在他看到那身影轉身離去的時候,卻意外的生出了一股挽留的心情,他伸出手想要撥開那株櫻樹的枝葉抓住那身影,卻沒想到樹枝紋風不動──反倒在他接觸的那瞬間原本滿枝盛開的櫻樹便成了枯枝,繚繞在他的手與脖頸間。
好痛苦、像是要窒息一樣,他伸手亂抓著那些枯枝,在以為自己真的會這樣死去的時候那低沉的聲音彷彿又回來了,泛著藍光的日本刀將枯枝斬開,然後在他即將昏過去的時候將冰冷的手放在了他頭頂上,像那日他看到爺爺與那個身影那樣。
溫柔的、悲傷的、美麗的鬼魂,淚水是大海的味道。
他醒來才發現自己身上纏著棉被,正用一種奇怪的姿勢倒在床下,枕頭上濕了一片不知道是誰的眼淚或自己的口水。
隔日他打了電話回去給正在老家幫爺爺處理後事的父親,開口問候後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得隨口說起那株櫻花──然而父親卻用著遺憾的語氣跟他說那株櫻花在昨天不知道為什麼枯死了,什麼預兆都沒有,綠葉掉了一整地。
或許是因為那鬼魂離開了吧。竈門炭彥想起那個夢境,以及那離去的身影,鬼使神差的向父親提出了一個要求。
一周後父親回來的時候他從父親手上接下了一株櫻樹的樹枝,在兄長略帶奇異的眼神下將櫻枝栽種在了公寓後方的空地裡。
於是那櫻樹又活了,卻從來沒有開花過,他也沒有再夢過那鬼魂。
竈門炭彥在夕陽西下的時候悄悄的翻出了校園,避開了交通顛峰時間,他一路往家裡的公寓跑去。
這已經是他這學期第十次被教務主任留下來寫悔過書了,主要原因還是因為他又一次的被附近居民報案在住宅區進行各種危險舉動,非法侵入隔壁爺爺的庭院,以及違反交通規則。
臉上有傷痕的警察兄弟氣呼呼的站在校門口責問著教務主任,對方凌厲的目光總讓竈門炭彥覺得有些不快──明明犯錯的是自己,然而卻老覺得對方欠自己一個道歉,然而真的要回憶的時候卻沒想起原因,只得坐在教師辦公室裡聽著教務主任村田又一次苦口婆心的叮嚀,在對方吃下胃藥的時候體貼的送上一杯水。
"幫忙倒水也免不了你的處罰的。"教務主任撥了撥額前的瀏海,拆穿了他的小心思。"檢討書五頁,寫完才能回家。"
眼見懲罰是免不掉的,竈門炭彥低垂了眉乖乖走回教官室。
三月初開學的天氣很好,下課後已經有不少社團在戶外進行訓練,其中劍道社算是特別受歡迎的社團之一 ──或許也跟學園連年獲得全國劍道冠軍有關的原因,站在最前頭的桃壽郎正領著一大群新生繞著操場跑步做基礎體能訓練。
竈門炭彥好幾次被對方勸誘加入社團──「以你的體能絕對沒問題的!一定可以大放異彩!」,儘管這樣說著他卻沒有任何心思想要加入社團,除了能不能多睡幾分鐘懶覺這種原因之外,他不知道為什麼對於「竹刀」「刀」這種東西格外恐懼,彷彿拿起他的時候就覺得手心像是被灼傷一樣的痛。
大概是一種創傷症候群、或是尖銳物恐懼症。
他將這件事情與兄長傾訴,只得到了這樣格外科學的回答,可是他又不記得自己幼年時曾經受過什麼傷、或是被什麼銳利物傷到過。
就像兄長也不喜歡蝴蝶──某次在生物課上介紹蝴蝶,聽隔壁的燈子姐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認真學習的兄長露出那種表情,僵硬著嘴角小心翼翼的將畫有蝴蝶構造的課本闔上。
竈門炭彥相信世界上總有那麼點不科學的存在、例如我妻家倉庫裡流傳的那本「善逸傳」、例如家傳的那把日本刀、例如爺爺看到的那個鬼魂、例如他所做的那個夢、例如那顆怎麼樣都不願意開花的櫻樹。
對了、櫻花樹。他丟下完全沒有進展的悔過書,在往家裡跑的路上想起了這件事情,急忙在公寓前的一個路口轉了彎,跑進了附近的公園。
有許多小學生下課後在玩耍的公園是通往公寓大樓後面空地的近路,公園裡的枝垂櫻大多都已經盛開了,如同雪花一般飄落的粉色花瓣常引得許多路人駐足、也有小孩子會一朵一朵的收集地上的花朵捧在手心裡。
然而再怎麼美麗的櫻花都比不上他夢裡的那株、或著說是他老家後院的那株,粉色的花瓣極盡全力一樣的開放著花朵,粉色的花瓣內芯裡是血一般的紅,在夜裡的時候就會聞到那股淡香,遠遠的聞起如同絲般細膩,走近的話香味便鋪天蓋地的掩埋整個人。
只是這樣的場景、這樣的香味卻再也聞不到了,被移枝到空地上的櫻樹雖然長得異常快速,然而卻從未開花,春天的時候僅有這一株凜立著枯枝,到夏季又直接冒出綠葉,偽裝著與其他櫻樹毫無異樣。
無法開花、無法結子的櫻樹。這樣想著的竈門炭彥突然覺得這顆櫻樹有些可憐,因此屢次在附近居民想砍掉的時候阻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總在沒事的時候跑去樹下望一望,甚至還有幾次為了躲警察的追捕躲到了樹上、茂密的綠葉完美的掩蓋了他的身影。
那顆樹就像他的家人一般,每年三四月他去看得更勤,深怕自己錯過了櫻花歷史性的第一次盛開。
今日他也打算這樣的。先去看一眼櫻樹,再從公寓後門溜進家裡,然而等到他跑到櫻樹的位置的時候,卻已經有誰先他一步在那邊了──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竈門炭彥將那歸之為小學生放學過後的玩耍,只要沒特別爬上去折樹枝捅鳥巢之類的他並不在意。
但是今天顯然情況有一些不同。
留著短髮的小學生看起來有些焦急的樣子望著樹梢上,先是繞著樹走了兩圈、嘗試著碰了碰樹幹似乎嘗試著爬上去的樣子、又因為碰不倒樹枝而洩氣的放下手來。
"那個......你還好嗎?"他小心的走近那名男孩──對方隨即像是被嚇到的貓咪一樣跳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轉頭。
啊,連眼睛也像貓一樣,藍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有些害怕地看著他。
"........"
"........"兩個人面面相覷,炭彥沒有什麼對待小孩子的經驗──他是家裡的次男,記憶裡只有兄長面對學弟或是隔壁孩子的時候那樣有禮而有些疏離的微笑,他抓了抓頭髮想了想,總之先笑總沒錯,於是蹲了下來與那少年視線持平,看著對方有些害怕地又往後退了小半步。"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是在等朋友嗎?"
附近有個小學──與他上的初中高中是一貫學制,他猜想這少年大概是那邊的學生,跟那些在公園裡的孩子們一樣。
"......我沒有在等朋友,他們今天都去補習了。"少年的聲音小小的,但總算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是要回家。"
"那你是迷路了嗎?要幫你叫警察嗎?"炭彥琢磨了一下報警之後就立刻離開的選項,不管是將這孩子直接帶到派出所還是在這邊等警察來,對他而言總有點自投羅網的意思,更何況他還沒有寫完他的悔過書。
"不是。"少年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樹上,看起來有些猶豫要不要開口。"我的鑰匙......"
"鑰匙弄丟了?"
"被烏鴉叼走了!"
"哈?"
竈門炭彥看著眼前少年氣急敗壞的樣子一瞬間捨棄了「對方在說謊」這件事情,少年的眼睛裡沒有陰霾甚至還帶了點淚水,讓他不得不相信。
看著對方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對方的品格,要相信目光澄澈的人。這句話被竈門家代代傳了下來,據說是曾祖父深有體會的心得。
竈門炭彥決定相信對方,少年小小的手掌朝著他張開,手掌心裡放著一顆橡實。
"我、我本來要回家,結果一隻大烏鴉飛下來把我手上的鑰匙叼走了.......又把這顆東西丟到我頭上來......"
"......"
難道烏鴉也懂得交換這一套。這樣荒謬的思考一瞬間在他腦海裡閃過,但這樣也不是不可能,烏鴉是智慧極高的鳥類,他在多摩的老家那也有很多烏鴉,每每叫起就讓他沒來由的心生恐懼──並非對於鳥類本身的害怕,而是對那叫聲感到不詳、像是要失去什麼人、將訃報帶來──
"....大哥哥?"少年的聲音一瞬間將他從思考中拉回來,對方海藍色的眼睛看起來下一刻就要掉下眼淚來。"我沒有說謊。"
"抱歉抱歉!我沒有.....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他急忙握住了那少年的手,朝著對方道歉。"你說烏鴉對吧,烏鴉飛到哪去了?"
"在那棵櫻花樹上。"
原來如此,到這裡竈門炭彥才真正理解了少年為什麼在樹下徘徊的原因,恐怕是想要拿回鑰匙卻不知道怎麼辦吧。
"好──讓哥哥來幫你拿回來!"他一拍胸站起了身,望了望櫻樹。
這沒什麼難度,更何況這棵樹他從小到大爬過不知道幾百次,於是稍微暖身了下便俐落地爬了上去,朝著少年所指的方向果然有個鳥巢。
烏鴉不在,正是恰好的時機,他伸手往鳥巢裡掏了掏,摸到一大把零零碎碎的東西──扣子、彈珠、娃娃的眼珠子、硬幣、耳環、最後是一把銀鑰匙。
"有了!"他朝著樹底下仰頭望著他的少年揮了揮手,看著對方閃閃發亮的眼神瞬間有些得意起來,翻了一個跟斗從樹梢上跳下來,在少年面前落地之後擺出一個成功的手勢。
"好厲害!!"少年對著他直拍手,沐浴在少年仰慕的眼神裡的他有些得意,下一秒又被對方的話打擊。
"難道哥哥就是傳說中的跑跑人!"
"不、跑跑人什麼的.....嗚被取了奇怪的綽號好丟臉。"他掩住臉,然而少年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窘迫,還是不斷的在稱讚他。
"好厲害。那麼高的樹一下就能爬上去!我也想要跟哥哥一樣!"
"那個、還是等你再長大一些吧。"雖然他本人據說從還沒懂得識字前就開始在兒童床上的欄杆練習,但是他還是不想帶壞眼前這個帶著閃亮眼神望著他的少年。"走吧,我送你回家,晚上這邊聽說很多不良少年跟變態叔叔的。"
"變態叔叔是怎麼樣的人?"少年眨著眼睛好奇的問他,被他牽著手也不抗拒,讓他忍不住有些感嘆現在居然還有這麼單純的小孩,要知道他可是一路被父母跟兄長嚇大,晚上不回家會被鬼吃掉、跑得不夠快或是在路上逗留會被怪叔叔抓去賣掉、聽說隔壁學校的女孩子晚上進了公共廁所就再也沒有出來,雖然那些最後都被證明為無稽之談,還是給他小時候養成了一天黑就馬上衝回家的習慣,連社團活動都不參加。
反正睡覺對他而言更有吸引力,體育成績對他也不是煩惱的事情,不需要額外練習。
他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讓少年在前面引路,最後到達了一棟看起來有些高級的平房前,他放開手站在庭院外看著對方走到門口開門,先是禮貌地對他鞠躬,關上門前還對他揮了揮手。
他第一次被人這樣道謝,少年藍色的眼裡因為欣喜而閃著像波濤的光點讓他莫名有些飄飄然──這就是做好事的感覺吧,他心情很好的拎著書包走回家裡公寓,打開門的時候才想起自己不但忘了悔過書的事,也忘了問少年的名字。
對方的名字會是什麼呢?他坐在書桌前轉著筆望著一片空白的稿紙思考,莫名覺得今日遇到的那名少年莫名給他一股親近感──想跟他多說說話、想多幫對方做一些事情,除此之外還有想多看看那個人的笑容。
──「ˍˍ先生!ˍ先生笑起來很好看!您應該多笑一些的。」
.....是的,只要那個人能夠多幸福的笑一秒,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是天天都煮鮭大根、還是一起做好吃的萩餅都可以,還會寫很多很多的信,沒有回信也沒關係。
欸?
竈門炭彥放下了筆從桌上爬起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而且睡的意外的久──時鐘指到了晚上一點,他記得他開始做的時候才八點。
糟了,這樣寫不完作業跟悔過書明天又要被村田訓了,他急忙抓起筆來振筆疾書,中間只有一次走到了廚房去到水給自己潤潤喉。
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經過了客廳牆邊掛的那張照片、那把從老家帶回來的日本刀、跟那副傳說從戰國時代流傳下來的耳環。
半夜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莫名其妙的在那張照片前停了下來,一個一個看過照片上所有人的笑臉,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這個認知莫名的讓他心裡安穩了下來,照片正中央是曾祖父,據爺爺說與他長得格外相似,只差沒說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又將視線放到那副耳環上,有些生鏽的金屬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反光,在無燈的室內好似是有誰的眼睛在看著他,眨啊眨的、像兩點即將熄滅的炭火餘燼。
他急忙加快了腳步走回房間不再去望著全黑的客廳。沒什麼、只是自己嚇自己、沒事的。竈門炭彥不想都上高中了還去敲兄長的房門跟他說自己會害怕,也不管作業不作業什麼的,逕自鑽進了棉被裡閉上眼睛。
在夢裡就沒什麼好怕,有老家熟悉的炭火煮出的米飯香、有櫻花開放的時候的香味、有山裡如同雪、清澈如同泉水一般的味道,在幼年的他記憶裡溫柔的圍繞著他的夢境。
隔天因為沒有寫完悔過書果然還是被罵了,這一回教務主任學乖了──親自關著教官室的門盯著他將悔過書一字一字刻完才讓他走,等到他踏上放學回家的路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晚上,然而他卻有種奇異的想法──這讓他又在回家前繞到了公寓後面的空地,然後看著有一個身影坐在樹下,手裡捏著什麼看起來有些侷促不安。
竈門炭彥加快了腳步,在紅綠燈即將紅燈的時候闖了過去、跳過幾個搶快起步的車頂,落地後跑向那身影。
而那個身影──那名有著藍色眼睛的少年,在抬起頭看到他之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朝著他直揮手,亂翹的黑色短髮搖擺著看起來特別可愛。
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跑過來的關係跳得厲害,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少年面前低下了頭,大聲開口。
"我是竈門炭彥,請問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義一,我叫義一。炭彥哥哥,以後請多指教。"
他跟那名少年很快就變成了好朋友──祕密的朋友,竈門炭彥沒有將交了一個小學生當朋友的事情告訴兄長跟其他同學。
"比起跟小朋友一起玩還不如加入社團。""你拐帶小學生的話我是要報警的。"
竈門炭彥光用想像的就能猜到其他人會講些什麼,可是他與名叫義一的少年一見如故,兩個人一起在櫻花樹下聊天就很愉快,義一通常會跟他講與朋友今天又做了些什麼、母親擅長的小餅乾是什麼口味、自己不擅長運動但是意外地短跑跑得很快的事情。
"真好、我也想跟炭彥哥哥一樣擅長體育。"少年總這樣羨慕的看著他,據說是小時候有過肺病跟氣喘,護子心切的母親總不讓他多出門,等到長大了氣喘好了,卻還是跟以前一樣對於運動有些笨手笨腳。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啦。我們家家傳好像運動神經就都很好。"他抓了抓頭髮,面對少年的仰慕之心有些不好意思。
"聽母親說我不能進行需要肺活量的運動──只要一深呼吸肺就會有咻咻的聲音......"少年比手畫腳的形容著。"像是氣球破掉的樣子,肺一鼓起來又馬上漏風。"
"哇......"他光想像那個畫面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又伸手摸了摸少年的短髮。"不過義一對於說明事情好擅長啊,像我每次說什麼都被兄長說聽不懂。"
"可能是因為我很喜歡看書吧,以前不能運動的時候就躲在家裡,父親的書架上有一套小說,我就都看完了....."
"是怎麼樣的小說?"
"嗯.....其實我也不是很懂。"少年有些遲疑的搖了搖頭。"應該....是關於武士的故事、他們會在夜裡殺掉那些吃人的鬼。"
"欸?"竈門炭彥眨了眨眼,這個故事背景意外耳熟,似乎善照所看的那本自傳式小說也是一樣的東西,難道那還有抄本?
"還有呢?義一記得書名嗎?"
"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日本刀跟不能曬到太陽、會吃人的鬼。"
"這樣啊....."
日本刀。鬼。他想起家裡牆壁上掛著的刀跟耳飾,心裡頓時有了主意,伸手便抓起一旁少年的手,不意外的看到對方因為驚嚇而炸起的短髮。
"義一,我家有家傳下來的日本刀喔!"
"真的嗎!好帥啊!"
"要不要來我們家看看?說不定還可以趁媽媽不在偷偷拔出來看看!"
"可以嗎!"
"嗯!"
竈門炭彥回答得毫不心虛──事實上他從沒有拔出過那把刀,應該說只要有誰想去碰那把日本刀就會被爺爺一頓痛罵,不但是因為危險,更有一種原因是說那把刀上凝聚著鬼的恨意,要小孩子不能靠近。
刀本身就是有殺氣在的東西,不是誰都可以拿的,每每小孩子們無理的要求著的時候爺爺總這樣摸著他的頭跟他說。
可是比起那把刀,竈門炭彥更加覺得不詳的是那副耳飾──他每次靠近總有一種「有誰在那」的感覺,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惡意,大概更多的感覺只是虛無。
不過再怎麼說那些也只是祖先的遺物而已,他定了定心,嘗試用兄長的那套科學理論說服自己,拉著少年的手往自己家裡前進。
時間來的挺巧,今天兄長跟女友燈子出去約會了、父親還沒下班、母親有社區插花課,於是他掏出鑰匙打開門的時候屋裡沒有開燈,只有外頭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陽照著整間房屋一片橘紅,他先是又確認了一眼家裡的確沒有人,這才讓身後的少年進屋。
"打擾了。"儘管已經事先被告知家裡沒有人,少年還是禮貌的打招呼了之後才進去,一進去連書包都沒有放下就被那些牆上的照片所吸引。
他原本想先給少年道杯果汁或是飲料什麼的──但是小孩子的吸引力被搶走的太快,他也只得跟在少年後面,一張一張給他解說。
這是上次我們運動會的照片、這是我跟兄長小時候在老家抓獨角仙的照片、這是我跟母親的合照、這是以前家裡的櫻花樹──就是你看到空地那顆的母株,這是爺爺以前年輕時從軍回來的照片.......
他並不是很擅長說明,然而少年藍色而充滿好奇心的眼神並沒有因為那些貧瘠的文字而減弱光彩,只是抓著他的袖子連連點頭。
"日本刀在這邊。"他們終於走到了那把刀面前──以及那張紙質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原本他想伸手去拿刀架上的刀,卻發現身邊的少年有些異樣。
"義一?"
".........."
少年抓著他袖子的手放開了,他轉頭看著對方有些驚恐的眼神──或著不能稱得上是驚恐,也許歸結為驚訝、或著是其他更多他無法體會的感情,莫名的熟悉感讓他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藍色的、像月色下凝結的一滴露珠、落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然後溢出眼眶的淚水。
──"炭治郎"
他耳邊響起了那個聲音──那個埋沒在他記憶中、躲在櫻花樹欉間的美麗的鬼的聲音,跟眼前少年尚未變聲的嗓音混在一起,同樣叫喚著那個名字。
"".......炭治郎。""
他順著少年的眼光望去,對方看著的並非那把刀,而是放在框裡的耳環,對方彷彿忘了他的存在,邁開腳一步一步往那相框走去,伸出手嘗試著去碰那刻著日輪的耳環。
"義一!"
不能讓他碰到──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這樣想,急忙伸出手去抓著少年的肩膀,對方被他抓住的時候看起來還有些徬徨,隨即下一秒就像恢復了神智,大大的眼睛裡含著淚水猶豫地望著他。
"....炭彥哥哥?我、我怎麼了?"少年看著他皺著眉的表情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在指尖碰觸到臉上的濕潤感的時候看起來嚇了一跳。"欸?我怎麼......怎麼......"
"義一,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少年不斷的伸手用袖子去擦拭著眼睛,白皙的臉上很快就紅了一整片。"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很難過、眼淚停不下來....."
"哇、啊。"
這可該怎麼辦。
炭彥有些慌張,他從沒遇過這種小孩子哭得停不下來的狀況,先是轉身急急忙忙地尋找家裡的面紙盒,又在想這時候是不是應該給小孩子一個安慰的擁抱──以往母親都這樣做的。
外頭的天色在這時候已經全暗了,炭彥在有些暗的房裡四處摸索面紙的時候才想起自己沒有開燈,於是先往牆角按下了電燈開關,聽到身後少年的哽咽聲逐漸平息,想想應該是對方已經慢慢冷靜下來,於是手上拿著一疊面紙轉身。
然而等他轉身的時候卻差點沒給嚇得心臟都跳出來,只能捏著那疊紙看著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一個與他差不多同年的身影蹲在義一身邊正拿著自己的衣袖給少年擦著臉上的淚水,對方身上穿著奇異的服裝──跟以前他夢裡的那名「鬼」穿得有些像,唯一的差別是那件外套花色,他曾經看過很多次。
那是爺爺最常使用的格紋毯子花色、據說是竈門家家柄,具體叫什麼已經忘了。
但是在怎麼樣的衝擊都不比等他看到那人抬起臉的那一刻──那張臉他看過很多次、在牆上的合照裡頭,額頭上帶著類似火傷的疤痕,長的與自己格外相似。
竈門炭彥心裡暗暗發誓自己之後絕對要去跟兄長推翻那科學理念,他看著與他面面相覷的那對赫灼色眼睛,想他短短這十五年的人生歷練裡頭,居然能加上這一條。
活見鬼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