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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遭到狠狠的一个巴掌,理那被推入一个狭窄潮湿的房间里。背对着轰然关闭的铁门,她能看见晨光已经从高处的小铁窗投入,照在她无法企及的天花板上。排泄物与木头、食物潮湿腐烂的恶心气味混杂在一起,从理那的每一个毛孔钻入她的体内,让她反胃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灰尘在光柱中卷出一股的朦胧感——站在这个她从未踏入也不曾想会踏入的地方,理那的确感觉混沌得像在梦里。
可惜朝阳炳炳,也照不化她的噩梦。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故乡的,只记得夕阳下乔尼揽住她的肩头,那双喜忧掺杂的眼里噙着的泪水在她睁眼的瞬间涌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肩头。时光直到那时都还是令人欢喜的,直至太阳从西方下山时,夜晚的冷意从地平线上渗出来,淹没了丈夫的影。
脚下无力地拖了几步,理那几乎是瘫坐在低矮的榻上,彻夜奔走与仿佛没有尽头的逼问带来的重重疲惫终于淹没了她,把她摁入修普诺斯的怀中。可梦中依然难以让人安生,木屐敲击在街道上的声音始终萦在理那的耳边,明明是严酷的逼问更让人紧绷,她梦里的场景却始终是奔走在杜王町的街头。这个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着方正的道路和院落,她在这里穿行过太多次,这次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个与她最为相关的人。
木屐叩击泥地的声音略显沉闷,起初快而规律,而后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凌乱。她永无止境地奔跑在这个永无止境的黑夜里,无论左拐右拐都会撞入熟悉又陌生的寂静。梦里的她像是在期待“找到”,又仿佛在祈祷“找不到”,分歧几乎要撕裂她的大脑。
不同于木屐的闷声,其他更为刺耳的声音将她从街道上唤醒了。她动了动身体,首先感觉到的木屐从磨破起痂的脚趾内侧掉下,扯出一小块血肉;其后感觉到了半边身体的麻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伏在床榻上睡着了。
呯呯的敲击声又响起了,理那从僵直中微支起身,看见了敲击铁门的警员和他身后的父亲。
父亲佝偻着背,黑暗覆盖了他脸,把他的表情藏得严实。警员看见理那醒了,便停止了敲击,他想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又碍于身旁的老人,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个不屑的音,退后将交谈的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东方则助朝理那走了几步,直到布靴已经尽力深入栅栏中。理那慌慌张张地起身,甩飞的木屐、肮脏的地面和几乎导致两次摔倒的麻木,都没能阻拦她抵达父亲面前。此时的她终于看清了父亲的神色,那是一种悲戚、怜悯和痛心混杂的复杂神情,嵌在老人千沟万壑的面上,激得理那立即落下泪来。
她明白杜王町街头无止境的寻觅早已到了尽头,噩梦醒来仍是噩梦。追逐时还能祈祷,停下却只能伤悲。月光照不亮巨石底下渗出的鲜血,却照亮了乔尼死亡的事实;那双蒙着泪光的湛蓝眼睛明明前不久还注视着她,此时却成了她不敢多想的模糊。
则助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女儿。她穿着她爱的水红色裙子,上面绣着大大小小焰火一般盛放的菊朵;衣裙此时却被地上令人作呕的污秽糟蹋得一塌糊涂。他知道那是乔尼帮重病的理那换上的衣裳,他想将这件事告诉女儿以让她站起身来,却又觉得太过残忍。
女儿连自己得过的怪病都记得不甚清晰,此时实在不应该承受更多伤悲。
理那掩着面,再次哭了起来。老人沉默了一小会,随后蹲下身与她细语。絮絮叨叨地讲了乔治在家熟睡,身体无恙;也说了兄弟姊妹对她的忧虑与关心;最后说到自己,他想说些老掉牙的玩笑话,最终都咽下了嗓子眼。
理那并不歇斯底里,相反,她哭得很小声。那时断时续的呜咽,如同游魂牵连世间的最后一根鱼线,拉扯着老人的心,几乎要勒出血来。她还来不及追回病中遗失的时光,就已经要面对失去。
况且,已经再没有人能为她补回那段浸满爱意的光阴。
则助从肺部深处叹出一口浊气,抚摸着女儿的头说,过两天将乔治带来看她。
乔治还从未到过这样阴暗的地方,他胆怯地扯住外公外衫的下摆,像只畏缩的小鹿,用湿漉漉的黑眼睛偷偷观察这个陌生世界。当被带到母亲的牢房前时,他才从蔽身的大树后出来,双手握住了铸铁的栅栏。
“妈妈……?”他轻声呼唤房间深处的影。
日光从高处投下,在他们之间照出了一条天堑般的光带,但很快,母亲从跨越了鸿沟去拥抱着她的孩子。扑面而来的酸臭味取代了妈妈往日身上的香气,让乔治不自禁干咳了起来,而母亲还没发现这一点,她将儿子紧紧地嵌在怀里,连带着拥抱住了硌人的栏杆。
“乔治、乔治……乔治……”
乔治被按在铁柱上,不适地往外挣,出声道:“妈妈,疼。”
理那这才如梦初醒,惶惶地解除了双臂的钳制。乔治朝外公的方向躲了躲,被老人用大手轻轻推回理那面前去。
“妈妈。”乔治再次怯怯地叫了理那。
母亲的手落在他的脑袋上,从他的头顶开始,轻轻抚摸他额头上的红痕。乔尼看到母亲头发凌乱,眉梢上挂满悲戚,沉重的倦意将她的眼周朝下扯,仿佛两天就已老了十岁。
他想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大人们所说的“死”了,想告诉她爸爸被装进一个黑褐色的木箱子里——他还没学过棺材这个词语。可外公交代过,让他什么都不要说。
于是乔治也伸手去抚摸理那的脸庞,幼嫩的小手只堪堪覆盖住她干枯的脸颊。他想露出父亲面对母亲时那样的宽慰的笑容,但他空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他只得认真地注视着理那,小声说:“妈妈,你快点出来。”
滚烫的泪水霎时湿了乔治的小手,理那握着贴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嘴角终于甩去了绝望的砝码,为儿子勾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上扬弧度。
之后几天,则助常来看她,给她送来衣物和吃食;警署的审讯也没有结束,不时将睡梦中的她直接提到审讯室里去逼问。习惯了凉水浇头之后,理那精神渐渐好了起来,尽可能地将自己收拾得好一些。
在没有客人也没有审讯的时间里,她坐在床榻上,凝视着阳光从头顶移到脚下,直至离开自己的房间。像是老天转门腾出时间为她补缺,她终于有了大把时间用来回忆。她想起乔尼说过等乔治长大了些,要和她带着女儿儿子,从圣地亚哥开启一段横穿长途旅行。
乔尼幻想这段旅程时总是神采奕奕,虽间歇夹着憾色,但还是期待还未长大的孩子经历这样一段奇妙之旅。他告诉她西海岸秋天的模样与肯塔基州不同,那里有连绵的果园,九月的枝头坠着累累的鲜橙。随后他们可以去看旷野上的天然纪念碑,跨越洛基山脉,渡过密西西比河,从费城往纽约去。
乔尼说这话的那日乔治刚自己骑上了马,一匹棕红色的小型马。乔尼牵着缰绳走在他的身边,认真地给儿子讲述骑马的要领;乔治握着缰绳的另一段,腰板挺得笔直,又新奇又自豪。
理那抱着熟睡的女儿,站在马场边缘的栅栏旁看这对父子俩。来自肯塔基河的凉风拂过她的发梢,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奔向她爱的两个人。
金光镀的是人,是乔斯达家族的马场,也是时光。
更多大的小的回忆冒出了头。他们一起庆祝西方和日本的节日,像是一年忽然有了双倍的快乐;就连婚礼,他们也举行了两次。在日本时,乔尼因为不懂穿戴男士和服犯愁,她在旁笑开了花;到了美国的教堂里,他望着洁白婚纱里的理那红了脸,在接吻时小声告诉她她很美。
获得如此容易,补齐缺失却需要更多的时间。
乔治第二次来到这个漆黑的地方已经是十几天后,并非是他不想来见妈妈,而是这里污浊的空气让他犯了呼吸道的病。
他这次依然是和外公一同到来的,一望见理那的牢房,就小跑过来了。这次则助没有给孩子下禁口的命令,男孩才抓住母亲的手,就倒豆子般把自己见到的新事物都说了出来。
他说家里来了很多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聚到一个大的厅堂里,朝着爸爸的照片鞠躬。
纵然理那心中已经有了准备,闻言脑袋还是止不住地嗡嗡作响。
乔治接着给她描述那个大厅上摆放着的黄白花束,娇嫩带着露水的,他只认得一两种菊花和边缘插上的葵叶。花朵簇拥着装着爸爸的箱子,升腾的烟雾萦着厅堂里的每一个人,他觉得像是天宫的云雾,又觉得天宫若是这样压抑,那也没什么好向往的。孩子还不懂死意味着什么,他牵着妹妹到处看寻常没有的布景,他们穿行在抽泣的大人间,不敢大声说话,却也不懂为什么要哭。
理那用袖沿擦了擦眼角,打起精神继续听。这几天审讯的人们似乎已经把她忘了,不再带她问话,却也忘了把她放出去。则助在外为她奔走打点,她在里头却只能数着日子捱着。乔斯达家要求尽快取回乔尼的遗体,在东方家里的葬礼也只好匆促举行。
理那不曾想过自己会与乔尼分离,更不曾想过分离也说不上一句道别,但她已经哭得太多,干涸的泪腺挤不出更多的泉水了。她的拇指摩挲着乔治的手,静静地看他模仿僧侣诵经的模样。
把线香插入香炉时,理那能看见自己手背凸起的筋骨。乔尼的名字写在那个小小的木牌子上,她凝视着竖向的木纹,能透过牌位看见那双温柔的湛蓝眼睛在回望她。他们中间隔的仿佛不是阴阳,而不过是一对连蒂的草莓,或是彩纸束的捧花。
她要伸手去触碰空中的那张脸时,又被尖锐的声音吵醒了。打开铁门的警员面色和善了很多,用敬语将她请出去。父亲已经带着乔治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见她走出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神色。乔治不懂得太多其间的沟沟道道,他纯粹地为能无阻碍地拥抱母亲而欣喜,朝母亲张开了双臂。
理那紧紧地拥抱了他。回家意味着不得不面对冰冷的木牌,她却在紧拥着怀里这个柔软的生命时发觉,一切事物都随着时间流去,还有爱沉积在河川底部。
她仍在期待乔治踏上圣地亚哥的第一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