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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to build a planet

Summary:

早于圣经、信经、所有的口口相传,一部从未被记载的史前预告片。亚茨拉斐尔想要偷偷创造一颗星球,意外的,他得到了帮助。

Work Text:

第七天。

我是指神创世的第七天。雨还未降下,但地里蒸腾起湿润的水汽,滋养着树、蔬、花;太阳与月亮各司其职,光普照在地上,雀鸟翱翔,走兽和人随意行走,大鱼悠游在水中,万物完满。

造物的工已然完毕,神歇息了,而天使们没有休息日——宇宙中还有一些小小的收尾工作等待着他们。

我们从天国大门列队起飞,七位大天使长分领七队,拨开水流一般穿透大气层,向不甚舒适的暗沉的真空飞去,为了创造“星云”。没人知道星云是什么,怎么造,但既然它是全能者伟大的构想之一,我们就应代行祂的意志,这是显而易见的。

第四天被创造出来的星球悬浮在我们面前,有些在慢腾腾地绕圈子,有些缓缓晃动、漫无目的地飘着,令我联想到树上掉落下的各色的小果实,浮沉在河面上被水流推着走的景象。一想到那些成熟、艳丽、饱满多汁的鲜果,我就不由自主要回过头去再看一眼地球,可惜它已经变成一枚桃子那么大,看不见翠绿的伊甸了。刚出门就思家是消极怠工,消极怠工——可想而知是不好的。带队的天使长米迦勒在前方散发出她辉煌的圣光,我连忙追上,排在一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红发天使旁边。他懒懒地转过头来瞅我一眼,在我来得及露出友善的微笑前就转回去,兴趣缺缺。那是一双奇特的金黄色眼睛。

时间概念暂时没有植入我的意识,因此很难计算我们飞了多久。到达目的地后米迦勒停下来,指着远处一颗光芒万丈的恒星,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要引爆它。”

“引爆它?”我瞪大眼睛,冒失地叫出了声。它那么巨大,那么耀眼,简直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光的聚合体,一团被强行固定成球状的赤红的岩浆;哪怕离得这样远,它的热量依然辐射到全身,将面前的空间都烧热扭曲。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全身心地赞美万能的主的杰作,现在,当我注视着它,我仍为它的奇妙喟叹不已。然而我们来到这美的星球的面前,是为了引爆它。

同僚们不解的神情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该大喊的,太不礼貌了。米迦勒像看见新生的小天使提了蠢问题一般,皱起眉,困惑但轻缓地回答:“是的,权天使亚茨拉斐尔,这是全知全能者的授命。我们要促进恒星的燃烧,直到它爆炸,形成星云。如果你有任何问题…?”

“不,很抱歉,不,我没有问题。请继续。”

她冷淡地点点头表示理解。接下来我们被要求收起翅膀,紧挨着彼此站成一排,抬起右手对准恒星——如同神秘按钮被触发,一切都开始了。这颗不幸的星球骤然爆发出刺眼的亮光,颤动得如此剧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不断挤压,鼓动如同人的心脏,被迫把自己燃烧殆尽。我们置身光芒之中,眯起眼睛,只觉那光束似有实体的利剑,比炎剑更锐利也更烫,远远地抛掷过来,要将人前后洞穿。

这无疑是一场战争。早在“战争”这个词出现之前,我们就已开始屠杀天体。

它最后痉挛了一下,重重地抽搐,我意识到它快要燃尽了——也就是死亡,但此时的它比之前任何一秒都更恢宏、强硬、刺痛人心,那种绝望的生命力攫住了我,让我僵在原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它,哪怕尚不明了自己在期待什么。

直到下一秒,它切实的爆炸之际,那场景令任何生灵所能穷尽的一切期待失色。该怎样形容呵……想象一个能容天纳地的巨大的口袋,不留丝缝地塞满絮与气、光和热、奶与蜜;一个盛满所有眼辨得清、口道不出的色彩的熔炉,边旋转着边沸腾着;一片堆满各种植物种籽的广阔的地,肥沃且无边无垠——想象口袋炸开,熔炉倾倒,飓风卷起种子,所有的内容物浩浩荡荡在虚空中扩散,在黑暗中流淌,在荒芜中播撒,那就是了,那就是星云的真实面目,它占据了一小片宇宙,而这仅仅一小片也叫我们望不到尽头。

米迦勒卡准时间施放奇迹,将我们所有人挪到上空,仿佛跃至另一个位面,救下了一群痴迷于火光的飞蛾。然而她也在看着初生的星云慢慢扩散,此时此刻,又有谁能拒绝投以注视呢?注视从宇宙的深睡中挤开缝隙涌出来的一个瑰丽的梦。

之后的工作进展稳定有序,我也渐渐习惯了屠杀恒星。每当需要抬起右手,释放能力时,我都漫步进脑海中的伊甸园,漫无边际地想想果实甘甜的汁液。回味越多,此类想象就愈发真实,以致我都能感受到草叶在足底下陷又回弹的质感,小腿肚被灌木丛的枝条嬉闹般刮过的微痒,闻到各种花朵糅合在一起叫人熏醉的夏夜异香,鸟鸣声浮在香气里,我的口中有蜜般甜,掌心里是小走兽柔软紧实、热乎乎的皮毛的触感。有时我甚至会和想象中的亚当交谈,他的形象与我们别无二致,却时常说出稚子般天真的话语。充实地活,纯洁无辜地接受恩赐,祂的造物总是这样令人震撼。因此在被迫回到一点也不美好的现实后,我总得失落伤神好一会儿才缓得过来。

 

当我们飞进一片已稳定下来的红色星云(其他小组的完成品)时,米迦勒突然令我们全体停留待命,她要独自离开,与其他的天使长会面,共同向全能者请求联络与汇报。我们一下子就闲下来了,还挺让人不习惯的。同僚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落到附近随便哪颗星上休息,我也挑了一颗——最远的,围绕它的小行星带足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确定好这个隐蔽的位置,我坐下,开始偷偷摸摸地尝试将两粒细沙融合到一起。

这很困难,当然。我本不该做这些蠢事,但有些事是忍不住的:比如治愈的愿望,让植物葱郁的天性,比如爱。我也不打算强迫自己忍住。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习惯性地抬头仰望,你知道的,上面,希望能得到一些启示,但宇宙始终又黑又安静,神秘莫测,将一切深埋在不可言喻当中。于是我就低头继续做。摩擦和碰撞之中,小小的细沙与石粒终于成功地凝结到一块儿了。

“你在做什么?”随着一声响指,另一位天使瞬移到我面前,把我惊慌失措中翻手盖住的小石球从手掌下挑了出来,在指尖转着把玩,卷曲的红发下,那双金色眼睛饶有兴趣地眯起来了。我记得他,是那位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天使——不是米迦勒,万幸。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提心吊胆与劫后余生的快板双重奏中冷静下来。

“当然是什么都没做,我不过是……就是在这里休息。”

“休息,”他不置可否地重复一遍,弹指将小球轻轻送回我手里,给了我一个笑容(充满“我当然知道你在干什么”的胸有成竹),“怎么,造星星遇到瓶颈啦?”

哦。好吧,我只有承认了。是所有的天使都不擅长撒谎,还是只有我这样拙劣,还得受强烈的良心折磨?紧攥在掌心里的小球已经被捂暖了。“好吧,”我喃喃道,说出来至少还能让心里好受些,“我的确在尝试着凝聚起一颗星球的核,但是,瞧,不管用什么方法,它都只能聚成指甲盖这么点大——所以其实算不上做错了什么,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唔”了一声,打量着我,同时也给了我仔细端详他的机会。他看起来和其他天使不太一样——不是指他深而亮的,仿佛由背后浓雾般的红色星云凝结而成的长发有多么引人注目,虽然我总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

那是一种感觉。就像在一群白天鹅中,看到了崭新、年轻、意气风发,强健且美丽的唯一的灰色天鹅那样,知道它必定会热衷于挑战湍流,乐意尝试风暴与投身新世界。无论谁,只消看到这样的存在,都会在本能的危险与吸引中颤抖,在无限磅礴的可能性面前惊叹。

“你知道所有的‘创造’都是那一位的权力吧?”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地指出。

“是的,我知道。”我回答他,审慎地,“但只要祂并不制止,这就是默认。”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一只紫色的天鹅,天鹅本人还对自己古怪的羽毛毫不知情。随后,不知我的回答何处令他满意,他突然地咧嘴笑了。那样自然、富于生命力,仅一个笑容就打破了先前那番冷冰冰的质问——恐怕就是个恶作剧!是啊,看他,多么鲜活的生灵!他就这样步履轻快地一下子从空中跳下来,到我身边坐下,舒舒服服地伸直双腿,摊开手叫我把小球给他,我尚未从迅速转换带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便迷迷糊糊地照做了。他让小球浮在掌心里,高高抛起,转过来冲我神秘地挤一挤眼,“权天使,你用的方法错啦。让我来。”

我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方法错了”。他已经用手掌对准那颗小球,另一只手在胸前飞快做了个复杂到没法描述的手势,最后向前一掷,将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东西套到小球上;更奇妙的是,几乎就在同一刻,周围的尘埃与碎沙纷纷汇集上去,吸附在小球上,我甚至能感觉到距离过近产生的滋滋声。很快它就比一颗小番茄更大了,而我呢,深刻地明白这有多难办到。

“太神奇了!”我由衷赞叹,“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豪的神情飞快从他脸上掠过。“好吧,让我来给你找个比喻……你见过河水里的漩涡吧,树枝叶子之类的都会被卷进去的那种?现在你的小星球就像个漩涡,吸引比它更小的东西。你挑了片不错的温床,周围那些小行星带,”他随手一挥,指代附近大大小小的碎星,“它长大的速度可是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他打算把那种神秘无形的东西叫做吸引力。或者重力,他还没想好,而我觉得两个都很好听,也就没法给予建议。接下来的时间里,按照他的提议,我们挑了一颗更远的星球以避嫌,凑在一起抵御长期的无所事事。

有时我们在这颗铅灰色星球的荒漠上漫步,一走就是一整天,渴望找到丝缕能让记忆回归地球的影子,这里的白天凉爽而短暂,夜晚则寒冷漫长。我们从沙丘走向下一个沙丘,把脚从沙地的凹陷中拔起,知道底下并没有暗流涌动;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卷起狂躁的沙尘,风暴之处也绝无动物仓皇的身影。星球死寂,宇宙漠然。哪怕绝口不提思乡,绵长如脚印痕的孤寂也快要将人淹没,拖拽着心灵回到那片绿与蓝交错的宁静之地。这时我们不得不飞起来,短暂地离开,去看一眼迅速增长的行星宝宝,在它身边坐一会儿。只有在这里,生命的活力如岩浆般热切流淌。

在那里我们共同目睹了一颗恒星的诞生。起先只是骤然明亮的视野;当眼睛适应了强光,我们惊觉星云的色彩从未如此鲜亮,简直就像有人拎着巨大的容器,把浓缩红染料一股脑泼到眼前,为太空着了色,简直叫人头晕目眩。我们被盛大的美感攫住,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颗仿佛代表着某种旨意的星球冉冉升起。初生的光似乎已不能再称为光芒,而是更像一团纯粹的生命,等着被注入谁的体内。我知道所有的天使都凝视着这一幕,然而,当我与他的目光相触,在那双扩散至最大的、颤抖的黄瞳之中,我倏然间被一种令人恐惧的自大攫住了。哪怕只有一秒,我也相信:它是为我们诞生的。

 

那天之后我们默契地分开了一段时间。于是我知道在那个对视的瞬间,他必定也看见了我所见的,感受到了我感受的,因此迫切地需要独处与反思。后来他神色如常,在一颗星球温暖的受光面找到了我,告诉我:“去看看它吧。它已经不是‘行星宝宝’了。”

当我们赶到时,我们共同创造的星球刚成型不久。岩浆冷却出满是小褶皱的地表,不时有炙热的熔浆泡泡冲出来,为它覆上新一层甲胄。它的地表岩石是少见的黄色——很难形容这种颜色的浓淡,光线照射时简直有金属般的反光,明亮又鲜活,背光面却显出暗色的稳定内敛。我们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他率先转过身来,冲我摊了摊手,疑惑地高高挑起眉毛:“不会就这样吧?你造出它来是想要做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时候了;就像举着火把探路的人,离洞穴的最深处仅剩一步,然而火光无法消融那里的黑暗,前方或许是瘴气,或许是宝藏,万事未知。因此在踏出最后一步之前,人必须做好决定。我仰望着祂,举着火把,道出我的愿景——只有恒星的热与光远远地回答着我。祂无处不在,祂知晓一切,这是默许。

于是我开始做了。这是一项大工程,但我不眠不休、心无旁骛地做着,促使它的岩浆稳定,结出坚硬厚实的岩壳。我像蚁和蜂一般忙碌,采撷各种气体替它织就透明的纱衣,再借助吸引力一点点覆住它荒芜的表面,直到它的气温渐趋均衡,当人站在地面上,脚掌也不再会被吸饱了滚烫光芒的沙石弄伤。

在我奔来飞去时,他一直揣手站在旁边,看到逐渐成型的大气层才露出几分惊愕,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抱歉的是我现在没法对他解释,更是不知如何阐述。接下来我又投入制造水的工作,试探地孕育出一条小小的、可爱的溪流;然而当我紧张又沮丧地看着它半是渗透半是蒸发,只剩下细细一线时,才发现地表温度还是偏高了。最后我只得折中处理,把一部分水冻住,零零散散地盖出些冰层,冰块堆得高高的,又将流动的水送入地下,储存进阴凉的石缝间。

这样就差不多了。还应该来点什么——土壤?绿油油的植物?我满怀欣喜地飞远一些,端详着焕然一新的星球,它崭新的大气层泛着柔光,厚厚的冰山像棉白云一样安稳漂亮。我转头去寻找他,想要与他分享喜悦,手腕却先一步被一把抓住了,捏得生疼。

“你在仿造地球,是不是?水,大气,适温——下一步是什么,冲它吹口气,让它活过来到处跑?”他看起来比目睹恒星诞生那会儿还要紧张,警惕地抓着我,似乎担心空间扭曲、凭空出现一个黑洞把我一口吞掉,与此同时又愤怒得不得了。

我完全明白他在害怕什么。唉,朋友啊…!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如此美妙的私人感情。他是怕我误夺了上帝的权柄,在创造完适合生命存在的环境之后,还想继续造出活的、有血有肉的东西来呢。我的心被他的关切所带来的柔软溢满了,甚至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这叫我不合时宜地向他微笑了。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不依不饶。

“别担心,我不会做错误的事,”我转向他,亲热地用双手拢住他冰凉的手掌,认真对他说,“在那一天,你没有感受到吗,亲爱的朋友?正是上帝将初生的恒星送给了我们——连带着它全部的光与热。想想吧,这就是祂的旨意:仅凭我们的力量,恐怕连光热的火种的一角都碰不到;但缺了光热,万物都只能在漆黑的寒冬里摸索,无法生存。瞧,你给了它形体,那耀眼的金黄陆地多像你的双瞳!而我呢,做了剩下的事,祂也并不制止。现在,请舒展开你的眉头,别再担心啦。”

“…那么你呢?”半晌,他低低地问我,“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向祂提出这样的愿望?”

“我?”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问题;但他坚定地注视我,似乎不得到答案决不罢休。哪怕是站在大天使们面前被各种难题考核,我的脸都没涨得这么红过——天哪,叫我怎么把幼稚的念头向这位好心的友人倾吐!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艰难地同羞愧抗争,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小心翼翼地,诉说着深藏在心中的观点,“我只是不希望……当地球上的人或者动物抬起头来,在夜色中仰望星空的时候,只看见星云的绚烂,却忘记曾有一颗恒星为了它而爆炸自己;也不希望它们只看见遗骸,忽略了死亡正是每一场盛大诞生的温床。”我偷偷抬头看他,试图在那张脸上寻找嘲笑的影子,但是没有。于是我鼓起勇气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响,语句越来越流畅,仿佛直接从心底流淌进口舌,“我更不希望它们看到的全是死寂的星,那些荒漠、陨石坑、源源不断撞击的创伤已经够多了。这里有数亿的星球,为什么它们不能拥抱一个小小的生命?或许地球上的生灵永远也看不见它、没法同它说话,但只要我知道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存在着这样一颗星星,我就心满意足了。它是在所有可能性上建立起来的奇迹。”

远处陨石的撞击与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四周安静地像是从没有过其他声响。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气,和他的深呼吸交杂在一起,我们仍然握着手,却觉得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贴近彼此。

“我都有点被你吓到了。”他笑了一笑,摇头示意我停下慌忙的道歉,“但是,这确实……很好。无论是你想的,还是你做的。一切都很好。我想我得代替地球的生命谢谢你做了正确的事。”

“所以,”他停了一下,“你想给它一个名字吗?就像亚当给所有动物命名那样。它是你的。”

一个名字。或许会很有意义,但我的想象力不太丰富,恐怕取不出漂亮的字眼来。犹豫之中,他奇特的金黄色眼睛突然在我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我会叫它‘月天之上的所有黄金’。”

他耸了耸肩,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你知道,如果你要真这么叫,我也没意见,对吧。”

之后我们合力把它推上了围绕那颗新生恒星的轨道,气喘吁吁地坐在最近的一颗星球上休息;并肩看着月天之上的所有黄金带着它所有的水、冰山、光泽、大气层和未来生命的小小种子,慢慢地、安静地旋转着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