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窗帘遮得不够严实。阿不思感到有阳光落在他的眼睑上。
这意味着天已经大亮了。但现在是夏天,过长的白昼像一位不耐烦的债主。阿不思默念了几个字,让窗帘自行摆动遮住缝隙。
他翻过身,在被子里揽住他的情人,半睁睡眼,吻了那白瓷一样的肩头。在他准备进入另一段浅睡之前,他注意到盖勒特并没有睡着。
金发男孩仰面躺在枕头边缘——阿不思的房间里只有一只枕头,他们不得不分享——他双眼大睁着,异色的瞳孔无神地望向空中。
“盖尔?”阿不思稍抬起头,疑惑和担忧使他清醒了些,“你在看预景吗?”
“不。”盖勒特说着合上眼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到了。”
“什么?”
“我的故事。”
阿不思陷入迷惑。他知道盖勒特是个预见者,有时候他的话听上去难以用常理解释,而这也是他迷人的原因之一。
“那是什么?可以和我聊聊吗?”阿不思用手臂撑起自己,半躺着看向他心爱的男孩。
盖勒特抬起右手,同样困惑地望着手心的伤痕。
“怎么,后悔了?”阿不思逗他说。
“当然不是。”盖勒特似乎有点气恼。“我的预景变了。也许和我们的血盟有关。”
“你是说我们改变了未来?”
“我不确定。”他慢慢放下手,“你知道,我有这种奇怪的天赋。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生会发生什么。我遇到的、做过的每一件事,只是确认预景已经告诉我的一切。”
“包括我?”
“包括你。”
“所以你不爱我,你只是服从预景?”阿不思又忍不住戏弄他。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他冷冷地说。
阿不思扫兴地吁了口气,“那么问题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的学校是怎么教的;在我们那里,预言不是用来服从的,它只是告诉你一种可能性,不是注定的未来。”
“就算是这样,既然我没有做出背离它的选择,它有什么理由改变呢?”
阿不思从未见过盖勒特这样惶惑不安的样子。但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也许盖勒特还有许多谜题是他尚未解开的。
“它变成什么样了?”阿不思低声问。
“一些……流动的东西。我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不思回忆着他从盖勒特口中听到过的预景。这个男孩曾对自己的未来无比笃定,正因如此,他的笑容写满了快乐和自信;他从不怀疑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也没有过错误的选择——坏的选择也会指向好的结果,假如没有提前离开学校,他就会错过和阿不思相遇的时机——符合预景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盖勒特从那些预景中得知:他会成为改变历史的巫师王,解放他的同胞,和他的爱人在未来的一百年里共同统治两个世界。
“我没有背叛预景,它却无缘无故改变了。”
这个男孩被吓坏了。阿不思看得出。一行冷却的泪水从他浅色虹膜的那只眼中溢出,淌落耳边。
过去的十六年,他的人生只是在一页清单上勾销每一次注定的际遇。现在,他手心滴下的热血染污了字迹,再也看不清未来的面目是吉是凶。
阿不思无法感同身受,但他能够想象那是怎样恐怖的情形。
“这是不是说,它欺骗了我?就算有一天我再次看清了它,还能再相信吗?”
可怜的小东西。阿不思无法赶走这样的猜想:是血盟夺走了他笃信的未来吗?……是我……夺走了他的未来吗?
“不如这样想吧:它把自由还给你了。”阿不思吻去恋人的泪,试着安慰他,“从现在起,做你想做的,享受未知的人生,不好吗?”
“如果我想错了,怎么办?”盖勒特转过脸,湿润的异瞳和泛红的鼻尖令人心碎。
“我们都会犯错,没什么可怕的。”
“在我的预景里,我们会死在同一天,安息在同一个墓穴里。现在我不再确定了,如果你先死了怎么办?我不能接受失去你的痛苦,它会摧毁我。”
“哦,盖勒特!你才十六岁,现在考虑这些会不会太早了?”阿不思试图把这无稽又惹人心疼的担忧消化在调笑里:“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过到百年之后,可能都恨不得对方早点去死呢。”
“你果然不明白。”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抓了挂在床头的衬衫套在身上,“你怎么可能明白呢。”
他说的对。阿不思撑着单薄的床垫,漫漫地坐起来,没有要下床的意思。
“很抱歉我不是个先知。”
“我不怪你。”但他声音里注满了悲哀。
“为什么不能放过你自己?忘记那些预景吧,未来不是注定的,我们可以亲手把它打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想想看,这不好吗?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你不明白!我已经用一生爱过你了!你怎么能告诉我任何事都……”
“嘘——”阿不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求你了,小声点。你会吵醒我弟弟妹妹。”
“他们应该醒了,”盖勒特没好气地说,“还应该为他们的义兄(brother in law)做好早饭。”
“我们还没结婚呢。”
“我们要结婚的。”
“还有五年。”英国魔法部允许十六岁以上的巫师缔结婚姻,但应有家长许可,否则还须等到年满二十一岁。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两家都没有成年家长。阿不思本想说“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但他不傻,他不想再说出让那个男孩伤心的话。
“你不会反悔吧?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们决定好的。”
但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如果你要我承诺一个不变的未来,”补偿你在幻想中失去的那个,“我做不到。”
“什么?我们订了契约的!”他亮出手心的伤口,“这对于你只是个玩笑吗?”
“当然不是。”
金发男孩气得嘴唇发抖,“那有什么能动摇它?你说?”
“我不知道。”阿不思摇头,感到胃部的空虚感开始转为绞痛,“我不知道的事还很多,所以我不像你一样信任未来。你说的对,我不懂你的感觉,我不是个预知者,我知道的是:我为人生预订的计划从没实现过,我不能保证今天决定的事明天还能达成。但我还是做了决定,因为所有不幸的意外之中还有一个幸运的,因为你,我愿意把自己交给我不信任的未来。”
盖勒特望着他沉默了一阵,回到床上拥紧了他的恋人、挚友。
“抱歉。”他在阿不思耳边轻声说。
“别再担心了。”阿不思抚摸那个男孩精瘦的脊背,“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它总会来的。”
盖勒特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