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3.
奈斯的表情很迷茫,眉眼都恰到好處的垂下來,顯得有些毫無防備的委屈,像極了那傳說中白色的、脆弱的幽靈。
他站在血泊裡,笑得很無辜,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完美的受害者。
14.
X站的位置太黑了,純粹的黑色,和周遭融為一體,只有橙色的墨鏡反著光,他整個人像是從影子裡誕生的龐然巨物,沐浴在光芒的人是看不到的。
X在開門的瞬間就聞到濃郁到令人作噁的鐵鏽味,他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頭,這其實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裡其實不算少見,但帶著如此極端的恨意的謀殺並不常出現。
奈斯整個人像是曝光過度一樣白茫茫的,乾淨、漂亮,而且晶瑩剔透,像是玻璃製品一樣缺失邊界,X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於是X走向奈斯,他的腰部上綁著器物碰撞出沉重的金屬聲。
順著月光往上蔓延,奈斯看清X穿了什麼衣服過來,那是警察的制服,特製的黑紅白三色設計的制服和防彈衣,藝術化處理過的臂章,腰帶配槍、警棍、手銬,它們互相碰撞著,那都是剛才那些奇怪聲音的源頭。
一開始奈斯瞪大了雙眼,他看起來非常的動搖,但等到X和他保持了一個適當的距離,他只是嘆了一口氣,也不笑了,那都是徒勞。
「你騙了我——原本是想用背叛這個詞。」奈斯再次捂住了臉,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漂亮的藍眼睛透過指縫看著X,X的表情是笑著的,像是剛剛看了一齣好戲一樣的心情愉快。
「但仔細想想你並沒有背叛我什麼,也不是我的誰,連肉體關係也沒有——你甚至不睡粉,這全都是我擅自去期待的想像。」
奈斯的語氣聽起來充滿頹喪與無奈,卻意外的沒有憤怒,他就只是無比的沮喪。
「背叛這個說法很有趣。」X開口道,沒有否定,不再通過電子流處理的聲音清晰許多,沉穩的不似他外表那麼輕浮。
「廣播的部分我確實是故意那麼做的,與臥底任務無關,你可以把這視為警察的英雄心態,救人這種事情不是單單的讓倖存者活著就行,更多的是拯救他們的心態,不然那和挖取遺體這事是同樣的等級。」X說的很誠懇,語氣的重量都恰到好處,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權衡事情的重量,很不講道理,但正確的不偏不倚。
至於被救者本身是不是從一個地獄到了另一個地獄這事,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好吧,你做的是對的,我承認。」奈斯抹了抹臉,他是很疲憊,但心情確實輕鬆的多。
在背部生根發芽、啃食生命力的寄生樹被他硬生生地從未來的生活裡砍伐下來,血肉連著根一起刨出,待被許可的狂熱消散殆盡後,空洞裡只給奈斯留下清晰無力的痛感和大片大片的血肉模糊。
如果不去止血的話,會用很無趣的方式喪命。
「那麼我殺人會被判幾年?扣掉你現在跟加班沒兩樣的時間,要是這能算是襲警那天底下的罪犯一輩子都出不出來。」
「說不定一輩子都出不來,與我加不加班的怨念無關,你殺的太慘不忍睹了,這會引起恐慌,大概是死刑定讞。」X雙手插在口袋裏,高底的金屬頭皮靴不輕不重的點了兩下地板,他站在沒有血跡的地方,沒有興趣觀看屍體的慘狀,只是從殘肢和血液組織那些飛濺的程度判斷。
「那自首配合調查呢?」
「這已經不算自首了,但犯案後態度良好,我可以不給你上手銬和未來陪你打官司——這方面我百戰百勝。」
聽到這話的奈斯又重新笑了起來,眼睛眯成月牙的模樣,看起來像是被X說服了,或者逗笑了,X愣了片刻,完全忘了打官司是多漫長的折磨,正在死去的人是撐不了那麼久的。
X覺得奈斯真的很漂亮,他的審美是正常的,即使奈斯剛剛才殺了一個人,衣服和袖口,甚至臉和頭髮上都有潑撒出極度狼狽的形狀的血跡。
他還是覺得奈斯真的很漂亮,像是被蠱惑了心神一樣,從他幾年前的某次再平凡不過的通勤日子裏,第一次見到刊登在百貨公司外刊登奈斯代言的燈箱就開始了,那甚至只是一次普通的珠寶代言。
奈斯垂著眸看鏡頭,表情似笑非笑的,整體是黑白的色調,只有藍色被深刻的強調出來,他塗著閃爍珠光的藍色眼影,款式低調的藍寶石項鍊綁在他線條優美的脖頸上,像極了某種身份代表的項圈,綴飾垂到白皙的鎖骨上,不是廉價的裸露肌膚賣弄色情,而是出自某種更深處的本能勾引,性感的要死。
不過那個廣告在一個星期後就換成X到現在也沒想起來的色塊。
完美先生在X毫無陰霾與意外的生活烙下了近乎永恆的一瞬間。
15.
「那麼,X先生.....」奈斯第一次主動靠近X,側著頭靠在他的胸膛上,他感受到自己的蝴蝶骨磕到了什麼很硬的,大概是警察證件或是對講機,如果不是隔著防彈衣,奈斯就能聽到X快到異常的心跳。
奈斯摘下X的眼鏡,露出底下近乎黑色的深綠色,深邃的像潭雙色海裡的沼澤,裡面沒有光,也沒有生機,也像發霉生藻的黯淡死水。
但奈斯的雙眼也黯淡,猶如大災難後被摧毀的廢墟,是被人類傳唱於傳說裡的遺跡。
「你想親我嗎?」即將死去的完美偶像如此詢問道。
16.
鐵鏽味很濃,幾乎要讓人窒息。
但沒人去不識好歹的在乎那些,X現在的心態比奈斯一開始還要動搖許多,他沒想過這個,也沒敢想像,他的手指擦過奈斯的腰,猶豫許久後一把抱住。
「是的,我想親你,一開始就想。」X毫不心虛的承認道。
「那麼你陪我打官司還不夠,再多點誠意吧,我想看到你的心意,完美偶像的初吻是很貴的。」奈斯的臉頰在X的胸膛上擠出一個柔軟的弧度,聲音悶悶的,他其實也不記得初吻還在不在,但不管是普通人還是瘋子,在意識清醒的時候都會扯點謊言讓日子能更順暢地推動下去。
「你在賄賂我?」
「是色誘你。」奈斯隨手抽掉X的眼鏡,扔掉遠處,那只是裝飾用的平光眼鏡,對視力沒有影響,他抬頭看X,失去眼鏡的阻擋而一覽無遺,那是完美先生日常需要面對的表情,作為偶像看過很多,奈斯完全熟悉他人喜歡他時會露出什麼的神情。
喜歡以上、狂熱以下,不足以奉獻一切的迷戀,於是奈斯打算再進一步,他抽出手,試圖環抱對方的脖子,要不是環境真是糟糕透頂,或許氛圍會再好些。
但X阻止了他,他抱的更緊,沒有說話,頭靠在奈斯的肩膀上,人的思維是死的,底線也是,很少人能像奈斯被踩到底線就一再後退,直到退到懸崖邊緣才想起會掉下去,感到後怕而坐倒在地上,可也沒有力氣往回走,大部分的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界去行走,最後死在固有思維的迷宮裡。
好吧,他失敗了,毫不意外的。奈斯的內心再次歎了口氣,莫名的安穩,於是他的目光轉向辦公室的角落。
「說真的,我覺得這樣的人生也好,被操控也好還是被背叛也好,發瘋殺人然後去死也好,開頭和過程都爛透了,起碼結局我要自己選擇。」
「你懂得,那聽起來很可悲,沒有人要去死,這也包含你,奈斯。我得指出你的房間有大象才能繼續和你對話。」X抓住奈斯的臂膀,一把拉開他,他抓的很大力,奈斯皺起眉,大概之後會留下印子。
X看起來也要被情緒殺死了,用溺水的形式,其實他能夠乾脆的給奈斯上銬帶走,放手讓法官公正客觀的順應民意審判壞人,然後自己拿著計算完的加班費快樂收工回家,也許路上還能買啤酒和燒烤當作人生的小確信。
但X就是沒有那麼做,而是選擇大半夜的跟他僵在這。
「是很可悲,但我的人生只有十八層地獄和十九層地獄的差別可言,那根本無所謂,現在你甚至還想讓我死的更痛苦。」
只是全然毫無道理的怪罪,不過X瞬間沉默了,他鬆開抓著奈斯的手,側過身走幾步撿起稍早被扔在地上的眼鏡,拍拍灰塵又重新戴上。
「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不對。」他開口,用的是闡述而非疑問,有什麼出現了不可逆的裂痕。
「那種人最後都成了公司出事後第一個被推出去坦炮火,因為他們很笨,不會維持價值,不懂的如何做壞事,然後搞砸一切。」
奈斯沒有所謂的聳聳肩,他很有耐心的等X調整好他的眼鏡角度,重新開口。
「那麼換個說法吧,X先生。」
「假如此時、此地、此刻,舉辦一個誰是世界上最自我厭惡的人的比賽,我會拿到第一,然後從現在的15樓跳下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幫我開窗省得我浪費一個金製的獎盃,你還想怎麼救我?」
積聚在胸口的空虛正在擴大,心臟也充滿裂痕,隨時都會徹底碎成一灘齏粉,奈斯不知道該去怎麼填補它,但他知道可以如何快速解決這股永無止境、在壞與更壞之間兩邊往復循環的疼痛的方法。
X的表情重新變回靜謐,或者說心不在焉,最一開始那點悸動的模樣消失的無影無蹤,像是眼鏡是他的安全防線似的,他撿回了他的自我,這是好事,但和前面的表現起了嚴重的衝突。
「如果你是說飛起來把半空中的你撈回來這種事的話,那是超級英雄的工作,這個世界還沒有瘋狂到僅憑祈願或是信仰就能誕生英雄——明明你生前死後包括現在都在給我添麻煩,怎麼能自顧自的絕望到跟我要求這種毫無道理的事?」
或許X的腦迴路天生就與常人不同,所謂的沒有創作瓶頸來著,隔著色彩光怪陸離的鏡片後的眼神像心理醫生,有著同樣虛偽的憐憫。
「......你這是把我前面的要求當成什麼了,無聊的人偶劇還是幽靈船遠航前的船員回憶錄?」奈斯氣笑了,充滿煩躁的瞇起雙眼,手也環起來抱在胸前,整個人像蜷縮起來的刺蝟,面對一個突然想起自己扮演的角色職業是一個光明磊落的警察的人,奈斯距離罵出髒話的極限只差一步。
「我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真的無藥可救的壞人,拿出誠意的部分是雙方都得做的,仔細想想你也只有說過你會付出什麼,卻沒明確說要我給你什麼;腦袋一熱是重罪,我們都清晰一點的談吧。」
「明明動動你那個漂亮殼子裡——甚至跟我一樣是白色的——的那堆腦漿就能理解我在說什麼,有必要這麼直白的說出來?」
「比起忍著噁心和我上床,乾脆的對我承認『你不想死』這事這可不真是個好選擇?我不收你代價,還能救你。」
「有沒有人說過你的性格可真是太惡劣了——是的,我不想死,請救救我。」
奈斯沉默半晌。
「這可真是太醜陋了,不符合我的審美,我後悔了,我要殺了你。」
假如情緒可以殺死人,那麼奈斯會讓『把X變成和地上一灘爛肉一樣的玩意』這事改成第一順位,而『殺死自己』降成第二,但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早已靜止到如同圖像的思想又重新翻動起來成為不可遏止的海嘯,帶著滔天的怒意。
奈斯一把揪住X的領子,也不管自己的手指上殘留的血跡有沒有拍乾淨,另一隻手握起拳,對準X的臉揍過去。
17.
跟月光,或者跟幽靈一樣煩人的東西,穿過如蟬翼那般薄的雲,大剌剌又充滿劣性的降臨在這個空間。
X雙手一把覆蓋在抓著他領子的手臂上,X的手很大,兩個巴掌幾乎蓋住了奈斯整條上臂,然後往右用力一扭,奈斯吃痛身型也順著歪到一邊,拳頭自然是沒有落在X身上,但鍛鍊過芭蕾的身體足夠柔軟,也足夠有韌性,無視腳踝的負擔,奈斯屈起右腳膝蓋猛烈撞向X的側腰。
碰的一聲,X給他撞的倒在地上,警察大人發出的痛呼參雜的更多是驚訝,隔著硬的要死的防彈服自然是不能期待有什麼傷害,X沒鬆開奈斯的手,兩人用一種很扭曲的姿勢倒躺在一塊,看起來有種莫名詭異的親暱。
兩個人的心跳聲都很雜亂,溫熱的血液隨著脈動輸往身體的各個角落,可寄生樹刨出的空洞沒有被填起,所有足以支撐生命活動的東西都一刻不停的灌注進那個空虛的深淵裡,那最終都會匯集成一灘徹底麻木的腐爛泥濘。
X迅速撐起身子,兩人上下位置掉轉,他掐住奈斯的頭,先是拉弓般蓄力的淺淺提起,毫不猶豫的往地板砸,他用了十足的力量。
那瞬間劇烈的疼痛在奈斯的後腦勺爆開,他哀嚎出聲,眼前綻出如萬花筒般鮮豔到扭曲的星點與色塊,被血液簡單固定住的髮絲禁不起折騰,全都再次狼狽的散落下來。
「......你」X又想開口說些什麼,作為回報奈斯咬牙忍著無法順暢思考的劇烈頭疼卯足勁踹向X沒有任何防護的檔部——可惜沒成功,因對方即時抽身只踹到他的大腿;至少腳感不錯,很結實的聲音,是明顯有在鍛煉的柔軟度,奈斯分心想著這不合時宜的感想。
「X先生簡直就像是木星一樣,爛泥一般的核心和毫無邊界感。」奈斯躺在地上捂著腦袋斷斷續續的吐出這句話,像是早些時候吞了閃閃發光的玻璃渣,咬字很重卻很沙啞,他緩慢的爬起來,看著X如何毫不在乎的把滿地凌亂的血腳印踩得更凌亂骯髒,順帶把砍刀踢到房間角落,最後拍拍被踹髒的褲子,淺淺的嘶聲兩次表示他會痛。
憤怒是一種從過度壓抑與過度放縱裡滿溢出來的毒藥,充滿不純粹的雜質,泛著透明的白光,冒著魔女坩堝裡的泡沫從房間正上方當頭澆下。
「那你呢?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用空想與貧乏填充起來的幽靈?給無機的生命體來個羅夏克墨漬測驗說不定能得到什麼驚天動地足以撼動心理學界成果,完美先生願意幫幫我嗎?」X無聲的嘆息著,他仍舊試圖維持著那個彬彬有禮的職業化親切,讓人感到噁心,太多事情的荒繆程度總該有個解釋,那不難以理解,也不用想的太過複雜,無解的疲憊無限的趨近憤怒,只有痛苦在沒有答案的空間裡蔓延,從毫無相干的平行線上滑落到無限莫比烏斯環完全就是最令人遺憾的結果。
無法對於不同立場的人表達痛心疾苦。
無法無視他人的痛苦。
奈斯沒有回答X,他完全沉默下去了,拒絕對話,無所不能的縮寫也能是無能,X只感到無比的空虛與遺憾,還有無人能夠為他解答的困惑,那種徒勞的質疑在X的腦後彙集成慢慢旋轉的黑洞,極端的空虛,質量卻很重,沉甸甸的實體化壓在他的心頭,頭暈目眩的幾乎要跌倒。
18.
奈斯放棄砍刀了,他撲過去對著X就是一頓扭打,拳拳到肉,目標明確,好像毆打X就是他所剩不多又毫無意義的人生目標似的,表情很冷靜,卻也很絕望。
X抽出警棍,瞄準手腕打掉了大部分的攻擊,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想法,他沒有閃躲,奈斯在發現打不太到X後,稍微抽回手低下身,趁著X還沒反應過來扭腰甩出右腿掃了過去,一個漂亮完美的大圓,X一下被踢的失去平衡,警棍也脫手了,奈斯趁隙與X拉近距離,幾乎是鑽到他的懷裡,不似什麼突如其來的懷柔策略——奈斯重新握緊拳頭,狠戾的往X臉上揍,橙色的墨鏡碎裂開來,鏡腿也扭曲了,歪斜的掛在眼瞼下方,割出很淺的血痕,汩汩的冒出小小血珠。
X乾脆的倒在地上,臉上很疼,頭昏眼花,但心臟是最疼的,他不想爬起來了,閉鎖的深淵無論有多少裂縫,都不會有光明,他早該釐清這點的。
奈斯騎到X身上,掐住他的脖子,然後收緊,因為虎口的傷讓奈斯不好出力,還未真的把氣管徹底壓扁——X沒有去掙扎著掰開脖子上的禁錮,反而他也伸手扼住奈斯的脖子,只用一隻手,然後是第二隻,大拇指準確無誤壓在喉結上面一點的位置,除去專業性的差別外,顯然奈斯的脖子更細一些,X的手指幾乎全都互相交疊再一塊。
奈斯被迫仰著頭,他想低頭的,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可X的指甲掐進他的頸側,劃出月牙般的血痕,手掌下形成大片難看的烏青,柔軟的地方都凹陷的太過了,X似乎想就這麼乾脆的掐斷奈斯的頸骨——同時他的脖頸上的力道瞬間變得無措,猶豫不決,完美先生皺起眉,在焦慮是否鬆手——X順勢重新站起身,沒鬆開奈斯,遠遠看著簡直像是捧著他的臉,而奈斯的手已經垂下來了。
X盯著奈斯的臉半晌,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最後像是感到無趣般,把人摔到角落的展示櫃上,失去氧氣的軀體像是破布娃娃一樣失去自我保護的功能,連像個胎兒蜷縮身體都不會,直直撞上那個嵌著玻璃門的櫃子,發出很大的碰撞聲,然後落到地上,碎裂的木製骨架拖拉出星星點點的血漬。
無光的碎玻璃落的完美偶像一身,它們突兀的開始重新閃閃發光,X想起最初的那個珠寶廣告。
奈斯就躺在那裡,鮮血淋漓的如同真正死去了般,極其強烈的眩暈感完全攫住了他,深黑色與紅色的泥濘攀上他的腳踝,奈斯無意識的脆弱啜泣著。
X聽著那團小東西不停喃喃唸著好疼,還有更多他無法聽清的哀鳴,他無法插手,觸碰對方的念頭也消散的無影無蹤,可他卻下意識想拿出口套裡的手帕——回應他的是冰冷的手銬,太多的東西銬在腰帶上,一小塊布料都變得遙不可及。
19.
只有活人能賦予死者意義,X是那麼認為的。
可當一個活人被賦予死者的含義的時候,那不管做什麼都不再有用。
奈斯抽動了一下身子,像是在把碎了一地的自己撿回來重新拼湊成一個可以站起來的模樣,充滿裂痕,搖搖欲墜,看起來糟糕的要死,可他還是站起來了,在陳舊的血痕上重新滴下新的血點。
很意外的,奈斯似乎還是很想攻擊X,他緩慢的走上前,接著右腳後拉,那是預備踢擊的動作;X簡單的擺出防範左勾拳的姿勢,奈斯的攻擊位置很高,他到不擔心對方會踢他的腰或是腿——但他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X,你誤會了一點。」奈斯擠出的聲音像一點燭火,在風裡慘淡地搖擺著,被淚水徹底浸透而顯得微弱,他沒有加上後綴的尊稱,而是真心實意的喊了X的名字。
「我並不介意和你上床,為你的外表足夠好看歡呼吧。」
破碎的完美先生的臉上有程式化的笑容,是徹底鏤空的面具,X頓時覺得詭異又奇妙,還有難以言喻的抗拒,不確定有沒有隱密的喜悅,原本的臆想卡在某個邏輯上推進不下去,於是他愣住了。
奈斯扭轉腰部蓄力,可他沒有踢X,兩隻腳都好好的站在地上,替代的是有什麼別的東西X的右側死角粗暴、沉重、迅速的拍擊過來,帶著風聲,還有金色的光芒。
攻擊位置確實很高,就在臉旁,但是從預計的相反方向來的,X閃躲不及,給重重的拍飛到一旁撞在書櫃上,X感覺到腦袋在震顫,眼球連著腦漿幾乎都要飛散出來,眼鏡是徹底報廢了,嘴巴裡面肯定有哪裡破了,有暖熱腥鹹的液體從嘴裡不受控制的噴出來,還有的倒流回喉嚨,讓他忍不住摀住嘴嗆咳起來,追加飛濺的灰塵,他咳的肺部幾乎都要收縮擠壓成一團濕軟脹痛的爛肉,然後醜陋的全嘔吐出來。
X半躺在書櫃上一時半會爬不起來,落下的書不輕不重的砸在他身上,強烈的耳鳴讓他對聲音的感知僅剩一片茫然又尖銳吵雜的白噪音,整個右半的頭部痛覺受器朝著神經極度瘋狂、近乎歇斯底里的大聲尖囂,密密麻麻的尖銳刺痛如同一波波的浪濤削減他所剩不多的意識;他的左半邊嵌在櫃子裏,被碎裂的破片割出大量血跡,那也很痛,全都讓人難以忍受。
X茫然的轉動眼球,他幾乎要暈過去了,受傷的地方脹痛的像是幾百隻螺絲刀一同砌進大腦的皮層裡,血肉模糊,世界被浸泡在爛糊的血肉裡,有血流進他的眼睛,傷口處簡直有火在那上頭猛烈燃燒,澆上汽油的那種;大片的血順著額頭流了下來,最先影響的是眼睛,然後嘴巴,最後匯集到下顎,它們在領子暈染開,他的手指在空中虛握幾下後就沒在抬起來過。
X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被什麼東西打飛就暈過去了。
20.
奈斯像是個即將沉底溺亡的人被推往水面,猛地破開破開透明的而有質量的混合介質,空氣爭先恐後的竄入每個空白的臟器,他嚴重的嗆咳了起來,但喉嚨還是乾燥,狀態一點都不好,沒有多少布料保護的背部刺入大量的玻璃碎片,有的肯定插到骨頭裡了,隨著呼吸的深淺強烈的提醒自己的存在,玻璃有大有小,唯一的共通點是全都蒙著一層淺淺的紅色薄膜,疼得要死。
他翻轉了下手上的東西撐在地上讓自己站穩,剛剛那一下幾乎耗盡他所剩不多的力氣,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奈斯也快要暈倒了,只是強撐著;那是一把有黑色握把的金色鏟子,上頭還沾著X和奈斯的血,從展示櫃裡順出來的,談判失敗後奈斯就在想著要怎麼對付有槍的人類,正好X沒記太清楚房間的配置,給了他絕佳的機會。
實踐計畫的過程順利的難以想像,X真的就那麼暈過去了,也不知道是否死了沒有,奈斯的腦袋亂的幾近無法思考,資訊過載,五感被打磨到過於敏銳鋒利,彷彿再多認真思考些什麼下秒就會碎掉,於是他理所當然的沒有想到去確認X的死活或是自己根本沒說謊這件事——完全被要趕緊(逃)離開現場的想法佔據,於是他往門口移動
——奈斯聽到了其他人的腳步聲,不大,卻很明顯,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撞在空蕩的走廊又彈起,像鬼魅的詠唱,那能夠是任何人或任何形狀,奈斯突然有點畏懼靠近門口,剛剛打鬥的噪音太大聲了,可能把巡邏的保全吸引過來,奈斯清楚的意識到他應該要立刻離開或是趕緊關門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可他就是動不了,像是突然被扔進大雪天的脆弱嬰孩,慌張無措,空白的失去任何表現的反應。
腳步聲炸在空間裡簡直就是槍響,鬼魅正在準確無誤的靠近這裡。
21.
門口方正的光影變得扭曲,黑色的影子正在滲透,人類的輪廓均勻的攤在地上,周邊有三層從深到淡的重影,隨著腳步聲的逼近越發越明顯,奈斯感覺到有雙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很緩慢的攥緊,不是為了馬上殺死他,X造成的創傷因為肌肉不自覺地緊繃而越發明顯,奈斯幾乎要窒息而亡。
他等待著這場漫長凌遲的塵埃落定。
腳步聲終於停在門口側邊,那人帶著鼻音嘟噥著抱怨誰在搞機械的玩意,通風實在太差了,公司下班也不應該省這種錢,他大老遠就聞到那股噁心又濃厚的鐵鏽味。
他在那停了三秒,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然後探頭進來,那瞬間奈斯只看到一團毛絨絨的棕色,中間用白色畫了一筆。
「尚......喔,嗨,奈斯。你怎麼這麼晚還沒回去,我過來交加班報告的,你——呃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那是林凌,他先是有點猶豫看著地板,足夠幸運的是靠近門口的那一小塊地是乾淨的,看不出異狀,他接著膽怯的將視線緩慢往上,看起來像個真正路過,對加班充滿怨念但又無法抗拒的員工。
奈斯頓時腿軟的要摔倒在地,手指冰的要死,他在發抖,握在鏟子把柄上都泛著僵硬的青色,幾乎要失去感受。
「不......嗯,發生了點事....先別報警或是叫救護車,也別聲張,我會解決。」聲帶乾澀的震動著,聲音含糊的簡直不似本人,奈斯想都沒想反射性的回答,他是真的疲憊的發自內心的不想再處理第三個目擊者了,簡直沒完沒了。
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高效率的堵住林凌的嘴?奈斯在這一秒真摯的成了一個信徒,信仰上帝趕緊天降隕石或是人造衛星,不然他真的會崩潰。
顯然上帝並不需要這彌足珍貴的一秒,對祂來說和一百萬美元比都是同樣的,無足輕重 。
林凌看起來似乎很擔心奈斯,他皺著眉,但沒有靠近,仍舊側著身只露出顆頭不明不白的站在門外,他們僵持三秒後林凌放棄和奈斯溝通,後知後覺轉而打量奈斯身後的背景和整個房間。
奈斯確信林凌看到了他手上染血的鏟子,狼狽外翻的骨肉,更多的是像被屠宰的牲畜般散落一地、看不出原樣的屍塊和血時,眼睛慢慢瞪得更大了,弧度很小的後退兩步。
——那不論怎麼調整視線都是無法躲避的極端駭人的兇殺現場。
奈斯突然很想對林凌說:「回去吧,哪都沒有希望,這裡更沒有。」
22.
林凌的視線驚慌不定又匆匆忙忙的繞了一大圈,他大概忘了還有『不看』這個選擇,完全機械式的待在那,目光最終固定奈斯的右側,在稍微偏下一點的地方,那是幾乎滑落到地上,背對著門口的X。
林凌頓時從茫然變得......像是憤怒?或者出於某種目的而誕生的強烈不滿,奈斯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讓林凌看起來像個活人,他原本以為林凌只是對同事受害這件事感到悲憤與恐懼,可他卻說:
「操,X你浪費了我四個月的時間!!!」
很乾脆的怒吼,但很不符合奈斯的認知,沒等奈斯反應過來林凌就已經衝進來了,他對著奈斯舉起雙手,他握著一個有些微弱反光的金屬玩意,雙手緊握,食指扣在——那是一把槍。
林凌毫不猶豫的對著奈斯扣下扳機,槍聲震耳欲聾,徹穿大樓,如同通往天國的鐘聲般。
23.
奈斯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用鏟子擋下射向他的頭顱的第一發子彈,接著迅速躲到辦公桌後,躲避的過程中的第二和第三發分別擦過他的小腿和側腰,足夠幸運的只留下淺淺的焦黑傷痕,近距離的手槍威力太大了,即使擋住虎口也被震得發麻,幾乎握不住鏟子,所幸他凍僵的血液因為這場意外而重新找回流動的理由。
奈斯稍稍抬頭看去,時間太久了,被林凌射了一發威嚇,子彈打在落地窗上製造出蜘蛛網般的裂痕,細微的冷風從那個裂縫灌進來。
林凌穿著警察的制服,和X的大差不差,同樣的色系但紅改金,黝黑的槍口還是直直對著辦公桌,沒有發抖,也沒有憐憫,林凌瞇著眼睛抿起嘴心情複雜,簡直像不能指望有多少鮮豔色彩的陰天,灰濛濛的天只有暗沉與更暗沉的選擇,壓在心頭重的無法忽視,精神緊繃的彷彿下秒就會斷裂的不復原樣。
事到如今奈斯已經不想去思考什麼叫作『我的後輩也是臥底』這事了,也沒力氣生氣,更多的是想崩潰吶喊,他又想哭了——纖長的手指抓握住鏟子中段,乾燥的血密密麻麻的碎在交界處,他猛地站起,轉身對著林凌的方向用力擲出。
林凌回神過來試圖再次扣下扳機,但他的反應慢了半拍,腎上腺素還未完好的發揮它的作用,直直射過來的東西直接打掉他手上的槍,力道也很大,連帶整個人都被射到身後的牆上,毫無防護的直接撞上,後腦和胸口為突如其來的直擊做緩衝,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體碰撞聲,思想與骨肉都被撞碎成了塵埃。
展示櫃上的玻璃碎片割進林凌的脖子裡,但不深,沒有喪命的危險。
林凌暈過去了。
奈斯正因為接收著事情已經平穩又順利的結束的事實而精神恍惚著,他站的距離窗戶邊緣很近,空蕩蕩的潛意識順著裂縫潰散一地,他看了看林凌,又看了看落地窗上的裂縫,然後去掏X腰上的槍。
24.
沉默是有顏色的,可能是讓人窒息的,又或是讓人迷幻的,像是流傳的太久而殘缺不全的中世紀怪談那樣,混合圓滿的月光瘋狂的叫人迷醉,如同一望無垠的啟明星那般。
警用的手槍大概兩個巴掌大,金屬色澤黯淡的更像是什麼不知名合金,沉甸甸的壓在手上讓人無法忽視,奈斯的手掌抵在槍柄上,回想之前的使用經驗,稱不上熟練的壓開保險栓,食指扣住板機,對準窗戶擊發——第一發就把奈斯的手臂給彈飛,他發出痛呼,虎口上的血痂又裂開迸出正在失溫的血液,要是不在快點結束,他大概會真的死於失血過多,那可簡直太過無聊了,奈斯甩了甩手,重新調整槍口位置,平淡迅速且麻木的再次開槍,直到把彈匣全部打光。
正面最大的那片落地窗上蜘蛛網般的裂痕急劇擴大,乾淨透明的地方被醜陋的白色花紋取代,伴隨每一次沉重的晃蕩都會散落更多細碎的粉末下來,當最後一發子彈擊發出去後終於轟然倒塌,徹底的粉身碎骨,只單調的反射白光的玻璃碎片有的散在室內,更多是跌落深淵,左右兩邊的落地窗則是搖搖欲墜的勉強支撐著,再多一點刺激就會立刻發出尖銳的叫喊失去形狀。
高空的風狂亂,也很冷,強勢又喧囂的鼓噪著,強勢的灌進門戶大開的空間,吹得人衣角翻飛,布幔似的窗簾像是失去本體的翅膀般,被劇烈的向上跩動掙扎,失去再次落地的機會,重量較輕的物品全都被掀翻在地上,或是無路可走的被扔往房間深處,反彈著滾落直到被亂竄的風捲到窗外。
奈斯遍體鱗傷的站在那,滿身的血和傷口,衣服也充滿褶皺,狼狽的完全不像個宣傳裡的完美先生,他扔掉了手裡的槍,看著窗外無邊際,縱切整個地平線的濃郁夜色,那種天鵝絨般的黑色溫柔的包裹住他,那會接住他的。
這裡大概就是世界的盡頭。
不完美的完美先生看著底下城市五光十色的人造銀河,舒心的笑了出來。
熾亮的星星與月亮都黯然失色。
25.
X掙扎的勉強取回一點意識,眼前還是模糊,只有到處竄動的色塊,灌進他領子的氣流,和被什麼給拖拽的移動,視野變得更加明亮,風聲也更大,他覺得自己暈了6600萬年,記憶被分割成無數碎片,夢見無數次的世界毀滅和重生,他只能像個佇立遠方、落的一身白雪的遠望者,什麼都干涉不了,也拯救不了。
空虛無力又無能的令人痛恨。
模糊又明亮的世界裡,奈斯格外清晰的不可思議,肆無忌憚的張揚強調自己的存在,X眨了眨眼,緩慢的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奈斯摟著腰,另隻手十指緊扣,猶如雙人舞的姿勢,卻有比正常舞步更貼近身體的距離。
那簡直像個擁抱。
奈斯看起來心情很好,X從沒看過奈斯這麼放鬆過,他甚至絮絮叨叨說起從沒在節目或是雜誌上揭露的很小很小、無人在意的夢,就跟他的夢想一樣卑微又渺小,最後像個垃圾的被他自己、更多的是別人的手揉成一團扔進潛意識海的深處,當作不存在。
那是一位無所不能的英雄,他什麼都能做到,但他沒能接住一個一直在下墜的人。
奈斯漂亮的藍眼睛宛若全天星辰而熠熠生輝著。
「月光正好,機會難得,X,你想一起跳舞嗎? 」
人類總試圖攀附星辰的高度,可他們不是鳥類,沒有翅膀,更不是真實存在的幽靈,於是向下墜落。
26.
早已殘破不難的落地窗承受不住更多狂風的肆虐,像經歷某種毀滅性的爆炸,它們劇烈向外的炸開玻璃碎片,細細碎碎的碎片們原先黯淡的如同死物,重新獲得能量煽惑漫天的星彩,背景是沉澱已久的鴉黑色天空,光芒被散開又重新聚攏成新的光環,溫順的流淌在X和奈斯周圍,X的臉是朝上的,耳邊全是喧囂的風聲,他莫名想起很久很久去南極時看過的某種,如水晶那般閃爍的雪,搭在手掌裡立刻融化成一顆小小的水珠,美麗的不可方物,可也脆弱經不起任何溫暖。
奈斯在X的懷裡,臉擱在他的肩膀上,雙手也順著腰部的弧度緊緊攀住,那全都帶著一種濕潤的熱度。
世界的盡頭急速的黯淡下去,透明的滿月安然的褪成背景,隱匿瘋狂和痛苦,可依然清晰的叫人害怕。
漫長的墜落總會結束。
像灰塵一樣的鑽石,已經沒有了過去晶瑩的光輝,是走到末路的、人類美學死去的樣子。
如同鑽石塵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