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手塚知道自己做梦了。
似乎是遥远的某一天，战争结束，他第一时间脱下背负沉重责任的军装，昼夜兼程地返回居住着小熊的森林。
梦境里，他踏着照进森林的第一缕晨曦，熟练地避开所有令他匪夷所思的陷阱，不惊动任何人地来到他与他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门口。
心是如此雀跃，他轻轻推开门……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越过山峦南下的寒潮带来一场冬雨。
寒雨初晴，林间一地落叶，空气间满是冰冷的潮湿气息。
昼夜转换间，晨光散散地穿过湖泊上弥漫的薄雾，敷衍地仿佛不带一丝温度。倒是初冬回暖的时节，渔夫手塚的收获倒是颇丰。
东面山坡上是陡峭的山崖，手塚估量着左臂的伤势，不打算逞能，便借着钓鱼的由头，沿着湖泊走向了南面的峡谷入口处。探了几次，便琢磨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想来是这个湖泊不大，在小比例的地图上未能标注出来，而这自东南向西北的河流，倒是清清楚楚地标记了出来。
手塚的目的地，便是在河流的下游处。
一旦明白了所处位置，此处静谧伊甸园不再神秘，变成一个具象的地理坐标，钉在了手塚脑海中的战略地图上。
这里距离战线的直线距离，也不过短短几十公里罢了——仅仅几十公里，便是天堂与炼狱的距离。
他不住反省自己的大意，怎么能以一己之私将那个天使般的孩子拖入战争的泥沼。
战争究竟会持续多久，谁也无法预测。
在建立起不可分割的羁绊之前，他必须选择离开。
只是，在手塚还未想好如何向Fuji告别之前，突如其来的枪响，打破了伊甸园平静的幻象。
离别以意料之外的方式突然降临了。
理应早已熟悉的枪声，手塚第一次神色大变。
等手塚急急赶往小屋时，越是靠近，Fuji呜呜的哭声和陌生的低语声就越是清晰，刺激着手塚脑中那根已经紧绷到极致的弦。
小孩有没有受伤？那枪声是怎么回事？来者是敌是友？……一连串问题逼得手塚加紧了步伐，右手早已握紧了自己的随身配枪。
当理智回笼之时，手塚发现自己完全跳过了观察敌情这一步骤，正举着枪，试图喝退闯入者们。突如其来的满是敌意的冰冷声线，激得其中一名成年男性迅速将自己的同伴和小孩护在身后，神情紧张地举枪观察着对方。
一瞬间，手塚似乎有了自己才是闯入者的错觉。
“Tezuka……”自家小孩从另一名较年轻的男性怀里探出头，露出红红的眼眶和来不及擦干的泪痕，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手塚的名字，又拉拉挡在他们身前的男人的衣服，低低地解释着什么。
听着两人的对话，手塚意识到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语言。这种发音与语调，与他侦查敌情所听到的几乎如出一辙，手塚心头一寒，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支，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开始细细密密颤抖起来。
那两个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一齐投向自己的视线冰冷而充满敌意。
Fuji还在努力地说着什么，语气急切。
手塚看见对方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才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使得端着枪的那位慢慢放下了枪。
松了一口气地，手塚同样收了枪。
看来，他们心里明白，不管是以何种身份，为了Fuji，必须得与对方达成哪怕是暂时的和解。
气氛开始缓和了下来。
“Tezuka？”那个抱着Fuji的年轻男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用了另一种语言问道，“你的名字？”
虽然对方说得很生硬，但手塚依旧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
随后，他们几个坐在了篝火边，作了简单了交流。
而Fuji在几个人之前犹豫了片刻，最后选择坐在了手塚身边，这令对方流露出惊讶又意味深长的神色。
看着挨着自己坐下的小孩，手塚的眼里似乎也有些意外，顷刻间又被满满的温柔取代。
接下来，手塚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明白了眼前临时翻译官Saeki——那是年轻男人的名字——是Fuji的表哥，三个月前被家人委托寻找在撤离的混乱中丢失的弟弟。大概最近突然想到到丢失的地点距离Fuji一家的度假地不远，Saeki抱着一丝希望，和朋友一起寻了过来。
而手塚的突然出现，倒是破坏了亲人重聚的温馨感人的气氛。
至于枪声，似乎是随行的另一人不小心触发了小Fuji设下的陷阱，仓促躲避下使配枪意外走火罢了。
说到这里，Saeki低低地笑了一声，看着Fuji说了句什么，语调像是调侃。手塚转过头，看见Fuji笑得腼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旁边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吐吐舌头。
“制作陷阱的方式，是我教他的。”Saeki注意到手塚略有疑惑的神情，微微感叹，“Syusuke他真的很聪明。”
“Syusuke？”手塚重复了这个陌生的音节。
“那孩子的全名是Fuji Syusuke。”
Fuji Syusuke，手塚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真是一个温柔的名字，他如此想着，又念了一遍，却不自觉出了声。
旁边的Fuji仰起头，红着脸回给他一个有些羞涩的微笑。
由于临时翻译官的蹩脚水平，也因为手塚本身的寡言，这场谈话并没有进行多久。
森林开始染上斜阳的色彩，林间满是金黄色的温暖色调，即将到来的晚餐时间结束了对话。
坐在一边帮忙生火的手塚，看着像是要大肆庆祝一番的Fuji把地窖里的储备粮搬了出来，其间Saeki无奈地偷偷将多余的辣椒酱藏了回去的样子，令手塚颇是感同身受似的浅笑起来，当然这难得的笑容，更多的是为Fuji而高兴。
毕竟，有什么比战争中的团聚更值得庆祝的呢。
而这一个浅浅的微笑之后，手塚收回视线，也收敛了微笑，只是沉默地翻动柴火。
之前还令手塚苦恼的问题已然消失了，他不再需要思索如何向Fuji道别，或者想象自己离开后Fuji一人将如何生活。就在早上，他还对自己的捕鱼成果满心喜悦，而此时，Fuji已经不需要担心过冬食物的问题了。
所有的烦恼一扫而光，但代价却是与Fuji的离别。
刚才只言片语间，手塚确定Saeki会尽早带着Fuji离开这里，与他的家人们团聚。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果了。手塚对自己说道。
然而压在心底沉寂已久的、对于和平的祈盼和未来生活的想象，如眼前的火焰一遍，鲜活有力地跳跃了起来。
似乎直到晚餐的时候，Fuji才消化完一切惊喜，开始拜托自家哥哥当传话筒。大多是零零碎碎问题，简直如同手塚个人情报调查一样，姓名、故乡、喜好、甚至有无婚配都问了个遍。而手塚也格外耐心，一一作答。
得到了回答的小孩格外开心，又缠着Saeki小声地说着什么，惹得青年不住地发出笑声，笑够了才转过来帮忙翻译小孩的话。
可惜Saeki的水平也有限，他思考了一会，把小孩的话简略成短短一句：“他说谢谢你。”
Fuji似乎不满传话筒的偷工减料，气鼓鼓地瞪了自家哥哥一眼，拉着对方私下嘀嘀咕咕了一阵，转过头看着手塚，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格外认真地说道：“谢谢你，Tezuka。”
或许在黑暗的篝火边看不出什么端倪，手塚自己知道，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烫了。
许久之后，他才说：“Fuji，是我该谢你的……”
与你有关的一切，都值得感谢。
最后的时光似乎流逝得格外快。
似乎因为是最后一晚，Fuji坚持要求和手塚睡在一起，小手死死抓着手塚的衣服，一副誓不松手的倔强小模样。
手塚拥着怀中的Fuji，彻夜未眠。
他并不是刻意的，就这么看着怀里的人，甚至来不及把怀中人的睡颜深深刻在心底，清晨的光线已悄然穿过了布帘。
再过几个小时，Fuji就要离开这里，去到远离战争的地方。
他会在那里见到他的家人，那一定会像那张家庭合照一样温馨感人。
在那里，他在家人的呵护下平安长大，长成一个优秀的少年，笑起来温暖又美好。
等到战争结束，他们说不定回再次回到这个度假小屋，他会向家人们讲述他们的奇遇，笑着感叹未来他们的再一次相见。
再一次相见吗？
手塚搂紧了怀里温暖的人儿，下巴抵在柔软的发丝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想到了那个未完的梦境——
那遥远的某一天，战争结束，他第一时间脱下背负沉重责任的军装，昼夜兼程地返回居住着小熊的森林。
梦境里，他踏着照进森林的第一缕晨曦，熟练地避开所有令他匪夷所思的陷阱，不惊动任何人地来到他与他曾经居住过的小木屋门口。
心是如此雀跃，他轻轻推开门……
当他推开门，会看见什么？他会做什么？
或许，他会像现在这样，借着晨曦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小孩，看着他的呼吸扰乱了光线中的浮尘，感谢他救赎了深陷在战争中的自己，给予自己坚持下去的希望……
然后，他会把包含所有情愫的、最温柔的吻，轻轻印在他将醒未醒的眼睑上。
无需言语，他将知道我对他的爱有多么深。